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更夫的悔罪

沈昭在平康坊转了整整三天。

他手里只有一条线索:张正安自白书中提到的那句话——“老奴昧心不言”。一个昧心不言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在用某种方式赎罪。而枯井井沿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说明有人长年累月地跪在那里,扒着井口往下看。

这个人不会离枯井太远。

平康坊的住户大多是两类人:一类是歌姬乐师,昼伏夜出,不到日上三竿不会开门;另一类是坊中杂役,更夫、挑夫、清厕人、修补匠,他们在坊间的街巷里讨生活,像影子一样不被注意。沈昭要找的人,极有可能属于后者。

第一日,他扮作收旧货的商贩,挑着担子在坊中穿街走巷,借机与各家各户的仆人搭话。他从闲谈中得知,平康坊北头确实住着一个以打更为生的老头,姓方,人称方老八。此人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唯一的怪癖是每到半夜打更时,总要在坊西那口废井边停留很久。

“有时候一炷香的功夫都不走。”一个早起倒马桶的老妪告诉他,“就跪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跟中了邪似的。”

沈昭问清了方老八的住处,在平康坊北头一间紧挨着坊墙的矮屋里。他没有立刻上门,而是在矮屋斜对面的一棵大槐树上蹲了整整一天一夜。

观察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摸清他的习性。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归家,走哪条路,吃什么东西,和什么人说话。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裂缝,而裂缝最容易出现在他最放松的那一刻。

方老八的作息精确得如同更漏。酉时起身,吃一碗稀粥,检查铜锣和梆子。戌时出门,绕着平康坊打更,每到一个转角便敲三下梆子,从无差错。子时,他会准时出现在枯井旁,跪在井沿边上,双手扒着那块光滑的石板,低头往井里看。他的嘴里确实在念叨着什么,远远听不真切,但那种姿态——佝偻的脊背、颤抖的肩膀、长跪不起的执拗——像极了一个在向井底谢罪的人。

第二夜子时,沈昭悄悄摸近枯井,藏身在距离方老八不到十步远的一丛野蒿后面。这一次他听清了方老八念叨的内容。

“贵妃娘娘……王常侍……老奴不敢说……老奴不敢说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被压抑了十年的绝望。念完之后,他开始磕头。不是虚应故事的那种,而是额头实实在在砸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磕得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回声。

沈昭看着他磕了九个响头,额头上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血来。然后方老八站起身,用袖子擦去石板上的血迹,重新拿起铜锣和梆子,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没有当场拦他。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方老八无法逃跑、无法呼救的场合。

第三日黄昏,时机来了。

方老八照例在酉时起身,端着一碗稀粥坐在门槛上喝。沈昭从槐树上滑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巷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方老八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布,但当他看清沈昭手里的东西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得滚圆。

沈昭手里拿着半块玉玦。

方老八手里的粥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撞上了门框,退无可退。

“方老八,张正安已经死了。”沈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方老八的胸口上,“他死之前,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方老八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被抛上岸的鱼。过了很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张正安……死了?”

“三剑,从背后刺进去的。”沈昭蹲下身,与他平视,“下手的人用的是窄刃剑,从下往上斜刺。神策军的手法。”

方老八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嚎啕,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滑下来,跪在碎碗碴子上,膝盖被扎破了也不觉得疼。他哭着哭着,忽然一把抓住沈昭的衣襟。

“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有这玉?张正安还说了什么?”

“进去说。”

沈昭将他推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方老八的矮屋里几乎没有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一条板凳,墙角堆着打更用的铜锣和梆子。桌子上供着一个牌位,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沈昭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认出了“王”字。

方老八在牌位前跪下,额头贴地,浑身颤抖。沈昭站在他身后,将那半块玉玦搁在牌位前面。

“说吧。咸通十四年七月十九日,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方老八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他开口了。

“那年老奴在义庄当仵作。七月十九那天晚上,内侍省来了人,说宫里有贵人薨了,让老奴去敛尸。老奴跟着来人进了宫,被领到一间偏殿里。殿里停着两具尸首,一个是贵妃娘娘,一个是她兄弟王瑰王常侍。”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恍惚。

“老奴先去验贵妃娘娘。娘娘面色青紫,嘴唇发绀,十根手指的指甲都是乌的。老奴掰开娘娘的嘴,发现喉咙深处堵着一团黏稠的痰块,把气道堵得死死的。这是痰厥,常见得很,一惊一吓就容易犯。娘娘生前怕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沈昭想起邸报上的记载——皇帝病危,左右中尉率军入宫。贵妃在得知皇帝将死、自己可能被清洗的消息时,惊惧交加,一口痰堵住气管,就这么活活憋死了。

