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董事会的棋子

埃莉诺·卡文迪什的厨房里弥漫着烤面包和薰衣草的香气。窗台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若有若无的海浪。她将一杯热茶放在马库斯面前,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她的手指仍然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那双和马库斯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声音平稳但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震颤,“不是用侦探,不是用档案。是用那种你偶尔会在夜里醒来的方式——你知道有一个和你有关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但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

马库斯握着茶杯,没有喝。茶水透过瓷杯的温度传到他掌心,那是今天他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你什么时候知道维克托·德拉梅尔是你父亲的?”他问。

“十六岁。”埃莉诺说,“我养母在我不小心看到收养文件后告诉我的。她说我的生母叫玛格丽特·索恩,在伦敦独自生下了我,在我五岁时死于肺炎。她说我的生父是费尔波特港一个非常富有的航运商。她没有说他的名字,但她说——他说得对,他有德拉梅尔航运的船锚标志的打火机。我在大学图书馆里查到了那个标志,然后知道了维克托·德拉梅尔的名字。”

“你联系过他吗?”

“我在十九岁时给他写过一封信。”埃莉诺站起身,从厨房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陈旧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封用透明塑料套保护着的信纸。信纸边缘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墨水是深蓝色的。她把信递给马库斯。

“亲爱的德拉梅尔先生:我叫埃莉诺·卡文迪什,原名埃莉诺·索恩。我是玛格丽特·索恩的女儿。我写信不是来要任何东西。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但我母亲的去世留下了一些问题,其中一个是关于我的家族病史——医生说这对我的孩子可能很重要。另一个问题是关于一个名叫格温·索恩的女人,她是我的姨妈。我听说她也在费尔波特港工作过。如果您知道她的下落,或者她儿子马库斯的下落,请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埃莉诺·卡文迪什。”

马库斯看完信,抬起头。“他没有回信。”

“他回了。”埃莉诺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封信,信纸的页眉印着德拉梅尔航运的徽章。字迹刚硬而简洁:

“卡文迪什女士:关于您询问的事宜,德拉梅尔航运无法提供相关信息。建议您咨询费尔波特港公共档案馆。此致。”

没有签名。没有称呼。只有一行拒绝,用公司抬头的信纸包裹着,寄回给一个只想确认自己家人是否还活着的十九岁女孩。

“他告诉你的是谎言。”西莉亚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格温是他的——是他认识的女人。马库斯是他的儿子。他把这些全部藏了起来,然后用一封格式化的回信把你打发走。”

埃莉诺看着西莉亚。“你父亲也对你说了同样的谎。”

“对。”西莉亚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谎言里。但你的谎比我的更长。我的谎只有三十四年。你的谎已经四十三年了。”

埃莉诺从文件夹深处抽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张黑白报纸剪报,已经发黄变脆,被小心翼翼地贴在硬纸板上。剪报的标题是:“费尔波特港德拉梅尔航运继承人诞生!”日期是朱利安出生的那年。旁边是一张照片,维克托·德拉梅尔站在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的文字写着:“维克托·德拉梅尔先生及夫人喜获麟儿,取名朱利安·詹姆斯·德拉梅尔。德拉梅尔航运的第五代继承人从此诞生。”

埃莉诺将剪报放在马库斯面前。

“我在大学图书馆的微缩胶片上找到这张照片时,我十九岁。我看着这个男人——我的生父——抱着他的新儿子。他不认识我。他不承认我。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给一个新生儿的所有祝福都用光在你哥哥身上。”

马库斯盯着那张照片。维克托·德拉梅尔的笑容在四十多年前的报纸上已经褪色,但那笑容里的骄傲和满足仍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个承认自己的继承人、公开展示自己的血脉、在全世界面前为新生儿命名的父亲的微笑。

这种微笑从未给过埃莉诺。从未给过利亚姆。从未给过马库斯。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埃莉诺说,“这张照片拍摄的同一年,我的母亲正在伦敦东区的地下室里咳血。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唯一的遗物是一个德拉梅尔航运的打火机——那是维克托在她怀孕时送给她的,上面刻着公司的船锚标志。她把那个打火机留给了我。我到现在还保存着。”

她从文件夹底部取出那只打火机。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黑,但船锚标志仍然清晰。打火机底部刻着一行小字:“V.D. 赠 M.S.”——维克托·德拉梅尔赠玛格丽特·索恩。

马库斯握着那只打火机,感受着掌心冰凉的金属。他想起了母亲在雨夜里跪在庄园门前,手里握着的那封信,以及后来被揉皱又展平的那三行遗书。她们都保存了唯一的信物——玛格丽特保存了打火机,格温保存了那张防波堤上的照片。维克托送给她们的,只有这些。而他留给她们的,是无尽的沉默。

“还有利亚姆。”马库斯说。

埃莉诺的眉头皱起来。“利亚姆?”

“我们的另一个兄弟。罗莎琳德·卡特的儿子。1978年出生。他的母亲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做清洁工。父亲用同样的方式抛弃了他们。利亚姆·卡特的下落不明。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埃莉诺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布里斯托尔的红砖排屋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街对面的梧桐树叶正一片一片地落在人行道上。

“我没听过利亚姆的名字。”她最终说,“但我知道罗莎琳德·卡特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认识我母亲,而是因为我养母是布里斯托尔人。她说1970年代末,在雅芳茅斯码头,有一个年轻女工被港务经理的儿子抛弃,后来独自抚养儿子。那个女工就是罗莎琳德。她的儿子不叫利亚姆——他在收养后改名叫丹尼尔。丹尼尔·卡特。”

马库斯放下茶杯。“他还活着吗?”

