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错误的选择

秦淑梅比刘绚想象中要老。

她走进会谈室的时候,刘绚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手。那双搁在病历夹上的手枯瘦而稳当,指节微微变形,是几十年握笔留下的职业病。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洗得有些起毛,但干净整洁。

“刘绚?”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用镜片那一端的眼神打量着他,“我是秦淑梅。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退休医生。你的独立评估由我来做。”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会谈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版的梵高《星空》,颜色已经褪得发黄。窗户上装着防盗网,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告诉你几件事。”秦淑梅翻开病历夹,用笔尖点了点第一页,“第一,这次评估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你是否继续住院。如果我判断你的精神状态正常、具有完全自知力,院方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为你办理出院。第二,评估过程全程录音,录音记录将作为法律依据存档。第三,你不需要紧张——这不是审讯,这是一次平等的对话。”

“你每做一个评估都这么说吗?”刘绚问。

“每做一个都这么说。”秦淑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只是一个职业性的表情肌运动,“因为每一个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都觉得自己不该来。”

她翻开病历的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刘绚的“病史”——家属主诉:患者近半年来反复提及非现实经历,声称自己“记得前世发生的事”,并以此为依据指控兄长对其进行迫害。患者曾于深夜闯入他人住宅,造成财产损失。家属反映患者情绪不稳定,有攻击倾向。

“这份材料是你哥提供的?”秦淑梅问。

“对。”

“里面的内容你认可吗?”

“不认可。”刘绚说,“但我知道你接下来要问什么。你会问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病,然后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作为判断我是否具有自知力的依据。”

秦淑梅放下笔。她的目光在刘绚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职业性的警觉。

“你以前接受过精神评估?”

“没有。但我是学法律的。我在法院实习时接触过精神卫生相关的案子。我知道评估量表的逻辑——如果你激烈地否认自己有病,那是‘缺乏自知力’。如果你平静地承认自己可能有病,那是‘部分自知力’。如果你完全不提这件事,那是‘回避症状’。无论你怎么回答,都逃不出量表的框架。”

秦淑梅没有反驳。她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夹旁边。这个动作让刘绚想起了施建国——施建国在决定帮他的时候,也摘下了眼镜。

“你说得对,”秦淑梅说,“精神评估量表确实存在这种结构性困境。但我也要告诉你,做了三十年的精神科医生之后,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不是量表里的那套。”

“什么标准?”

“听一个人说话的连贯性。”秦淑梅说,“真正处于妄想状态的人,他的叙事是碎片化的。他无法解释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无法接受与自己认知相矛盾的信息,无法冷静地审视自己被指控的那些行为。但你——”她指了指桌上的病历,“你从进来这间屋子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你没有试图说服我你很正常,你反而在跟我探讨评估量表本身的缺陷。这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思维方式。”

刘绚没有说话。他在等,等秦淑梅说出那个“但是”。

“但是,”秦淑梅果然说了,“你哥提供的材料里有一份录音。是你们在电话里的对话。你在电话里说:‘你前世对我做过的事,我全都记得。’我想听你解释这句话。”

前世。

又是这两个字。

刘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防盗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廊里护工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秦主任,”他终于开口了,“如果我告诉你,那不是妄想——我真的记得那些事,你会怎么诊断我?”

“那要看你记得的是什么。”秦淑梅说,“如果你记得的事情涉及对你哥的被害妄想——比如你认为他在‘前世’杀了你——那么无论你是否真的记得,在法律和医学框架里,这都会被归类为精神症状。但如果……”

她顿了顿。

“如果你记得的事情只是你自己的经历,与对任何人的指控无关,那就不一样。”

刘绚明白了她的暗示。

不要说刘绘前世杀了我。不要说任何人前世害过我。不要用“前世”这个词来描述任何指向他人的伤害。如果你要讲一个关于前世的故事,那就只讲你自己的部分。

“我理解你的谨慎,”刘绚说,“那我只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自己死过一次。”

