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偶然的窃听

韩正霆比刘绚想象中年轻。

他以为会见到一个肚腩隆起、夹着雪茄、说话带着江湖气的中年外贸商。但走进工作室的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那种在谈判桌上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心的舒服。

“刘律师,”他伸出手,“久仰。”

刘绚握住了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刻意用力展示自信的握法,而是轻描淡写地一握,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韩总请坐。”刘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这儿条件简陋,您别介意。”

韩正霆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工作室。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二手打印机嗡嗡作响,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拆封的法律书籍。他的目光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反而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

“创业初期都这样,”他说,“我当年在金边开第一家办事处的时候,办公室里连空调都没有,四十度的天,汗把合同都浸透了。”

“韩总做外贸多久了?”

“七八年了。主要做东南亚线路,医疗器械、农产品、纺织原料,什么都做过一点。”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次来,是想咨询一个跨境医疗合作项目的合规问题。你哥说你是学法律的,这方面你专业。”

刘绚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中柬国际医疗旅游项目合作框架协议”。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项目说明。大意是韩正霆的正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与绘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计划联合开发一条“高端医疗旅游”线路,面向国内高净值客户,提供赴柬埔寨的体检、康养及“必要医疗服务”。

“必要医疗服务”这个词被用中英双语标注了——Necessary Medical Services。

“这里的‘必要医疗服务’具体指什么?”刘绚抬头问。

“主要是器官移植。”韩正霆回答得非常坦率,坦率得让刘绚有些意外,“国内的器官等待名单太长,很多病人等不起。柬埔寨那边的法律相对灵活,允许活体亲属捐赠,也允许经过伦理审查的非亲属捐赠。我们想做的就是搭建一个合规的平台,把国内的患者送过去,对接当地合法的医疗资源。”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柬埔寨卫生部颁发的“国际医疗合作特许许可证”的复印件,另一份是金边一家私人医院的行医资质证明。

“所有手续都是齐的,”韩正霆说,“供体来源严格遵守当地法律,每一例手术都有伦理委员会审查,术后回访和供体康复跟踪也有专门团队负责。”

刘绚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文件。

许可证是真的。资质证明也是真的。至少从文件层面看,这个项目干干净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刘绚知道,这只是表面。

老陈的U盘里有一份绘康公司与柬埔寨那家医院的转账记录。过去三年,绘康向那家医院的“咨询服务费”累计汇出了两千七百万。而韩正霆的正源公司,就是这些转账的中转方。每一笔钱都经过正源的离岸账户,在几个避税港之间转上三圈,再汇入柬埔寨。等钱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追溯到它的来源。

“韩总的项目听起来很成熟,”刘绚合上文件,“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提到非亲属捐赠需要通过伦理审查。我想了解一下,这些非亲属供体的招募途径是什么?补偿标准怎么定?术后如果出现并发症,责任谁来担?”

韩正霆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换了一个坐姿。从微微前倾变成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这个细微的变化,刘绚注意到了。

在法庭上,证人在被问到要害问题时,身体会下意识地调整姿势。法官称之为“防御性姿态”。

“供体招募由柬埔寨那边的合作医院负责,”韩正霆说,“我们中方不参与。补偿标准按照当地经济水平和医疗费用来定,大概是国内同等手术的三分之一。至于术后并发症,每一份供体协议里都有详细的医疗责任条款,由医院和保险公司共同承保。”

“能给我看一下供体协议的具体条款吗?”

“这个暂时不太方便。”韩正霆的笑容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涉及商业秘密。等项目正式启动以后,签了保密协议,所有文件都可以公开。”

刘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法院实习的时候学过一招:当对方拒绝提供某个文件时,不要纠缠。换一个角度,问一些关于同一件事的“外围问题”。人在防守核心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忽略外围的漏洞。

“韩总,您刚才说中方的角色是组织客源和对接医院。那么在合同上,中方和供体之间有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

“没有。”

“供体签的协议是跟柬埔寨医院签的,中方不在协议里出现?”

“对。”

“那如果供体在术后想反悔,想追责,他的追责对象是谁?”

“当然是柬埔寨的医院。”

“柬埔寨的医院如果倒闭了呢?”

