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尔的老宅建在悬崖顶上,面朝大西洋。海伦娜·德拉梅尔在丈夫将她从费尔波特港放逐到这里后,独自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七年。
西莉亚在上午十点将车停在老宅门前。马库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母亲的照片、海伦娜的信、出生证明,以及埃莉诺从孤儿院寄出的那封被尘封了四十三年的信。
老宅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石砌建筑,灰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剥落,常春藤爬满了北面的整堵墙。屋顶的烟囱里没有炊烟,窗户紧闭,门廊上的铜质门环已经生出了绿锈。但西莉亚有钥匙——一把沉重的铁钥匙,用红丝带系着,是她祖母去世前寄给她的。
钥匙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
门厅里弥漫着旧书、蜂蜡和干花的混合气味。家具上盖着白布,水晶吊灯被收进了防尘袋,壁炉里的灰烬冷了很多年。但海伦娜的书房在二楼,朝西,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西莉亚领着马库斯走上螺旋楼梯时,楼梯木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书房的门没锁。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通顶书架,第四面是一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窗外是大西洋灰蓝色的海面。书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绿绒布,上面放着一盏黄铜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以及一支已经干涸的钢笔。海伦娜似乎只是离开了一会儿,而不是七年。
西莉亚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是她祖母的最后一本日记,翻到的那一页写于她去世前三天:
“今天我感觉好了一些。医生说我不能太激动,但我必须把这些写下来。如果我不写,没有人会知道。”
西莉亚继续往下读。
“维克托的罪不只是格温。在我嫁给他之前,他就已经是一个不断重复同样错误的人。1975年,在我怀上朱利安的那一年,他在伦敦与一个女人有染。那个女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埃莉诺。她的母亲叫玛格丽特·索恩——格温的姐姐。”
西莉亚的手开始发抖。她将日记递给马库斯。马库斯接过日记,继续往后翻。
“维克托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但妻子总是知道的。1975年,玛格丽特失踪后,我雇了一名私家侦探。侦探找到了她的下落,也找到了她姐姐格温——那时候才十七岁,在康沃尔的一家渔场打工。侦探告诉我,玛格丽特在伦敦生下了埃莉诺,然后把孩子送回了康沃尔,交给格温照看了一段时间。后来玛格丽特身体越来越差,埃莉诺被送进了康沃尔的圣玛格丽特孤儿院。”
马库斯翻到下一页。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我以为把这些秘密埋在日记里就够了。但后来——后来维克托又找到了格温。那个替他照顾过埃莉诺的年轻女孩。1979年。她成了链条上的第三环。我丈夫用一个又一个女人填补他的空虚,用一笔又一笔钱买断她们的沉默。格温是最后一个。因为她在被抛弃后死了。她的死让他终于停下了。”
马库斯将日记合上。他站在海伦娜的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大西洋。海浪在悬崖下方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响。
“你的祖母一直在收集证据。”他说。
西莉亚已经从书架上翻出了一个标着“私人文件——勿动”的档案盒。盒子里有私家侦探的报告、玛格丽特·索恩的住址记录、埃莉诺在孤儿院的登记表复印件,以及几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康沃尔的渔港码头上。一个穿着黄色毛衣,棕色头发,深褐色眼睛,看起来稍年长;另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同样棕色的头发,但眼睛里有一种更年轻的光芒。
“这是玛格丽特和格温。”西莉亚指着照片说。
马库斯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女人。年长一些的玛格丽特把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格温微微侧着头,笑得明亮。这是一张1976年拍摄的照片——在维克托遇到格温之前三年,在埃莉诺出生之后一年。那时候格温还是一个在渔港打工的十几岁女孩,不知道几年后会走进德拉梅尔航运的冷藏仓库,不知道她会遇到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从照片背面滑出一张叠着的便签,是海伦娜的笔迹:
“这两个女孩的父母在1974年的渔船事故中双双去世。玛格丽特那年十九岁,格温十六岁。她们相依为命,直到玛格丽特去了伦敦。我常常想,如果玛格丽特从来没有在切尔西画廊遇到维克托,她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马库斯将照片翻转。背面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是格温的笔迹:
“玛格丽特,你的女儿在我这里很安全。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埃莉诺。格温。”
但玛格丽特没有好起来。她在1982年冬天死于肺炎,被埋在伦敦东区一块无名的公共墓地里。埃莉诺被送进孤儿院时还不到六岁——正是马库斯跪在庄园门口的同一年纪。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已经去世,唯一的姨妈格温还活着,但格温在那时已经被维克托抛弃,正在盐工区的地下室里独自抚养自己的儿子。
马库斯将照片放回档案盒,转向西莉亚。
“埃莉诺现在在哪里?”
