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哈金斯抵达费尔波特港时,是下午两点。他走出火车站,发现这座城市的天空又变回了铅灰色。云层低垂,海风夹着盐腥味从港口方向吹来,将他工装夹克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已经二十七年没有踏上这片土地了。
车站周围的建筑几乎全部翻新过——原来卖炸鱼薯条的小店变成了一家供应精品咖啡的烘焙坊,老邮局变成了联合办公空间,连石板路都重新铺过了。但费尔波特港的气味没有变。那种混合着咸鱼、柴油和锈蚀金属的气味,像某种永不退散的鬼魂,钻进他的鼻腔深处,唤醒了那些他用了二十七年试图忘记的记忆。
他在站前广场的长椅上坐下,将帆布袋放在脚边,等待着马库斯·布莱克的人来接他。他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那是1991年飓风夜留下的伤,一块从屋顶坠落的钢板砸中了他的小腿,骨头裂了两处。德拉梅尔航运的保险公司付了医疗费,但拒绝支付后续的康复费用,因为公司坚称那场事故是“不可抗力”造成的。
哈金斯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对折的报纸剪报,日期是1991年11月。剪报的标题是:“费尔波特港遭遇十级风暴!德拉梅尔航运冷库倒塌!两死十一伤!”配图是冷库废墟的照片,瓦砾堆上覆盖着被海风吹碎的泡沫板。
这篇报道的署名记者是《费尔波特港独立新闻》的阿利斯泰尔·格里尔——一个在费尔波特港干了四十年的老记者,五年前退休后搬去了苏格兰。他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写了一篇深度报道,采访了十多名幸存工人,质疑德拉梅尔航运为何在红色风暴预警发布后仍然要求工人继续作业。但这篇报道被某股力量压了下去——报纸的发行人在文章刊出后第二天撤回了全部未售出的报纸,格里尔被停职一个月,之后再也没写过关于德拉梅尔家族的调查报道。
哈金斯把剪报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司机帽。他帮哈金斯打开车门,没有问任何问题。
轿车穿过费尔波特港的街道,驶向盐工区方向。在经过德拉梅尔大厦时,哈金斯透过车窗望了一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暗的天空,顶端插着德拉梅尔航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还在那里。”哈金斯低声说。
司机没有回答。
轿车在格雷夫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下。司机引导哈金斯进入一部私人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向上攀升时,哈金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助听器里传来血液流动的嗡鸣声。
电梯门打开,马库斯·布莱克站在走廊尽头。
哈金斯走出电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铁灰色的西装,深酒红色的领带,灰绿色的眼睛。这双眼睛让哈金斯停住了脚步。他记得这双眼睛。他曾经在冷藏仓库的入口处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在马库斯的脸上,而是在维克托·德拉梅尔的脸上。那是1988年,维克托·德拉梅尔视察盐工区冷库,穿着昂贵的驼色大衣站在零下二十度的仓库里,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工人,没有说一句慰问的话。
“哈金斯先生。”马库斯伸出手,“感谢您愿意来。”
哈金斯握住那只手。他注意到马库斯的掌心有一块形状独特的烫伤疤痕,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
“我的律师说您需要证人。”哈金斯说,“我来了。”
马库斯引哈金斯进入套房。客厅里的三台笔记本电脑仍然运行着,屏幕上闪烁着实时的股市数据和新闻报道。墙上的信息网络比四天前更加密集,新增了更多的便签和连线。哈金斯注意到墙中央的两张照片——年轻女人在防波堤上的微笑,维克托·德拉梅尔在宴会上举杯。
“那是你母亲。”哈金斯看着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说。
马库斯没有回答。
“她叫格温。”哈金斯继续说,声音变得低沉,“她和我一起在三号冷库工作过。包装女工,夜班。她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每个人都喜欢她,因为她会在休息时把自己的热茶分给最累的人。”
马库斯走到窗前,背对着哈金斯。
“她去世时,你在哪里?”他问道。
哈金斯沉默了片刻。“在她被发现的前一天,我见过她。在盐工区的巷子里。她正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拎着几个罐头。她瘦了很多,眼角有淤青。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她很好,马库斯也很好。她问他长高了多少,学会了多少单词。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哈金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告诉马库斯,他不是被抛弃的孩子。被抛弃的是那些人自己的良心。’”
马库斯没有说话。窗外传来海鸥尖锐的鸣叫声,像是在回应某种人类无法听见的低语。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哈金斯说,“三天后,她死了。”
马库斯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哈金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西裤口袋里紧握着什么——也许是那张照片,也许是他母亲的遗物。
“我需要您的证词。”马库斯说,语调恢复了冷静,“关于1991年11月7日的夜晚。”
哈金斯坐进沙发里,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助听器发出轻微的啸叫声,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啸叫声停止。
“那天下午四点,港口管理局发布了红色风暴预警。风速预报为十到十一级,浪高预计超过十米。港口管理局明确要求所有码头作业在傍晚七点前停止。”哈金斯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五点二十分,我接到德拉梅尔航运运营主管格雷戈里·帕尔默的电话。他告诉我,三号冷库不能停。停在码头的‘德拉梅尔号’集装箱船必须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前装完货,如果延误,船运公司的违约金将从德拉梅尔集团的账户上直接扣除。”
“金额是多少?”马库斯问。
“当时不知道。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违约金是八十三万英镑。”哈金斯闭上眼睛,“对于德拉梅尔来说,八十三万英镑是一大笔钱。对于维克托·德拉梅尔来说,更重要的是声誉——如果他不能按时交货,鹿特丹的客户会取消合同。所以他的选择是让我们留在冷库里,赌风暴不会正面击中港口。”
“有多少工人被要求留下?”
