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枯石榴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那只手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我和你父亲共事了两年。”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两年时间不长,但在暗部那种地方,两年足够你认清一个人是人是鬼。沈七是个好人,好得不该出现在神策军里。他会偷偷给那些被拷打的人犯送水,会在处决名单上做手脚放走无辜的人,会在夜里跟我讲他小时候在淮南老家的往事。他说他家里有个妹妹,和他长得极像,小时候两个人站在一起,邻居都说像是一对双生子。”
沈昭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那个妹妹被卖给了人牙子,他找了十年,没找到。”阿苓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他抱回那个孩子的时候,我以为是他的私心——他失去了妹妹,就捡一个孩子来养。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样的。他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对那个孩子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
沈昭注意到她说“对我也是如此”时,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阿苓说,“咸通十二年秋天,暗部奉命去清理一个与节度使有书信往来的朝臣。行动中我中了埋伏,腿上挨了一箭。是沈七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背着我跑了半个长安城,躲进一间废弃的碾坊,用烧红的匕首替我剜出箭头,撕了自己的衣裳给我包扎。我在碾坊里发了三天烧,他守了三天,一口水都没敢合眼。”
阿苓的手指从树干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三天里,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我会用命去还。”
沈昭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七年来,他刻意不去想自己的来历,因为想也没用——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连想象都无从下手。可此刻,在阿苓的叙述里,那个模糊的形象忽然变得具体了。他有一个会认字的父亲,一个会救人的父亲,一个在神策军暗部里偷偷做善事的父亲。
他还有一个替他挡过命的影子。
“那年我十七岁。”阿苓在石墩上重新坐下来,将短剑横在膝上,“你父亲二十二岁。他说等攒够了钱,就辞了暗部的差事,带着孩子离开长安,去剑南找个安静的镇子开一家书馆。他说他不希望那个孩子长大后双手沾血,像我们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沈昭的手上。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大后还是沾了血。但至少,你是用这双手查案,不是杀人。”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你在吗?”他问。
阿苓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沈昭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她不在。如果她在,她不会让沈七死在灞桥上。
“那天夜里我守的是神策军后门。”阿苓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干涩,“我看着他抱着你消失在巷子尽头,心想天亮之后他就在城外了。可天还没亮,刘行深就收到了追兵的飞鸽传书——内侍省杂役沈七,携逆党遗孤出逃,已在灞桥截获。等我赶到灞桥,只找到了他的尸体。”
“你确定那是他?”
阿苓抬起头,看着沈昭,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怀疑他没死?”
“底档上写的是‘尸身未获’。”沈昭从袖中取出周延庆给他的那张发黄残页,递到阿苓面前,“这是大理寺底档的原文,周延庆昨天夜里偷出来的。上面最后一行写的是‘中箭坠河,尸身未获。’不是你告诉我的‘追兵找到了他的尸体’。到底哪个是真的?”
阿苓接过底档残页,目光扫过那行字,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这份底档……”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份底档是真的。当年刘行深对外声称沈七已死,就是为了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但底档上写的是实话——追兵确实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渭河水流湍急,又是夜间,三箭中箭坠河,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我沿河找了一夜,只找到一块被水冲上岸的破布,是他那天晚上穿的衣袍上撕下来的。其余什么都没有。我抱着一线希望等了十年,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没有被证实死亡。”
“没有。”阿苓低声说,“但我找了他十年,长安城里没有他的影子,任何地方都没有。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来找你。”
沈昭将底档残页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院墙边。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无数条纠缠的线索。他背对着阿苓,沉默了很久。
他有两个父亲。
一个是未曾谋面的生父,身份不明,可能在宫中,可能在宫外,也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另一个是沈七,一个在神策军暗部里冒着生命危险做善事的人,用一条命换了他一条命。
而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这个女子,是沈七用命救过的人,也是替他守护了十年的人。
“阿苓,”沈昭转过身,“你当年为什么要加入神策军暗部?”
阿苓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沈昭会问这个问题。
“被卖进去的。”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饥荒,爹娘把我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贩,换了三斗米。商贩把我带到长安,转手卖给了神策军设在宫外的暗部训练营。那里专门搜罗无家可归的孩子,从小训练,长大了替神策军卖命。我是第十四批,那一批进去的有三十多个孩子,十年后活下来的只有七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陈述过太多次、早已麻木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被分到左军中尉帐下,专门负责潜入和监视。我扮过宫女、扮过尼姑、扮过歌姬、扮过乞丐。刘行深很器重我,说我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影子。”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他不知道,他的影子早就背叛了他。”
“怎么背叛的?”
阿苓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昭面前。
那是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边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沈昭接过信,展开来,发现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
“苓儿如晤。今日在军器监见到一株梅花,想起你上次说喜欢梅花,便摘了一枝插在你的案头。你回来时应当还能看到。另,昨夜与你说的那个孩子,我已替他取了个乳名,叫昭哥儿。昭者,明也。愿他此生光明,不像我们一样活在阴暗中。”
信尾没有署名,但沈昭认得那个字迹——底档残页上经手内侍一栏签的字,和这封信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
沈七。
“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阿苓收回信,动作极小心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还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对他的心思。他待我像兄长,我不想让他为难。后来他死了,这些话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了。”
沈昭靠在院墙上,晨光穿过枯石榴树的枝丫洒在他肩上。他忽然很想知道更多关于沈七的事——这个人在长安城里留下了怎样的痕迹,除了阿苓和张正安之外,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但此刻不是追忆的时候。
“盂兰盆节,”他说,“明天的计划,再详细说一遍。”
阿苓收好信,重新铺开那张长安城坊图。她的手指点在延喜门附近的一口枯井上,然后沿着一条密道的走向,慢慢移动到延英殿的位置。
“这口枯井在皇城东南角的一处旧马厩里,马厩废弃多年,平时没有人看守。井口被石板封着,但下面的密道是通的。密道从井底往西北方向延伸,大约走一炷香的功夫能到达延英殿后方的夹墙。”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
“神策军暗部有宫里所有密道的地图。”阿苓说,“刘行深当初伪造矫诏,就是从这条密道偷偷运送的。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忘了,替他画地图的人是我。”
“密道的尽头通向延英殿的什么位置?”