秦淑梅的笔停住了。

“不是在比喻意义上。是真实的、生理意义上的死亡。我记得刀刃切断颈部血管的感觉。我记得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温热感。我记得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直到变成彻底的黑暗。然后我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三年前的那一天,客厅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我母亲端着苹果站在茶几旁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梦境。秦淑梅看着他,没有打断。

“从那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情——我用各种方式去避免那个死亡的结局。我去查我哥的公司,查到了器官交易的链条。我认识了老陈,从他那里拿到了证据。我拒绝了我哥的要求,然后被送到了这里。所有这些行为的动机,在你们看来可能是‘被害妄想’。但实际上,它们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用他仅有的时间,避免再一次死亡。”

会谈室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了,播放着午间休息的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被水泡过的饼干。

秦淑梅摘下了录音笔。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黑色的小设备,确认它已经关闭。然后她摘掉老花镜,用指腹揉了揉鼻梁,疲惫的样子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跋涉的老人。

“你知道,在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评估过多少人吗?”

“不知道。”

“一千三百多个。其中大概有四百个,我认为他们没有病,但最后还是在病历上写了‘建议继续观察’。因为他们的家人不同意他们出院,因为他们的单位不接收他们回来,因为各种各样跟医学无关的理由。”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病历夹,“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呼吁改革精神卫生法的强制评估条款。文章发出去的第二周,我们院长收到了三封匿名举报信,说我收受病人家属的贿赂,伪造诊断报告。没有这件事。但院里还是停了半年我的独立评估资格。”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刘绚。

“所以你明白吗?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一个专家的身份。是站在一个用了三十年才拿到这块橡皮图章的人的角度,跟你说一句话——你能不能出院,不取决于你的脑子有没有病。取决于你出去以后,能不能扛得住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但施建国跟我说了你的案子。他说你被送进来是因为拒绝给你哥捐肝。这种案子我见过——不是一模一样的,但结构差不多。一个原本在家庭关系里处于弱势的人,忽然变成了某种珍稀资源的所有者。然后强势的一方用合法的方式,把他关起来,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直到他屈服。”她顿了顿,“能调动精神卫生系统、银行冻结系统、还有伪造体检报告能力的人,不是一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和一个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能做到的。他们上面还有人。”

上面还有人。

这四个字在刘绚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深水炸弹。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刘绘和林建民,再加上一个韩正霆。但如果秦淑梅的判断是对的,那么这套系统比他能看到的要大得多。刘绘只是下游的执行者。韩正霆是中游的操盘手。而在上游,还有人在俯视整条河流。

教授。

也许是教授。也许不是。秦淑梅说“上面还有人”,但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也说不清楚。

“那我应该怎么办?”刘绚问。

“短期的方案很简单——我给你出具完全自知力的评估报告。最迟后天,你就能出院。”秦淑梅重新戴上老花镜,打开了录音笔,“但长期的方案,需要你自己想。你出去以后,你哥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用别的方式。上次是精神病院,下次可能是刑事指控。你有证据吗?”

“有一点。”

“够用吗?”

刘绚没有回答。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病号服的内兜,摸到了那条被压平的塑料手环。老陈刻下的一百多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份证词。但它们是刻在一条即将被粉碎的垃圾上的,不具有法律效力。老陈本人还在ICU,苏醒时间不确定。韩正霆说过,等老陈能说话了,警方会找他做笔录——关于那份伪造的“遗书”。如果老陈在那之前不能恢复完整的证言能力,那些名字就会随着他一起沉默。

至于那份U盘里的文件——韩正霆说他早就监控了老陈的邮箱,所有转发出去的证据都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刘绚曾经把U盘备份了云端和手机,但如果韩正霆说的是真的,那些备份在传输过程中就已经被截获了。

他手里的证据,可能全都不可靠。

唯一可靠的,是这条手环上刻着的地址和时间——C7-KH-20190415。那个手术室。那个日期。如果他能证明那个地方确实存在,并且在那个日期确实进行过非法手术,那么老陈刻下的所有名字,就有了第一个可以验证的锚点。

“秦主任,”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证明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存在某种东西,你会怎么做?”

