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绚没有听从那条警告。
他抓了一件外套冲出工作室,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鞋底,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跑到巷口,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拨了第三次电话。
依然是关机。
老陈住在城南一栋九十年代的职工楼里。刘绚只去过一次,还是上次在仓库见面之后,老陈说“万一有事可以来找我”,然后给了他一个门牌号。那时候刘绚觉得这个老医生过分谨慎,像是在交代后事。
现在想起来,也许他真的是在交代后事。
出租车在雨夜里开了四十分钟。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不太正常,但没有多问。到了地方,刘绚扔下一张钞票就冲进了楼道。
老陈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昏暗的楼道灯坏了一半,每上一层,声控灯就会亮起又熄灭,像某种衰败的心跳。刘绚跑到四楼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是煤气味。
很淡,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在法院实习时旁听过一起煤气中毒的案子,那个法医在庭上详细描述过煤气泄漏的特征气味,他记得很清楚。
他加快脚步冲上六楼。
老陈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煤气的气味更浓了。刘绚用力拍门,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老陈!老陈!”
没有人应答。
他退后一步,用肩膀撞向门板。老式防盗门的锁芯早已松动,撞了第三下,门砰地弹开了。
浓烈的煤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布置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吃剩的泡面。厨房的门虚掩着,煤气灶的旋钮开着,蓝色的火苗已经熄灭,只有气体在无声地嘶嘶泄漏。
老陈倒在沙发上。
他歪着身子,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触到地面。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刘绚冲进厨房,一把拧死煤气阀门,然后推开所有窗户。冷雨裹挟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毒气。他跑回沙发前,蹲下来拍了拍老陈的脸。
“老陈!醒醒!”
没有反应。
他摸了一下老陈的颈动脉。脉搏很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他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然后把老陈的身体放平,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着节奏,手掌在老人瘦削的胸口上有规律地按压。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打进来,淋在他的背上,和汗水混在一起。老陈的身体随着按压微微起伏,但始终没有睁眼。
“别死,”刘绚咬着牙说,“你不能死。”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关于教授,关于那个编号0091的白血病女孩,关于老陈为什么选择帮他——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他不能就这样带着所有答案离开。
救护车在十二分钟后赶到。急救人员把老陈抬上担架时,刘绚站在门口,看着客厅茶几上那半碗泡面。面条已经泡得发胀,筷子上还搭着一片没吃完的火腿肠。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蒂,过滤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
他是一个人在吃这顿饭的。一个人坐在旧沙发上,对着那台老电视,吃一碗泡面。然后有人敲了门,或者打了电话,或者——他自己打开了煤气灶。
刘绚的目光移到茶几下方。
那里有一张纸条,被烟灰缸压着,露出一角。他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是老陈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刘绚,如果你看到这个,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教授的人。第二,查韩正霆在金边的仓库,编号C7。第三,你妈的体检报告有问题。别让刘绘带她走。”
刘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的边缘割进了他的指缝。
老陈知道今晚会出事。
他不是意外中毒。他是被人找上门了。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下楼,刘绚跟了上去。走到五楼拐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的家门。门框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新鲜的,像是被撬棍之类的工具留下的。他刚才撞开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有人比他先来过这里。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刘绚坐在车厢里,看着随车医生给老陈插管、接监护仪。心率监护仪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挣扎着不肯停下的蝴蝶。
“他怎么样?”刘绚问。
“煤气中毒,深度昏迷,”医生头也不抬地说,“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你是家属吗?”
“不是。朋友。”
“那你最好通知他家属。万一下不来手术台,得有人签字。”
刘绚沉默了。他不知道老陈有没有家属。老陈从未提起过任何亲人,他的人生似乎只存在于那些发黄的病历纸和加密邮件里。一个曾经是医生的人,一个曾经试图阻止供体赴死的人,最后独自住在一栋九十年代的破旧楼房里,连吃泡面都没有人陪。
到了医院,老陈被推进抢救室。刘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
“绚儿,你在哪儿呢?”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刚刚哭过。
“妈?怎么了?”
“你哥……你哥刚才来了。他说你去他的公司闹事,还找了人去查他的账。他发了好大的火,把我吓坏了……”
刘绚心里一沉。
“妈,您别怕。我没去他公司闹事。他在骗您。”
“可是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看,上面有你的签名。他说你签了什么捐献协议,然后又反悔了,害得他白白花了三十万的体检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抖,“绚儿,你们兄弟俩到底怎么了?你哥他之前不是变好了吗?怎么一下子又……”
“妈,您听我说。”刘绚打断了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刘绘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查到了,他就急了。他给您看的文件是假的,我的签名也是假的。您不要信他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用一种刘绚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可是他说……你的工作室是他出的钱。房子也是他出的。连你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他爸当年借给我们的。他说你忘恩负义,拿了钱还要砸他的饭碗。绚儿,他说的这些……都是假的吗?”
