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费尔波特港高等法院的庭前调解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米色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海景油画,画中的帆船被困在永恒的暴风雨里,既不到达也不沉没。长方形橡木桌两侧各放着六把椅子,桌上除了一台录音设备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外空无一物。
夏洛特·克劳利率先到场。她将四个厚重的文件夹并排放在桌上,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不同的标签:土地、劳工、非正常死亡、个人刑事责任。她的助手丹尼尔·吴在她身后架起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珀耳塞福涅信托的加密通讯界面。
五分钟后,对面的门开了。
维克托·德拉梅尔走进来时,步伐比他平时慢了一拍。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沉的酒红色,与马库斯在宴会上系的那条颜色几乎相同——这是一种巧合,还是潜意识里某种无法解释的模仿,没有人知道。他身后跟着彭德尔顿和诺拉·加德纳,以及朱利安和西莉亚。
西莉亚在进门时与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那是两个在剑桥同窗三年的女人之间才有的暗语,但此刻这个暗语的含义模糊不清。西莉亚坐在父亲左侧,朱利安坐在右侧。维克托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灰绿色的眼睛直视对面的空椅子。
“布莱克先生还没有到?”哈德威克法官的调解专员玛格丽特·福斯特问道。她是位六十出头的退休法官,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拢在耳后,声音平稳而缺乏温度。
“他会在三点十分到达。”夏洛特说。
调解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三点零七分。三点零八分。三点零九分。
门开了。
马库斯·布莱克走进来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引力场变化——像是气压突然下降了几毫巴。他穿着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铁灰色领带,皮鞋锃亮。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时间的刀锋上。
他走到维克托·德拉梅尔对面的椅子旁,拉开椅子,坐下。两个拥有同样灰绿色眼睛的男人隔着一张橡木长桌面对面,相距不到三米。
西莉亚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困难。朱利安的手指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维克托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在西装下几不可见地僵硬了。
福斯特专员清了清嗓子。“本次庭前调解旨在探讨双方是否有意愿在正式宣判前达成部分或全部和解。需要强调的是,调解过程中任何一方所做的陈述不会在后续法庭程序中被引用。各方可以自由发言。”
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维克托开口了。
“布莱克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定,“你想要什么?”
马库斯没有立即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母亲在防波堤上的独照,阳光照在她棕色的头发上,她对着镜头微笑。
“我想要什么?”马库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凿在石板上,“我想要你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女人是谁。”
维克托盯着照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她的名字是格温多琳·索恩。”他终于说。
“她和你的关系是什么?”
彭德尔顿伸出手,想要阻止这个问题,但维克托抬起手掌,制止了他。
“我在1979年认识她。她当时十九岁,在德拉梅尔航运的冷藏仓库做包装女工。”维克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我以为我能结束它。我没有。”
“你结束它的方式是什么?”马库斯问。
维克托闭上眼睛。“我把她从庄园门口赶走了。那天晚上下着雨,她跪在门外,抱着一个孩子。我让管家给了她五百英镑,让她离开费尔波特港。”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朱利安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不敢抬头。西莉亚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彭德尔顿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夏洛特的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方,忘记了打字。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马库斯继续问。
维克托睁开眼睛,看向马库斯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马库斯。”他说,“马库斯·詹姆斯·索恩。”
马库斯缓缓从口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那份用血签名的弃养协议。纸张泛黄,血迹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深褐色,但女人用手指按下的指纹仍然清晰可辨。
“这份协议是你签署的。”马库斯说,“你在上面花了多少钱?”
“五百英镑。”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当时穿着什么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
“他穿着一件过大的旧毛衣。”马库斯替他说,“毛衣的袖口已经脱线了,因为那是他母亲从旧货店里买来的。那天下着雨,他站在铁门外,隔着门缝看着庄园门厅里的灯光。他的母亲跪在台阶上,用手拍着铁门,没有人开门。”
维克托放在桌上的双手开始颤抖。那是一种细微但不可控制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指根。
“三十四年后,他回来了。”马库斯的声音仍然没有波动,“他不是来问你要那五百英镑的利息。他是来告诉你,那扇门你关了三十四年。现在轮到我来决定开不开门了。”
福斯特专员在这一刻打破了沉默。“布莱克先生,克劳利女士,原告方是否有具体的和解条件?”
夏洛特从最厚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和解条件包括:第一,德拉梅尔航运全面承认在1988年至1993年间系统性克扣工人加班薪酬的事实,并向现存工人及其家属支付全额赔偿及三十四年利息,折合共计两百三十七万英镑。第二,撤销盐工区B区全部十七个地块的强制征用协议,将土地归还给原居民及其后代,或按当前市场价值支付公平补偿。第三,德拉梅尔航运在费尔波特港公开设立一座纪念碑,铭刻1991年飓风事故两名遇难者的名字——西奥·考夫曼,伊恩·麦格雷戈。第四,维克托·德拉梅尔本人亲笔书写一封公开道歉信,承认他抛弃格温·索恩及其亲子的事实。”
“还有第五。”马库斯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维克托·德拉梅尔在德拉梅尔航运董事会的所有投票权将无偿转让给珀耳塞福涅信托。他将从公司的任何管理职位上永久退出。”
彭德尔顿终于开口了。“这等同于投降。”
“这不是投降。”马库斯说,“这是赎罪。但赎罪是有期限的。”
他转向福斯特专员。“上述和解条件在十四天内有效。超过期限,将不再有任何和解。只有诉讼,直到德拉梅尔这个名字从费尔波特港的地图上被抹去。”
调解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浸满盐水的海绵。维克托·德拉梅尔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雕像。他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困难。
朱利安第一次开口了。
“布莱克先生——马库斯。”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从未展现过的脆弱,“你和我,我们有同一个父亲。我知道这不能抹掉他做过的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和西莉亚对那一天的事情没有记忆。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出生。”
“我知道。”马库斯说。
“那你恨我们吗?”