“御座后方的夹墙。夹墙里有一个暗格,原本是用来藏紧急奏章的。我把矫诏底稿和印信放在暗格里,然后在坊间放出消息,说有人在延英殿发现了先帝遗诏的副本。消息一旦传开,刘行深必须公开表态。只要他一开口否认,我们就可以把真正的矫诏底稿抛出来——笔迹、印信、日期,每一样都能证明他伪造了遗诏。”
“如果他不出面否认呢?”
“他会出面的。”阿苓的语气很笃定,“刘行深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如果有人公开质疑他拥立先帝的合法性,他一定会在朝堂上亲自驳斥。到那时候,我们就把证据亮出来,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他的矫诏底稿和先帝真正的遗愿。”
沈昭将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个方案确实比刺杀更稳妥——杀一个宦官,换上来的是另一个宦官,神策军的根基纹丝不动。但如果在朝堂上揭露刘行深矫诏,那毁掉的不止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拥立体系的合法性。到那时候,即便是韩文约也不敢公开保他。
“有几个问题。”沈昭说。
“你说。”
“第一,你进密道之后,谁能替你望风?刘行深的人随时可能巡逻到旧马厩附近,一旦发现井口被人动过,就会知道有人在密道里。”
“我有办法。旧马厩附近住着一户养鸽子的人家,我已经买通了那家的主人。如果巡逻队靠近,他会放鸽子报信。鸽子飞到延英殿的方向,我在密道里就能听到鸽哨的声音。”
“第二,你把矫诏底稿放在御案上,然后放出消息,这个过程中一旦有人发现是你做的,你怎么办?”
阿苓沉默了片刻。“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自己偷的,与你无关。”
“不行。”沈昭断然摇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个计划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阿苓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你跟他真像。”她说。
“谁?”
“你父亲。沈七。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说这样的话——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阿苓将视线移开,望向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可他最后还是一个人死了。”
沈昭没有说话。他将坊图折叠好,还给阿苓。
“计划修改一下。”他说,“明天你走密道进延英殿,我在殿外的延喜门附近等你。如果半路上出了状况,你放鸽子报信,我可以在外围制造混乱引开守卫。神策军不认识我的脸——那天晚上在方老八家门口的军官虽然见过我,但天太黑,他未必能记住。只要我换一身行头,混在盂兰盆节的人流里,神策军很难认出我来。”
“你在外围等,不如在外面散布消息。”阿苓说,“盂兰盆节这天,各大寺院都有法会,满城百姓都会去上香。这是散布消息最好的时机。你带着张正安的自白书和方老八的供词,先在各坊的墙下张贴抄本。消息一旦传开,刘行深就要分心去处理坊间的骚动,我在宫里的行动就更安全。”
沈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今夜就去准备抄本。坊间我熟,那些帖揭子的暗角我都清楚。贴完之后我再去延喜门外等你。”
阿苓站起身,将短剑挂回腰间。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小院,枯石榴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收缩成一团。
“今夜你回慈恩寺,把方老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神策军随时可能找到慈恩寺,他和知客僧都有危险。”
“转移到哪儿?”
“怀远坊有一座废碾坊,就是你父亲当年带我藏身的地方。碾坊后院有个地窖,入口藏在石磨下面,极其隐蔽。我在那里备了干粮和水,够一个人藏十天半个月的。”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到沈昭手里,“这是地窖门锁的钥匙。”
沈昭接过钥匙。铜钥磨得锃亮,显然是经常使用的东西。
“这十年你一直留着那把钥匙?”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碾坊是他和我藏身的地方,后来我又去过很多次。”阿苓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每年七月十九,我都会在那里待一晚。点一支蜡烛,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将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铜面上细密的划痕——那是十年间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明天戌时,法会散后,你在延喜门外等我。”阿苓戴上斗笠,将灰色的斗篷拢紧,“如果我进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走。不要等我。”
“我说了,要死一起死。”
“你不能死。”阿苓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忽然变得极其严肃,“你是王贵妃的儿子。你是这桩案子里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如果扳倒刘行深之后,有人要为贵妃翻案、为夔王平反,你的身份就是最后的凭证。你以为张正安为什么拼死也要找到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替你守这十年?我们是在等这一天。”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门外的窄巷在晨光中空无一人。
“保护好自己,”阿苓回头看了他一眼,“昭哥儿。”
这个称呼让沈昭怔住了。
信上的乳名。沈七给他取的乳名。
十年过去了,除了阿苓,这个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他曾有过这样一个名字。他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却是一个和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在十年前就取好的。
等他回过神来,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枯石榴树、熄灭的纸灯笼,和沈昭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将那枚铜钥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消散的晨雾。
明日就是盂兰盆节。鬼门大开,亡魂归来。
这桩沉埋十年的血案,是时候大白于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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