“我养母说,丹尼尔·卡特在布里斯托尔长大,后来考入了海事学院,再后来去了南安普敦港工作。他现在应该四十六岁了。是一名港口调度员。”埃莉诺停顿了一下,“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英格兰。他就在这里。”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收音机里低低的音乐声。

“他有权利知道我们。”西莉亚打破了沉默,“埃莉诺也是。我们的父亲欠了你们每一个人一个真相。”

埃莉诺转过身,看向西莉亚。两个女人隔着厨房桌子对望——一个是维克托的合法女儿,一个是他的私生女。她们之间曾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差异:一个是德拉梅尔庄园的温室花朵,一个是布里斯托尔孤儿院里的无名女孩。但现在她们坐在同一张厨房桌前,喝着同一壶茶,被同一个父亲抛弃在同一片沉默里。

“我一直以为我会恨你。”埃莉诺对西莉亚说,“当我看到那张报纸上的照片——你父亲抱着你哥哥,所有人都在庆祝德拉梅尔的新继承人——我想,那个孩子凭什么得到一切?他的父亲给了他名字、继承权、一整座庄园。我的父亲连一封信都不肯写。”

“你恨错人了。”西莉亚说,“我哥哥——朱利安——他在发现父亲的暗室后,是第一个把账本交给马库斯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想要找到你。他不想要那些以你母亲的血为代价换来的继承权。你父亲给他的遗产里包括了一笔四十七万八千英镑的血债。他每天都在偿还。”

埃莉诺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形成笑容。她走回桌边,拿起马库斯放在桌上的旧照片——玛格丽特和格温并肩站在康沃尔渔港码头上的微笑。她的手指拂过母亲的脸。

“你母亲——格温姨妈——她对我母亲好吗?”她问。

“她是最好的人。”马库斯说,“我母亲告诉我,玛格丽特是整个康沃尔最会做鱼汤的人。她们小时候每天下午退潮后一起去礁石上捡海螺。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的姐姐。她甚至替你照顾过埃莉诺——在玛格丽特病重的时候。你是被她抱过的。”

埃莉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让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照片的塑料保护膜上。

“我没有任何关于母亲怀抱的记忆。”她说,“但我现在知道,格温姨妈代替她抱过我。”

马库斯将格温的照片从铁盒子里取出来,放在玛格丽特的照片旁边。防波堤上的微笑,渔港码头的微笑。两姐妹,被同一个男人摧毁,却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两个拥有同样眼睛的孩子。

“我们还要找到利亚姆。”他说,“丹尼尔。”

埃莉诺点了点头。“我养母的妹妹还活着。她住在布里斯托尔北区。她知道更多关于罗莎琳德的事。”

与此同时,在费尔波特港的德拉梅尔庄园里,维克托·德拉梅尔独自坐在书房的窗前。他的面前摊着那三本从暗室里取出的旧账本——1975年、1978年、1979年。旁边放着一份布里斯托尔警局刚发来的传真,确认了埃莉诺·卡文迪什的现住址和联系方式。下面还有一份——丹尼尔·卡特的工作单位确认函,来自南安普敦港务局。

朱利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老人的肩膀比一个月前塌得更低了。他的手指逐一抚过账本上的墨水字迹——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孩子的名字,一笔被用来买断沉默的金额。

“埃莉诺被收养后过得很好。”朱利安说,“她考上了布里斯托尔大学,嫁了人。现在她的女儿也在上大学。她没有因为你毁掉人生。”

维克托没有回答。

“马库斯现在在布里斯托尔和她在一起。他们正在寻找丹尼尔·卡特。”

维克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女人——玛格丽特、罗莎琳德、格温——都从你的生命中被抹去。但她们的孩子都还活着,都还在英格兰。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过得好不好。”

维克托缓缓转过身。他的灰绿色眼睛里此刻没有防御,只有某种被抽空了一切的疲惫。

“帮我写一封信。给埃莉诺和丹尼尔。”他说,“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承认他们。承认他抛弃了他们的母亲。承认他欠他们一个名字。承认他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

朱利安将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傍晚,布里斯托尔北区的一栋老式排屋前,马库斯、西莉亚和埃莉诺敲开了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开门的老妇人已经八十岁了,但她仍然记得1970年代末雅芳茅斯码头上的那个清洁女工。

“罗莎琳德。”老妇人说,将三人引进客厅,“她是我妹妹最好的朋友。她有一个儿子,叫丹尼尔。后来她改了名字,搬到了南安普敦。”

“您知道怎么找到丹尼尔吗?”马库斯问。

老妇人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地址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

“丹尼尔·卡特。南安普敦港务局。集装箱调度部。”

马库斯看着那行地址,想起母亲地下室里那扇被雨打湿的铁门,想起埃莉诺被退回的那封信,想起利亚姆——丹尼尔——在收养文件上留下的那个空白。

三个孩子。同一个父亲。同一个被剥夺的身份。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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