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沈昭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看着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进去。
他认识一个在里面当书吏的人,姓周,叫周延庆。三年前周延庆的小儿子被人拐走,是沈昭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把孩子找了回来。自那以后,周延庆见了他总是格外热络,逢年过节还差人送些酒肉过来。
这份人情,沈昭本打算留到更要紧的时候用。但眼下,他想不到别的门路。
他在槐树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周延庆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脚步匆匆地往东头库房方向走。沈昭快步穿过街道,在拐角处截住了他。
“周书吏。”
周延庆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书差点撒了。他抬头看见是沈昭,脸上的惊慌转为意外,紧接着又变成了警惕。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有事请教。”沈昭说。
周延庆将他拉到墙根下,借着墙头伸出的榆树枝叶遮住两人的身形。“什么事不能在坊里说?偏要跑到大理寺门口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沈昭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玦,递到周延庆面前。
周延庆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他一把将沈昭的手按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慌张。
“一个死人给的。”沈昭盯着他的眼睛,“周书吏,你认得这玉?”
周延庆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片刻后,他扯了扯沈昭的袖子,将他带到库房后面一处更偏僻的角落。
“沈兄,”周延庆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你听我一句劝,这东西扔了也好,砸了也好,总之别再拿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不该还留在世上。”周延庆咬了咬牙,“你可知道这玉的来历?”
沈昭摇头。
周延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先帝驾崩那日,王贵妃和她兄弟同日暴毙。宫里给出的说法是时疫,可谁信?当天晚上,内侍省派人来大理寺调走了所有与贵妃相关的诊脉记录和尸格,说是神策军要归档。可从那以后,这些文书就再也没送回来过。”
“神策军?”沈昭皱眉。
“左军中尉刘行深亲自签的调令。”周延庆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那天来调文书的人,腰上挂的玉玦,和你手里这块一模一样。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人的玉玦上,刻的是‘普’字。”
普王。当今圣上登基前的封号。
沈昭觉得手中的玉玦忽然沉重了许多。
“那个来调文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延庆的脸抽搐了一下。“三天后,有人在曲江池里捞起了他的尸体。浑身泡得发白,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了。大理寺派人去验尸,得出的结论是‘酒醉失足’。”
“没人追查?”
“追查?”周延庆苦笑,“沈兄,你在长安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有些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查的,是要盖的。那块玉玦的主人死了,档案也烧了,贵妃案从此就成了铁板一块,没人再敢碰。”
沈昭沉默了。
他想起柴房里那具老人的尸体,想起那些干净利落的剑伤,想起后窗外泥地上的脚印。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那个死了的老内侍,会不会就是当年被派去调文书的人?
“你有没有见过调文书的那个人?”沈昭问。
周延庆回忆了片刻。“只远远见过一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瘦高个,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跛。”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
柴房里的老人,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他搬动尸体时注意过那条疤,大约两寸长,斜着穿过眉毛,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而他在验伤时,也发现老人的右脚踝曾经折断过,愈合得并不好。
是他。就是那个人。
十年的光阴改变了很多东西,一个当年替神策军跑腿的小内侍,如今沦落成了被人灭口的无名老者。可他在临死前,终究是把这块玉玦和那个封号一起,送到了沈昭手里。
“周书吏,”沈昭将玉玦收回袖中,“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份十年前的入殓记录。王贵妃和她兄弟下葬时,经手敛尸的仵作是谁。”
周延庆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批档案早就烧了!”