韩正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半拍。

“刘律师,”他笑着说,“你问的问题很细。这很好,说明你专业。但你可能对跨境医疗的法律管辖问题不太了解。按照国际惯例,医疗行为发生地的法律拥有管辖权。医院在柬埔寨,纠纷就在柬埔寨解决。就算医院倒闭,还有保险公司兜底。”

“明白了。”刘绚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从法律设计上,中方企业是零风险的。出了问题,中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韩正霆的笑容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慌乱,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了但不打算否认”的坦然。

“刘律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个聪明人。你哥跟我说你聪明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把那份合作框架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能赚钱吗?不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便宜的供体。而是因为我们设计了完美的法律隔离。供体告不了我们,患者也告不了我们,政府想查也查不到。这不是钻法律的空子——这是创造一种全新的交易结构。在这个结构里,所有人都是自愿的,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所有风险都是别人承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贪婪的光,而是一种建筑师凝视自己杰作时的自得。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咨询。”刘绚说。

“对。”韩正霆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你哥说你正在考虑是否愿意成为他的供体。我来,是想给你另一条路。”

“什么路?”

“加入我们。”韩正霆说,“你懂法律,懂风险控制,还懂你哥的软肋。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让你去做供体——恰恰相反,你来做项目的高级法律顾问。合同条款你来审,合规流程你来设计,供体协议的漏洞你来补。年薪一百万,加项目分红。”

一百万。

对于一个在二十平米出租屋里开工作室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数字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代价呢?”刘绚问。

“没有代价。”韩正霆摊开双手,“你照常做你的法律咨询,照常照顾你妈。只不过在合同上,你的身份从‘供体’变成了‘顾问’。你哥需要肝,市场上可以找到别的供体。但他的项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法律人。他觉得你合适。”

“他觉得我合适?”

“你哥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韩正霆顿了顿,“他说他弟弟比他聪明,比他正直,比他更适合站在阳光下。他希望你站在阳光下,脏活他自己干就够了。”

刘绚沉默了。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桌面上,落在韩正霆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上。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老茧。这是一双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手,也是一双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手。

但刘绚想起了另一双手。

老陈的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碘酒痕迹。那只手拿过手术刀,也拿过病历本。那只手曾经按在一个白血病女孩的额头上,跟她说“别去”。

而001号供体的那双眼睛,透过一副廉价的眼镜,在临死前写下了四个字:我不想死。

“韩总,”刘绚抬起头,“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

“你们整个项目链条里——从供体招募到术后跟踪,从伦理审查到保险理赔——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专门负责告诉供体真相的?”

“什么真相?”

“告诉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她签的‘全身捐赠’不是医学实验,是器官拆解。告诉那个卖了肾的年轻人,术后感染的概率有多大,他以后还能不能干体力活。告诉他们,这些合同上写的‘自愿’,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韩正霆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了刘绚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刘律师,这世上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幸福。你不是救世主。”

“我知道。”刘绚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推回去,“但我不想成为他们的帮凶。”

韩正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拿起桌上的文件,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人负责告诉供体真相。”他说,“其实有的。在你之前,有过一个人。他是我们最早的合作伙伴,也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法律顾问。他设计了第一版供体协议,也设计了那套法律隔离的框架。”

“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教授’。”韩正霆回头看了刘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后来他离开这个项目了。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真相告诉了一个供体。”

“然后呢?”

“然后那个供体就跑了。一个本来已经签了字的肾源,在手术前一天晚上消失了。教授不仅告诉了他真相,还给了他机票和一笔现金。那是我们损失最大的一单。”

刘绚感到心跳在加速。

“教授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韩正霆拉开工作室的玻璃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有人说他换了身份,躲在某个小城市里。有人说他还在查这条产业链,想从内部瓦解它。但不管哪种说法——他都是叛徒。”

他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刚才拒绝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很像他。你们都相信真相能救人。但真相救不了人。它只会让人死得更痛苦。”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巷口。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谁。韩正霆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前,他朝刘绚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丝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刘律师,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今天拒绝的不仅是年薪一百万。你今天拒绝的,是你哥活下去的希望。这个市场不缺供体,但你哥只匹配到你一个。如果你不帮他,他只有死。”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出巷口,消失在雨幕中。

刘绚独自站在工作室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衣领。凉意顺着领口往身体里渗透。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韩正霆最后那几句话。

不是关于刘绘。

是关于教授。

教授设计了法律防火墙,又亲手拆掉了它。教授曾是产业链的核心人物,又成了产业链的叛徒。韩正霆说他换了身份,躲在某个小城市里。说他还在从内部瓦解这个项目。

刘绚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你以前跟我说,你在器官交易链条顶端找一个人。你说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你从来没说过——你是不是认识他?”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回复。

刘绚等了十分钟,拨了电话过去。

嘟声响了五下,转入语音信箱。

他再打。嘟声三下,对方挂断。

他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雨越下越大。槐树的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浑浊的积水顺着排水管涌入下水道。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角有一家面馆还亮着昏黄的灯。

刘绚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加密邮件。不是老陈的回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几个字——

“今晚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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