“三十七个人。”哈金斯说,“包括我在内。我试图拒绝。我说风暴太强,工人们有危险。帕尔默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说了什么?”
“他说,‘哈金斯,如果你让他们停工,明天你就不是德拉梅尔的员工了。不要替维克托先生做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海风阵阵。
“我妥协了。”哈金斯的声音变得沙哑,“我让他们继续工作。凌晨一点,风暴正面击中港口。三号冷库的屋顶被掀翻——那屋顶是旧式的石棉瓦,德拉梅尔从来没有花钱翻新过。一块钢板从屋顶飞下来,砸中了冷库东区的作业区。西奥·考夫曼当场死亡,他只有二十四岁,结婚刚三个月。伊恩·麦格雷戈被一块水泥碎块击中头部,死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还有十一个人受伤,包括我自己。”
“你在事故中失去了什么?”
“左耳听力——百分之八十。左腿骨裂,后来发展成慢性骨髓炎。”哈金斯抬起头,“还有我的妻子。事故后我开始酗酒,因为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考夫曼的脸。我妻子在事故后第二年带着女儿离开了费尔波特港。我现在在布里斯托尔的一家建材仓库工作,一个人住。”
马库斯在写字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多诺万档案中关于飓风事故的原始记录——包括那天晚上的工作排班表、帕尔默下达继续作业指令的电话记录,以及维克托·德拉梅尔在事故第二天签署的一份内部文件,同意向港口管理局提交“不可抗力”事故报告。
“这份文件显示,维克托·德拉梅尔在事故第二天早上七点,签署了将事故定性为‘不可抗力’的报告。”马库斯说,“事实上,港口管理局的红色预警下午就发布了。这不是不可抗力。这是故意无视安全警告。”
哈金斯看着那份文件,手指颤抖。
“我需要您在法庭上作证。”马库斯说,“关于帕尔默的威胁。关于德拉梅尔高层在风暴预警后仍然要求继续作业的事实。关于那三十七个人在冷库里的恐惧。”
“他们会对付我吗?”哈金斯问。
“他们会的。”马库斯如实回答,“您的名字会出现在法庭记录上。媒体会找到您。德拉梅尔的律师会在交叉询问中试图摧毁您的可信度。您过去的酗酒史会被公开。他们会说您是为了钱才出庭作证。”
哈金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变形肿胀。
“考夫曼死的时候,”他慢慢开口,“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把他的新戒指交给他妻子。我答应了他,但我做不到。因为事故后的第二天早上,德拉梅尔的人先找到了他的尸体,把我从现场赶了出去。考夫曼的戒指丢了。他妻子后来找到了我,问我有东西交给她。我说没有。”他的眼睛里涌上泪水,“这是我的罪。”
“作证不会还清这笔债。”马库斯说,“但它可以让真相被说出来。”
哈金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马库斯。他的目光穿过泪水,变得坚硬。
“让她约我时间。”
马库斯微微颔首,拿起手机,给夏洛特·克劳利发了一条加密短信:“证人已确认。哈金斯愿意出庭。”
与此同时,在费尔波特港高等法院的一间会议室里,夏洛特·克劳利正与德拉梅尔航运的代表律师进行第一次庭前磋商。德拉梅尔的律师团队由三个人组成——首席律师是来自伦敦的查尔斯·彭德尔顿,一位头发花白的诉讼专家;他的助手是费尔波特港本地律师诺拉·加德纳;还有德拉梅尔集团的首席法务官埃德温·普尔。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克劳利女士。”彭德尔顿推开一份打印文件,“您提交的土地欺诈诉讼依据的是三十多年前的文件。这些文件是否经过独立验证?您是否知道其中一部分文件在1998年的盐工区洪水中已经被损毁?”