“档案烧了,可人没死绝。”沈昭盯着他,“当年内侍省调来敛尸的人,一定在坊间留了名册底档。你是大理寺的书吏,知道底档藏在哪儿。”
周延庆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沈兄,你救过我儿子一命,这个忙我不能不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查完了,不管查出什么,马上收手。别再往下追了。”周延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恐惧,“十年前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十年后多死一个你。”
沈昭没有说话。他看着周延庆转身回到库房方向,瘦小的背影很快被灰墙吞没。
他没有答应周延庆的要求。
因为他已经不能收手了。
从那个老内侍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进了这摊浑水。而那道神秘的影子,那些无声的注视,让他明白一件事——就算他此刻退却,对方也不会放过他。
沈昭转身往回走。
出了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往西,他的步速不快。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送信的,长安城一天的喧嚣正在铺展开来。沈昭夹在人群里,脑子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感觉到那道影子又来了。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却真实得如同后颈被风拂过。身后的脚步声并不特殊,混在满街的嘈杂里几乎不可能分辨。但沈昭知道,那些脚步中有两只是属于那个人的。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既不加快也不放缓。到了怀远坊,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条巷子他走了七年,每一处转角、每一道暗门、每一块松动的砖石都烂熟于心。
他在第三个拐角处迅速闪身,藏进了一扇废弃的角门后面。
等了很久。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寻常的步履,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到最低的行走方式,鞋底与地面接触的面积极小,几乎只有前脚掌落地。这种步法沈昭见过,只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神策军暗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角门前方停了下来。
沈昭屏住呼吸,从角门的缝隙中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个人。
灰色的斗篷,修长而瘦削的身形,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来看,比寻常男子纤细,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那人站在巷子中央,似乎在观察什么。
沈昭注意到,对方的左手按在腰间,那里鼓起一个长条形的轮廓。
是一柄短剑。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转过了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穿过角门的缝隙,直直地看向沈昭的藏身之处。
沈昭握住袖中短匕,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然而那人没有拔剑。
灰斗篷的人只是抬起右手,朝他做了一个动作——食指竖在唇前,然后微微摇头。
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别出声。
沈昭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那是至少五六个人的脚步,沉重而整齐,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沈昭从缝隙里看见,一队身着黑衣、腰悬长刀的军士正从巷口走来。
神策军。
灰斗篷的人迅速转身,朝相反方向移动。在离开的最后一刻,那人回头望了一眼沈昭藏身的角门,从斗篷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一块石阶上。
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神策军的人马从角门前经过,带头的军官扫了一眼巷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吆喝着带队走远了。
沈昭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角门后面出来。
他走到石阶前,弯下腰。
石阶上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不大,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却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只鹰隼。
和他昨夜在羽毛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沈昭拿起铜钱,翻过来,发现铜钱边缘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极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今夜子时,平康坊枯井。”
他攥紧铜钱,手心里渗出了汗水。
那个灰斗篷的人不是来追杀他的。或者说,不完全是。那人在监视他,警告他,现在又开始给他传递信息。这像是一种试探,也像是一种引诱。
更像是一场猫鼠游戏的开始。
沈昭将铜钱收入袖中,大步往光德坊走去。
他需要为今夜子时的会面做些准备。不管那道影子究竟是敌是友,他都要在见到对方的时候,不是以猎物的身份。
而是以猎手的姿态。
回到家中,沈昭先从后院的柴房里取出了老人的尸体。他已经无处可以安葬这个可怜的人,只能暂且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了一个浅坑,用草席将尸体裹好,轻轻放了进去。他没有念经文,没有烧纸钱,只是站在坑边,站了很久。
“老丈,”他对着那堆新土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中我。但你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忘不了。你的事,我管到底。”
说完这话,他转身回屋,打开了那个锁了七年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他在长安七年积攒的所有东西:几封密信、几份契约、一小袋碎银子、一双换用的靴子。还有他从不轻易动用的几样东西。
一把可以藏进袖口的折叠袖弩。
一包迷香,配方来自一个过路的西域商人。
半瓶防身用的石灰粉。
他将这些物件一一装入随身的布囊中,又将短匕磨得锃亮。
入夜之后,长安城又落了雨。
沈昭戴好斗笠,踏进了雨幕之中。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被雨打湿的老槐树。新翻的泥土上,雨水砸出无数细密的小坑。
他转过身,走向平康坊的方向。
身后的巷口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那道影子已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了。今夜子时,枯井之畔,两道影子终于要正面相遇。
沈昭大步走在雨中,左手握着那枚铜钱,右手按在袖弩的机括上。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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