秦淑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找去过那里的人。”她说,“活着的人。”

会谈在下午三点结束。秦淑梅合上病历夹,跟他说“等通知”就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周鸣被家人接走了。

他父母给他办了一个“外出过夜”的手续,说是家里的奶奶想孙子了,接回去吃顿饭。他走的时候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庄子》留给了刘绚,说是借给他看。刘绚翻开封底,发现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李家的儿子明天来接床。他知道C7。去找他。周。”

刘绚抬头看向周鸣,但周鸣已经跟着父母走出病房,只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拥抱,只留下一本书和一个名字。四个多月前他被导师送进来,现在终于被父母接走,也许下个月他的论文就会被发表在国际期刊上,也许永远不会。但他临走前做了一件事——他把刘绚一直在找的线索,写在了那本他读了整个住院期的《庄子》封底。

李家的儿子是谁?

护士站晚上十点换班。晚班护士姓王,比白班的吴丽萍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不太爱说话。刘绚站在走廊里,假装在公告栏前看那张过期的春节放假通知,耳朵一直在留意护士站的动静。

“明天307要转出去一个,又进来一个,”王护士一边整理交班记录一边说,“新来的是从急诊转上来的,自杀未遂,割腕。家属说是因为欠了高利贷。”

“几床?”另一个护士问。

“D床。就是刘绚旁边那张空床。”

自杀未遂。割腕。高利贷。

如果周鸣说的是对的,这个“李家的儿子”知道C7,那他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欠债者。器官黑市上的供体,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欠高利贷的人,赌博输光的人,家人重病急需用钱的人。他们被中介找到,签下“自愿捐献”的协议,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换取一笔足以填平当前深渊的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填平一个深渊,往往意味着掉进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第二天下午,新病人来了。

两个男护工架着一个年轻人走进307病房。他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瘦得颧骨突出,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外面还隐约透出一点淡红色的血迹。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有深紫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他的眼珠在转——快速地、警觉地扫视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目光最后落在刘绚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那不是一个想要自杀的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寻找什么东西的人的眼神。

护工把他放在D床上,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他坐在床边,弓着背,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等护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刘绚。

“你是刘绚?”

“是。”

“我叫李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老陈让我来的。”

刘绚的心跳猛地加速。

“老陈醒了?”

“今天凌晨醒的。气管插管还没拔,不能说话。但他能写字。”李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他写了一个名字,你的名字,然后是这里的地址。他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来找你。”

“你认识老陈?”

“不认识。但他救过我姐。”李浩说,“我姐叫李盼弟。编号0083。十九岁。两年前签了全身捐赠。”

李盼弟。编号0083。十九岁,全身。

刘绚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条手环。他把它掏出来,在手环上的刻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三横一竖,一个“王”字头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字,排在第八十三位。

不是王桂芳。是李盼弟。

“我姐去年死了。在柬埔寨。”李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涸得像是所有的眼泪都已经被提前流干了,“他们说她死于术后并发症。寄回来的骨灰盒这么小。”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尺寸,“我们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爸两个月后脑溢血走了。我妈疯了。我一个人欠了一百多万的高利贷——我借了钱去柬埔寨找那个医院,想把我姐的遗体运回来。但那个医院不存在。地址是假的。手术室是假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你找到了C7。”

李浩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C7?”

