8. 灭口之火

神策军大营在皇城西北角,背靠掖庭宫的高墙,面朝修德坊的宽阔大街。从外面看,它不像一座军营,更像一座小型的城中城——外层的木栅栏足有两丈高,栅栏顶端削尖了,涂了防火的桐油。栅栏内侧是夯土墙,墙上每隔十步设一个箭垛,箭垛后面日夜都有弓弩手轮值。最里面的核心区域是左军中尉的衙署,一座三进的院子,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与隔壁破败的掖庭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昭趴在修德坊一座空置的阁楼顶上,透过瓦片的缝隙观察着大营的动静。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亥时到丑时,一动不动。手上的伤口敷了新的草药,疼痛减轻了大半,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肩膀和后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这两个时辰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巡逻的频率。外栅的巡逻队每半柱香经过一次,每队五人,路线固定——从栅栏东头走到西头,转身,再走回来。中墙上的弓弩手每两柱香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一瞬间的空隙——旧岗的弩手下墙,新岗的弩手登墙,中间大约有十次呼吸的时间,箭垛后面是空的。

其次是人员和物资的进出。即使是深夜,神策军大营也不断有人进出。送水的车、运菜的车、倒夜香的车、送密函的快马,每一辆进出外栅的车都要停下來查验。沈昭注意到,送菜的车和倒夜香的车是最松的——查验的军士嫌脏嫌臭,往往只是掀开帘子看一眼就挥手放行,不会仔细翻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阿苓有没有进大营。

沈昭在观察中注意到一个细节。丑时前后,外栅东侧的小门开了一次,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从门里出来,背着一个大竹篓,像是来收夜香的。军士挥手放行,老妇佝偻着腰慢慢走远了。沈昭几乎要移开视线了,但他的目光在老妇的脚踝上停住了。那双脚踩在石板地上的方式,和寻常老妇完全不同——前脚掌先着地,后跟轻轻落下,每一步都极轻极稳,像是踩在薄冰上。

这种步法他太熟悉了。

阿苓。

她没有进大营。她从大营里出来了。她进去过了,不知用什么方式混进去的,又混出来了。那个竹篓底下藏着的不是夜香,而是她从大营里带出来的东西——或者,是她在大营里办完某件事之后,空篓子背出来做做样子。

沈昭从阁楼顶滑下来,沿着坊墙的阴影朝老妇消失的方向追去。他不敢跑——跑起来脚步声太响,在凌晨空旷的坊道里能传出去半条街。他用的是探事特有的跟踪步法,大步快走,每一步都踩在坊墙根下的泥土上,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被泥土完全吸收。

他追了两条巷子,在修德坊与辅兴坊交界的一口水井旁追上了阿苓。

阿苓正靠在井沿上,竹篓放在脚边。她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白,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虚汗。左肋的伤口显然又裂开了,粗布衣裳的左侧被渗出的血染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刚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卸下了一副极其沉重的担子。

“你疯了。”沈昭在她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伤成这样还往神策军大营里跑?”

阿苓看见他,先是惊讶,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河神庙的老和尚说的。”沈昭从怀里取出路上在药铺废墟里翻到的半瓶金疮药,示意阿苓掀开衣裳,“让我看看伤口。”

阿苓没有拒绝。她掀开左边的衣襟,露出肋下的伤口。伤口不大,大约一指宽,但边缘红肿发炎,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沈昭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阿苓的身体微微一僵,牙关咬紧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进去多久了?”沈昭一边敷药一边问。

“两个时辰。从亥时到丑时。”

“进去做什么?”

阿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一枚鲜红的印信。

“我去了刘行深的书房。”阿苓说,“这是他在暗部档案室柜子里藏的一封密信。十年前,韩文约在七月十九之前给他写的信。”

沈昭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你冒死进去就为了拿一封信?”

“这封信可以证明一件事。”阿苓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刘行深和韩文约在贵妃死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不管贵妃和王瑰怎么死的,都要对外宣称是他们亲手诛杀的。也就是说,这场‘完美的罪行’不是事后的弥补,而是事前的预谋。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意外变成功劳。”

沈昭将信收入怀中,扶起阿苓。“剩下的路上再说。这里离大营太近,巡逻队随时会经过。”

“去哪里?”

“先回碾坊地窖。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两个人沿着辅兴坊的暗巷往怀远坊方向走。阿苓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沈昭想背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我还能走。”她说,“我走了十年,不差这几步。”

快到怀远坊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坊门即将打开,街上的早起商贩开始摆摊,运菜的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两个人趁着坊门还没开锁,从一处低矮的坊墙翻了进去,回到了废碾坊。

沈昭将阿苓扶进地窖,点亮了知客僧留下的油灯。灯光将小小的空间填满,照得墙上的草药影子晃动。他用康老伯给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了阿苓的伤口,又将地窖角落里最后一个芋头递给她。

阿苓接过芋头,却没有吃。她靠在干草堆上,怀里抱着那柄短剑,目光落在摇晃的油灯火苗上。

“你在想什么?”沈昭问。

“在想你父亲。”阿苓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年他从灞桥坠河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那是求救,后来才明白那是在说——交给你了。”

“交给你什么?”