马库斯看着朱利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从小在庄园温室里长大的继承人,此刻第一次显露出不属于德拉梅尔家族面具的真实困惑。
“我不恨你。”马库斯说,“但也不爱你。你们不是我回来的目标。”
“但我们会受伤。”西莉亚说,声音低沉而哽咽,“无论你想不想,我们都会受伤。”
马库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西莉亚,这个在露台上问他“您认识我的父亲吗”的女人,这个在酒店大堂里哭着喊他“哥哥”的女人。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痛苦也是真的。但这些眼泪和痛苦不属于他要还的债。
“有些伤口是不可避免的。”他说,“就像你们的父亲当年把你母亲和我母亲同时放在天平两端时,他没有问过她的感受。我现在也不会问你们的感受。”
维克托终于抬起头。他的灰绿色眼睛在与马库斯的对视中,不再有宴会上那种雕像般的冷漠,也不再有今天早上那种疲惫的防御。那是一种被剥开了的、赤裸裸的恐惧——不是对失去财富的恐惧,不是对失去地位的恐惧,而是更深的某种东西。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一生最深罪孽时的恐惧。
“如果我同意全部条件。”维克托的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你会满意吗?”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窗外,港口的雾正在重新聚拢,灯塔的雾号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
“不会。”马库斯说,“但我会停止。”
他站起身,系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
“妈妈当年来找你,想要的只有一个:让你承认我是你的儿子。”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才第一次出现了细不可察的颤抖,“你拒绝了。现在我给你十四天时间,在全世界面前承认。”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维克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伦娜给你留了一封信。”
马库斯停住脚步。
“我的妻子——她已经去世七年了。她在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告诉我只能在公司真正面临危机时打开。我今天早上打开了它。”维克托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信里写的不是你。是给你的。”
马库斯转过身。
维克托将铁盒子推过桌面。盒子滑过橡木桌面,停在马库斯面前。
“她说你离开费尔波特港之前,曾经去庄园找她。你交给她一张你母亲的照片,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会来拿。”维克托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沙哑,“她一直保存着那张照片,直到去世。她把照片和这封信放在一起,锁在这个盒子里。”
马库斯打开铁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张照片——和他的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防波堤独照,只是这张照片被镶嵌在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里,保护得完好无损。照片背面,海伦娜用优雅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给我从未拥有的孙子。等你可以原谅的时候,来拿。——海伦娜”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用钢笔写着:“马库斯亲启。”
马库斯没有在调解室里拆开信。他将铁盒子合上,夹在臂弯里,转身推开门。
门外,费尔波特港的雾正在从港口方向缓慢涌入法院走廊,像一层灰色的轻纱,将一切包裹在不确定的轮廓里。
西莉亚追了出来。
“马库斯。”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论十四天后发生什么,”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你有我们。”
马库斯转过身,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眼睛因为流泪而发红,但她的眼神是真诚的。
“你是一个好人。”马库斯说,“西莉亚·德拉梅尔。但好人不需要偿还坏人的债。你的善良不会抵消他的罪孽,就像他的罪孽不能否定你的善良。”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入法院走廊尽头的雾中。
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灰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吞没,直到最后只剩下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石板地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号声里。
而在调解室里,维克托·德拉梅尔垂着头,双手交握在额前。他的两个亲生孩子站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橡木桌上,格温·索恩的照片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在防波堤上的微笑,在三十四年后的这个下午,终于照进了那扇从未向她打开的大门。
傍晚,马库斯独自坐在防波堤尽头。铁盒子放在他的膝盖上,海伦娜的信摊开在他手中。信纸上的字迹优雅而颤抖,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写下时被泪水打湿过:
“马库斯:
我不请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祖母在漫长的后半生里,每一天都在后悔自己的懦弱。
你的母亲格温来过庄园一次。那是在你六岁生日之前。她来不是要钱,不是要名分。她来是要问我一个问题:‘海伦娜夫人,马库斯的眼睛和维克托的一模一样,为什么维克托能假装他不存在?’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告诉你答案:他能假装,是因为他害怕。害怕承认你,就意味着承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马库斯,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回来了。我已经不在了,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唯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没有从二楼走下去,没有亲自推开那扇铁门,没有跪在雨里把格温拉进屋里。
我把我的日记全部留给了西莉亚。如果你能看到它们,你会知道——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忘记你。
海伦娜”
马库斯将信折好,放回铁盒子。他从口袋里取出母亲的照片——那张在雨里保存了三十四年的照片——和银质相框里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同样的照片,被两个不同的女人保存了三十四年。
他坐在防波堤尽头,很久。
夜幕降临,港口灯塔的光束开始旋转。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夏洛特·克劳利。
“他同意DNA鉴定了。”夏洛特说,“维克托·德拉梅尔。明天上午在圣玛格丽特医院采血。”
马库斯望着黑暗中的海面,握紧了母亲的照片。
三十四年。
那个空着的名字,终将被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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