“我们提交的每一份文件都有原始出处。”夏洛特冷静回应,“大部分来自费尔波特港档案馆的正式馆藏。另外一部分来自私人持有的合法档案。如果您质疑文件真实性,我们可以在法庭上逐一验证。”
“私人持有的合法档案。”彭德尔顿重复这几个字,“这些‘私人’是谁?”
夏洛特没有回答。
“是马库斯·布莱克先生对吗?”彭德尔顿继续说道,“珀耳塞福涅信托的实际控制人。一个三个月前才注册了资本一美元的公司,突然对德拉梅尔航运发起恶意收购和连环诉讼。布莱克先生本人从未公开露面——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我的客户有权保护个人隐私。”夏洛特说,“您不妨问一问自己的客户,维克托·德拉梅尔先生,关于马库斯·布莱克的身份。”
彭德尔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听出了夏洛特话中的潜台词,但没有追问。
诺拉·加德纳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桌面。“关于劳工集体诉讼,您方提交的‘海蛇档案’包含一份维克托·德拉梅尔先生亲笔签署的备忘录,授权修改工时记录。我们准备提出抗辩,理由是:这份备忘录签署于德拉梅尔航运处于严重财务危机的时期,修改工时记录是为了避免公司倒闭和更多工人失业。这在当时是一种必要的商业决策。”
“必要的商业决策?”夏洛特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四百名工人的加班费被系统性克扣,总额折合今天价值两百万英镑。码头工人在冰库里工作十二个小时却只拿到八小时的工资。这不是商业决策。这是薪酬欺诈。”
彭德尔顿举起手,示意双方暂时停顿。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夏洛特。
“克劳利女士,您的父亲雷金纳德·克劳利生前与德拉梅尔家族交情深厚。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现在正在摧毁他曾经服务过的家族,他会作何感想?”
夏洛特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的父亲在去世前告诉过我一句话。”她说,“他说——‘夏洛特,德拉梅尔航运的账册上有一个数字永远没有平账。那个数字不是钱,是一条命。有一天会有人拿着那张账单来讨债。当那一天到来时,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站在门口,让他进去。’”
她将文件塞进公文包,合上锁扣。
“今天下午,一位新的证人将加入劳工集体诉讼。”她说,“他是1991年三号冷库飓风事故的幸存者。他等了二十七年,终于有机会告诉法庭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祝各位下午愉快。”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埃德温·普尔的脸色变成了一片死灰。
当天傍晚,朱利安·德拉梅尔站在盐工区废墟边缘,看着推土机在落日余晖中沉默。他的父亲今天下午同意了一件事——暂时停止德拉梅尔集团在盐工区的所有拆迁作业,直到土地诉讼的第一次庭前听证会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在面对法律压力时作出让步。
西莉亚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祖母留下的那个马尼拉纸信封。信封里现在多了格温的信——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笔迹潦草但用力。
“我今天见到了夏洛特·克劳利。”西莉亚说,“她告诉我,哈金斯已经在来的路上。飓风事故中死亡的两个工人,他们的家属也将加入诉讼。”
朱利安没有说话。
“父亲知道哈金斯会作证。”西莉亚继续说,“他今天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飓风事故的内部文件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在做什么?”
“只是看着它。”
朱利安弯腰捡起地上一块锈蚀的铁片。铁片是从旧防波堤的栏杆上掉落下来的,表面布满被盐雾腐蚀的凹痕。
“他会不会后悔?”他问。
西莉亚没有回答。
在盐工区另一端的防波堤上,马库斯·布莱克独自站着,望向港口方向。
太阳正在海平线上沉落,将云层烧成深红色和暗紫色的层次。远处,德拉梅尔大厦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正在被点燃的黄金棺椁。
他从口袋里取出母亲的信。不是她写给维克托的那封,而是她从庄园回来后写下的最后一封信——这封信从来没有寄给任何人,是在她死后由邻居在床垫下发现的,被哈金斯悄悄保存了二十七年,在接到火车票时才寄回给马库斯。
他打开信纸。母亲的笔迹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瘦削:
“马库斯,我的孩子。如果你有一天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妈妈的妈妈曾经说过,盐工区是费尔波特港的伤口。这里的人把一辈子的力气卖给港口,买回一座不会倒的房子。但总有人以为可以用钱堵住伤口。不行的。伤口里的盐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痛。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到这座城市。如果你还是回来了,请记住——那个男人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选择了相信他。但他欠你一个名字。一个被写在出生证明上但永远空着的名字。不要像我一样跪在门前。推开门。格温。”
马库斯将信折好,放回口袋。
海面在暮色中翻涌,像一块被不断揉捏的深灰色丝绒。远方的灯塔开始旋转它的光束,一圈一圈,切割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
他的预付费手机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珀耳塞福涅信托瑞士联络处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明天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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