刘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学费。那笔钱是刘绘的父亲出的——这一点刘绚前世就知道。但那不是“借”,是母亲嫁给那个男人之后,作为继父应该承担的责任。刘绘现在把这件事翻出来,是在母亲心里种下一根刺。让她怀疑自己的儿子,让她觉得亏欠,让她在两个儿子之间左右为难。
“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您先别急,我天亮就回去。您记住——不管刘绘说什么,您都不要签字。任何文件都不要签。听到了吗?”
“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你哥说,明天要带我去做什么公证……”
刘绚猛地站起来。
“什么公证?”
“他说是房子过户的手续。要把老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他说之前的事是误会,现在想通了,房子该给咱们。要我去做个公证,签几个字……”
“别去!”刘绚几乎是吼出来的,“妈,您千万不能去!那不是过户公证!您听我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刘绘的声音。
“小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刘绘,你把电话给我妈。”刘绚攥紧了手机。
“她在旁边呢。你别担心,她是我妈,我能把她怎么样?”刘绘轻轻笑了一声,“倒是你,大半夜的不在家,跑去医院干什么?老陈出事了?”
刘绚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老陈出事了。
“是你干的。”刘绚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刘绘的语气依然轻松,“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倒是想提醒你一件事。老陈这个人,以前有抑郁症病史。一个抑郁症患者,一个人在家,煤气泄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警方调查起来,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你这个疯子。”
“疯的是你。”刘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给过你机会。我给你创业基金,给你介绍客户,给你妈安排体检。我把所有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只要签个字,切一小块肝,我就能活,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一切。可你偏不。你偏要去查那些你不该查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觉得自己很高尚?你在替那些卖器官的人伸张正义?刘绚,我告诉你,那些人不需要你替他们伸张正义。他们是自愿的。每个人都是为了活下去。有人为了钱活,有人为了命活。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穷,你没有资格评判他们。”
“你说得对,我没有经历过穷。”刘绚说,“但我经历过死。你前世对我做过的事,我全都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刘绘笑了。笑声里有真正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前世?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刘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刘绘听来,“前世”这个词要么是比喻,要么是疯话。
但他不在乎了。
“刘绘,你听好。我不会签字。也不会让妈签字。你做的那些事——柬埔寨的手术室、编号供体、全身捐赠——我会一件一件地查清楚,然后把这些证据交到该交的地方。你如果还有一点人性,现在就去自首。”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刘绚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然后刘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你妈刚才说胸口有点闷。我让林主任给她做了个心电图。没什么大事,就是心律有点不齐。老年人嘛,正常的。不过你说,如果她突然心梗发作了,救护车赶到你家那个老小区需要多久?”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
“我没动她。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刘绘打断了他,“妈的命在我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老陈的命,也在我的手里。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你只是找到了我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真正的真相,你连边都没摸到。”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为老陈是好人?”刘绘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去查查他的执业记录。看看他为什么被吊销医师资格证。看看他在离开医院之前,做了多少台非法器官摘取手术。看看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电话挂断了。
刘绚站在医院走廊里,手还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抢救室门口的红灯还在亮着。
他慢慢坐回塑料椅上。
老陈。非法器官摘取手术。吊销医师资格证。
刘绘说这些是为了挑拨,是为了让他怀疑老陈。但刘绚心里清楚,在某个层面上,刘绘没有必要撒谎。因为这种事太容易被查证了。只要他去卫生系统的网站上搜一下老陈的执业记录,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也许老陈从来没有骗他。
也许老陈只是没有告诉他全部。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你是陈国栋的家属?”
陈国栋。刘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老陈的名字。他认识老陈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我是他朋友。”
“病人现在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处于深度昏迷。脑电波有活动,但意识恢复需要时间。”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一件事……他在昏迷前跟急救人员说了一句话。当时他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断断续续的,我们没听明白。急救记录上写的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
“‘告诉刘绚,C7不是仓库。是手术室。’”
刘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C7。
老陈纸条上的地址。他以为是仓库,韩正霆的仓库。
但那是手术室。
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编号0091,签了“全身捐赠”的姑娘——她是死在C7的。
而老陈知道这个地方。
也许,正如刘绘暗示的那样,老陈不仅知道。
他去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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