西莉亚翻开海伦娜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埃莉诺·索恩。1982年入圣玛格丽特孤儿院。1983年被布里斯托尔一户人家收养。收养人姓格林。养父是布里斯托尔港的机械师。养母是家庭主妇。她改名埃莉诺·格林。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岁。她在被收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那时她还不知道我是她生父的妻子,只知道我是曾经给孤儿院捐过钱的一位‘海伦娜夫人’。她说她不在乎父亲是谁,只想知道她的姨妈格温在哪里,她的表弟马库斯是谁。我从来没有回信。这是我一生中第二件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马库斯将手按在额头上。埃莉诺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但她知道马库斯。她写过信。她问过。
而他——他花了三十四年去恨一个父亲,却从来不知道在布里斯托尔有一个人和他拥有同样的父亲,同样的灰绿色眼睛,同样的被抛弃的命运。
“布里奇警司今天下午会发来布里斯托尔的收养记录确认。”西莉亚说,“但我们不能等到那时候。我们现在就去布里斯托尔。”
马库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老宅,西莉亚锁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将钥匙放进口袋。海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带着大西洋永不停歇的盐味,吹得门廊上的风铃叮叮作响。
轿车驶离康沃尔时,西莉亚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短信,来自朱利安:
“父亲告诉我了。三个女人。三个孩子。不是格温一个。他知道我们在找埃莉诺,他没有阻止。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西莉亚将手机屏幕转向马库斯。马库斯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轿车在康沃尔的沿海公路上行驶,右边是灰蓝色的海洋,左边是起伏的牧草地。海鸥在车顶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而在布里斯托尔,下午三点的阳光正照在埃文河畔的一排排砖砌排屋上。布里奇警司的协查通报已经发到了布里斯托尔市社会服务部的档案科。一名档案管理员正在地下室的铁柜里查找1982年收养记录的微缩胶片。
胶片找到了。收养记录显示:埃莉诺·索恩,1982年11月入圣玛格丽特孤儿院,1983年2月被格林家族收养。养父塞缪尔·格林,布里斯托尔港机械师。养母艾达·格林,家庭主妇。她改名为埃莉诺·格林,在布里斯托尔完成了小学和中学教育,1989年考入布里斯托尔大学历史系,1992年毕业。之后记录中断。
“记录中断是因为结婚。”档案管理员翻到下一页胶片,“1994年,埃莉诺·格林嫁给了布里斯托尔的一名建筑设计师,名叫彼得·卡文迪什。她改姓卡文迪什。”
“她现在住在哪里?”布里奇警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档案管理员放大了胶片上最后一条记录。
“布里斯托尔,克利夫顿区,惠灵顿路47号。”
布里奇挂断电话,将这行地址转发给夏洛特·克劳利。夏洛特转发给马库斯。
马库斯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克利夫顿区,惠灵顿路47号。那里距离费尔波特港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埃莉诺·格林——埃莉诺·卡文迪什——从来没有离开过布里斯托尔。她一直在这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在同一片灰色的天空下,活过了和他平行的五十年。
轿车在布里斯托尔的街道上穿行。这里不像费尔波特港那样充满盐腥和锈蚀的气味。这里的空气更干燥,建筑物是温暖的红色砖墙,街边种着梧桐树,黄叶在秋风中飘落。
惠灵顿路47号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三层红砖排屋,门前有铸铁栏杆围成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薰衣草和迷迭香。大门漆成了深蓝色,门牌号旁挂着一个手绘的陶瓷信箱。
马库斯站在门前。他的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住了。
西莉亚站在他身后。“要我按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想起母亲在地下室里灯下给他读故事书时翻到过一幅画——一间红砖房子,门前有花园,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他问母亲他们什么时候能住进这样的房子。母亲说,总有一天。
这扇门就是那扇门。
他终于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出头,棕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眼睛是灰绿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灰绿色。她穿着米色的羊毛开衫,围裙上沾着面粉,身后的走廊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
她看着门外的两个人,露出礼貌而困惑的微笑。“请问您是?”
马库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旧照片——玛格丽特和格温并肩站在康沃尔渔港码头上的照片。他把它递给门口的女人。
“我的名字是马库斯·布莱克。”他说,“我是格温·索恩的儿子。”
女人接过照片。她看着玛格丽特的脸,看着格温的脸,然后将照片翻转,看到背面格温用铅笔写的那行字:“玛格丽特,你的女儿在我这里很安全。”
她的手开始颤抖。照片在她手中微微晃动。
“格温是我的母亲。”马库斯说,“玛格丽特是你的母亲。我们有同一个父亲。他的名字是维克托·德拉梅尔。他在我们出生时就抛弃了我们。我今天来,是因为你写过一封信——在你还只有几岁的时候,你问过我母亲的下落,问过马库斯是谁。那个问题一直没有被回答。”
女人抬起眼睛,看向马库斯。灰绿色的眼睛看向灰绿色的眼睛。隔着四十三年的沉默,隔着被同一个男人抛弃的命运,隔着两个母亲被同一片大海吞没的痛苦。
“马库斯。”她轻声说,“格温姨妈的儿子。”
“是的。”
“我知道你的名字。”她说,“我母亲在去世前告诉过我,说格温姨妈有一个男孩,叫马库斯。她让我记住这个名字,说如果有一天能见到他,就告诉他——他的妈妈曾经抱着他,骄傲得不得了。”
马库斯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埃莉诺握住门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伸出手,拥抱了这个从未谋面的表弟。
红砖排屋的门敞开着。走廊深处,烤箱的定时器发出了清脆的铃声,提醒面包已经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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