“老陈留下的。”刘绚把手环展示给他看,“C7-KH-20190415。这个地址和这个日期。老陈说,教授在场。”

李浩盯着手环上那行细密的刻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陈说得对。那不是一个仓库。那是一栋废弃的厂房,在干丹省的一条河边。平时锁着门,外面养着几条狗。但在2019年4月的那天晚上,它开着门。里面有手术灯,有呼吸机,有体外循环系统。里面的设备比国内很多三甲医院都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我姐就是在那天晚上,在那间手术室里,被他们拆成了零件。”

病房里安静极了。胖子和瘦竹竿都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残忍的背景音效。走廊里王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你为什么割腕?”刘绚问。

“不是为了死。”李浩把手腕上的纱布拆开一角,露出下面的伤口。那是一道整齐的刀痕,很浅,刚好划开皮肤和浅筋膜,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是为了拿到安定医院的转诊单。精神科的转诊单。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不惊动那个叫韩正霆的人的情况下,进入这家精神病院。韩正霆的人盯着每一个跟柬埔寨有关的人,但他们不会盯着一个自杀未遂的精神病人。”

他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过去一年里失去了姐姐、父亲和母亲的生活,一个人背着一百万的高利贷,在柬埔寨的废墟里找到了真相。然后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混进精神病院,找到老陈让他找的那个人。

“你知道C7里面现在还有什么吗?”刘绚问。

“手术设备已经被搬空了。”李浩说,“但墙上有一块地方,被他们忘了清理。那是一块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刻在手术灯后面的墙壁上。我找到了它。”

他从病号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刘绚。那是一张柬埔寨当地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简易的平面图。一间方形房间,标注了门、窗、手术灯的位置。在标着“灯”的位置旁边,有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小圆圈,圆圈里写着几个字。

“他刻的是:林建民。2019.4.15。”

刘绚盯着那张平面图。林建民。康源国际医疗中心的肝胆外科主任。刘绘的私人医生。那个在办公室里让他签捐献同意书的人,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刘绘身边温和微笑的人,他的手曾经握过手术刀——在那间远离国土的手术室里,在编号0083、编号0091以及其他所有“全身捐赠”的供体身上。

“你确定是他?”

“我在柬埔寨查了三个月。找到了一个曾经在那间手术室里当过清洁工的高棉人。他说那天晚上,主刀医生是个中国人。四十多岁,戴眼镜,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李浩看着刘绚,“林建民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吗?”

刘绚想起来了。

在康源国际那间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办公室里,林建民把知情同意书推给他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手。白净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但在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旧烫伤疤痕。当时他没有在意,只觉得那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消毒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小意外。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意外。那是证据。

一个活着的、走路的、还在每天做手术的证据。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橡胶鞋底,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脚步声越来越近,在307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韩正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刘绚身上,然后转向D床上那个弓着背的年轻人。李浩低着头,左手缩进被子里,遮住了手腕上的纱布。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呼吸很平稳,表演一个精神崩溃的自杀未遂者已经演了两个多小时。

“刘律师,”韩正霆说,“秦淑梅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他把信封扔在刘绚的床上。

“恭喜你。后天出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像两块冰,“不过在你出院之前,我要介绍一个新朋友给你认识。明天下午,教授想见你一面。”

“教授?”

“对。他说很久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对手了。想跟你喝杯茶,聊一聊。”韩正霆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妈妈这两天精神状态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很关心她的恢复情况。”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皮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后面。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

李浩慢慢抬起头,看向刘绚。

“那个人是谁?”

“韩正霆。”

“就是你说的那个搞外贸的?”

“不是搞外贸的。”刘绚攥紧了秦淑梅的评估报告,纸边割进了他的指缝,“是整个器官交易链的中游操盘手。他上面还有人。一个叫教授的人。那个人,明天要来见我。”

窗外又下雨了。雨丝打在防盗网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敲击铁栏。走廊里那只坏掉的日光灯又开始闪烁,明灭之间,墙上的梵高《星空》忽隐忽现。

而在这栋灰白色建筑的更深处,在那些铁门和监控之外的世界里,母亲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安眠药和体检报告都被人动过手脚。老陈躺在ICU的病床上,气管插管还没有拔掉,但他的手指能动了,他写下了刘绚的名字。还有那个在柬埔寨废墟里用指甲刻下“林建民”三个字的人——编号0083的李盼弟、编号0091的王桂芳,或者其他某个签了“全身捐赠”的人——在手术灯背后的墙上,用最后的力气,刻下了杀死自己的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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