“你。”阿苓转过头看着他,“他把孩子交给我了。可我当年没有找到你。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在了渭河里,是不是被水冲到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地方,是不是连一座坟都没有。直到三年前我在西市偶然看见你——你在跟一个胡商说话,站在那里还价的样子,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沈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是欠我的。”阿苓说,“我做的这些,是为了还你父亲的债。他的命救过我的命,我把这条命还给他的孩子,天经地义。”

“可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什么。”

“那是你的想法。”阿苓将短剑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我的想法是——欠的账,一定要还。欠了十年,利息很高。”

沈昭没有再说话。他将油灯的火苗调小,让阿苓休息。自己靠在石磨旁,借着微弱的灯光打开了那封信。

信是韩文约写给刘行深的,日期是咸通十四年七月初九,也就是事发前十天。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成的。

“中尉大人钧鉴:圣躬不豫已有半月,一旦大行,储位之争必然白热。贵妃王氏所出夔王为长,若按祖制当立。然大行皇帝生前屡有废长立幼之意,普王年幼,便于掌控。若立普王,则贵妃及夔王皆成障碍。弟思忖再三,以为当早做准备——不论贵妃与夔王以何种方式消失,皆可归功于中尉大人之果断处置,届时拥立新帝之功,非大人莫属。”

沈昭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

这封信的价值,比矫诏底稿还要大。矫诏是刘行深伪造遗诏的证据,属于事后的罪行。但这封信是在事发十天前写的,证明刘行深和韩文约在皇帝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在策划将贵妃和夔王“以某种方式消失”,然后将这件事包装成自己的功劳,用来争取拥立新帝的政治资本。

也就是说,不管贵妃是自己死的还是被杀的,他们都打算宣布是自己杀的。

这就是方老八口中那桩“完美罪行”的真相——宦官们原计划要杀,但没来得及动手。贵妃自己死了,王瑰意外死了,刘行深和韩文约在得知消息后,毫不犹豫地将意外变成了自己的功劳。这就是运气和迟钝共同作用的产物。

沈昭将信收好,靠在石磨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手里有了两份铁证:矫诏底稿可以证明刘行深伪造遗诏,韩文约的密信可以证明二人在事发前就制定了谋杀计划。这两份证据加在一起,足以扳倒神策军两大中尉。

前提是他能把这些证据活着带出长安。

天亮之后,沈昭从地窖里出来,去碾坊后院的排水渠边取水。经过碾坊外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的字迹是神策军的官方文书格式,上面写着——

“查逆党余孽阿苓,原神策军暗部行走,勾结外人,盗取机密文书,意图不轨。现已缉拿归案,押于神策军大营。其同党沈昭尚在逃,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钱百贯;若有擒获者,赏钱五百贯。三日内不来自首,即斩阿苓于西市。”

告示的左下角贴着一小块信物——半块刻着鹰隼的铜钱。

沈昭认得那半块铜钱。另一半在他手里。

他撕下告示,拿回地窖给阿苓看。阿苓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真的。”她平静地说,“他们在诈你。如果他们真的抓到了我,就不会贴告示悬赏找你了——直接审我就可以问出你的下落。他们贴告示,说明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你。”

“你确定?”

阿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肋下的伤口。“如果他们真的抓到我,我这里的伤口早就被他们重新撕开了。刘行深审人,从来不手下留情。”

沈昭看着告示上的字,也沉默了很久。

阿苓说的是对的。这张告示是个陷阱,是刘行深用来逼他现身的诱饵。只要他一露面,神策军的伏兵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但他也知道,这个陷阱的危险之处在于——如果他不出现,刘行深可能会恼羞成怒,真的找一个替罪羊来杀了,然后告诉全城的人,那就是阿苓。

他必须在刘行深动手之前,把证据送到朝堂上。

而唯一的办法,是在含元殿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抛出证据,公开对峙。

“盂兰盆节已经过了,下一次大朝会在什么时候?”沈昭问。

阿苓想了想。“每月初一、十五。今天是七月十八,下一次大朝会是八月初一。”

“还有十二天。”

“你等不到十二天。刘行深不会给你十二天。”

沈昭将告示折好,放在油灯旁边。灯光将纸上的墨迹照得清晰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刀锋。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不等到八月初一。我们让朝会提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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