“然后老奴去验王常侍。”方老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王常侍的后脑勺有一个肿包,是被钝器撞击的痕迹。但老奴摸他的脉——还有脉。虽然很弱,但还在跳。”

沈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奴当时吓傻了。按照规矩,人还有气就不能入殓。老奴跪下跟旁边监看的内侍说了这事,那内侍脸色变了又变,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神策军的人说了,他就是死的。’”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沈昭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仵作,面对着神策军的意志,他的发现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于是他选择昧心不言,将活人当成死尸装进了棺材。

“老奴亲手把王常侍装进了棺材。”方老八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嚎,“棺盖钉死的那一刻,老奴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手指在挠木头。可老奴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老奴眼睁睁地看着棺材被抬走,看着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后来呢?”

“后来贵妃娘娘被草草葬了,王常侍的棺材也被埋了,老奴被赶出义庄,张正安被打了二十杖逐出宫。神策军的人把殿里殿外翻了个底朝天,搜走了所有和贵妃有关的物件。老奴知道,这是要把事情捂死。”方老八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淌了满脸,“可老奴知道——贵妃娘娘不是被谋杀的,她是吓死的。而王常侍,他是被活埋的。”

沈昭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黑暗的事,但在长安七年,他见过的黑暗大多有动机、有利益、有因果。而方老八所描述的一切,却荒诞得令人不寒而栗——贵妃死于自己的恐惧,王瑰死于众人的迟钝,而宦官们原计划要做的一切,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动手。

所谓“宦官弑妃”,不过是一场事后补写的剧本。

“那块玉,”方老八忽然指着牌位前的玉玦,“是张正安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是夔王的信物。贵妃娘娘是夔王的生母,张正安当年被派去夔王府做过杂役,夔王把这玉赏给了他。十年了,张正安一直想翻案,一直在找机会。他来找过老奴,说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所以他死了。”沈昭说。

方老八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浑浊忽然变成了恐惧。

“他们知道老奴还活着吗?”

“也许。”沈昭说,“也许很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路人的脚步声,而是至少五六个人整齐划一的步伐,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昭一把将方老八推到屋角,自己闪身贴到门板后面,右手按住袖弩的机括。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方老八,神策军问话,开门。”

沈昭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队黑衣军士,腰间挂着长刀,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右手按在刀柄上。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照得巷子里忽明忽暗。

沈昭回头看向方老八,发现老人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做决定只用了一瞬间。

他一把抓住方老八的胳膊,将他拖到后窗下,用短匕撬开窗扇。“从这儿出去,往南走,去慈恩寺找知客僧,报我的名字,他会收留你。”

“你怎么办?”

“别管我。走。”

沈昭将方老八推出窗外,然后迅速合上窗扇,回到门板后面。他从袖中掏出那半块玉玦,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军官已经不耐烦了,用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门板。

“方老八!再不开门,老子砸进去了!”

沈昭整理了一下衣襟,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瞬间,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雪亮。沈昭站在门口,面对着六柄明晃晃的长刀,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探事特有的平静表情。

“诸位军爷,找谁?”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沈昭手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那半块玉玦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你是何人?方老八呢?”

“方老八?”沈昭笑了笑,“军爷搞错了吧,这屋子是空的,我住这儿。”

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军士呼啦一声散开,将屋子团团围住。然后他跨进门槛,逼到沈昭面前,用刀尖挑起沈昭掌心的那半块玉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块玉。”

“这是逆党信物。”军官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私藏逆党信物,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沈昭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在袖中扣紧了弩机,计算着双方的距离和角度。六个人,一把弩,一场在十步之内展开的搏杀。他不是没有胜算,但代价会很大。

就在这时,屋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军官猛地回头,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个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道影子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真人,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薄纱,却又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挑衅——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被人看到,然后才倏忽没入黑暗。

“追!”军官大喝一声,转身冲出屋门,五名军士紧随其后,脚步杂乱地涌入巷子深处。

沈昭独自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的衣襟。他没有追,也没有逃,只是缓缓松开了扣在弩机上的手指。

那道影子又一次出手了。

这一次,是救他。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方老八已经从后窗逃走了,桌上供着的牌位被门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过去,将牌位扶正,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玦,端端正正地放在牌位前面。

“王贵妃,王常侍,”他低声说,“再等等。快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矮屋,消失在平康坊的夜色中。

身后,神策军追出去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但沈昭知道,他们什么也追不到。

影子是不会被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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