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节广场白天的景象和夜晚截然不同。太阳被云层滤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晕,把铜像和石板地都照得缺乏生气。临时摊位还在营业,卖烤栗子和热红酒的推车冒着白烟,游客们戴着廉价面具穿梭其间,有人举着自拍杆在喷泉前比手势。克罗斯穿过人群时下意识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总觉得每一张面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跟踪他的步速。
杜瓦尔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一九〇三年的老照片,不时抬头对比广场建筑的天际线。“双塔尖顶如果还存在,应该正好在喷泉的正后方——也就是现在那座市政厅的东翼。”她指向北面一栋灰色石砌建筑,“但市政厅是一九二五年才建的,老教堂的地基应该就在喷泉底座到那棵老梧桐之间这一段。”
莱纳被留在公司大楼附近的咖啡馆里,克罗斯让他待在看得见警察巡逻车的安全区域。现在只有两个人站在广场中央,四周的喧嚣像一层薄薄的噪音膜,反而让他们的对话显得格外清晰。克罗斯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喷泉底座的石砖——当初他们发现科莱尸体的那座铜像天平喷泉,水已经被重新注满,清澈的水面映着天空的灰白。他敲到第三排砖时,回声变了。空心,带一点沉闷的震颤。
杜瓦尔从他手里接过铜镜,把那道弧形裂纹对准砖缝。裂纹的弧度竟然和砖缝之间的接缝走向完全吻合。她将铜镜平放上去,轻轻转动——砖面上有一层极其微薄的青苔,被铜镜边缘刮掉后,露出一道细细的金属凹槽,恰好和铜镜的轮廓相合。克罗斯把铜镜嵌进凹槽,咔嗒一声,像钥匙落入锁芯。他用力按下去,脚下的石板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滑动声,声音来自喷泉底座正下方。
喷泉周围的游客们只是回头看了一下,没人太在意。克罗斯和杜瓦尔绕到喷泉背面,那里有一块长方形的铸铁盖板,原先被一层假草坪盖着,现在因震动而翘起一角。克罗斯掀开盖板,下面是向下的石阶,湿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裹着泥土、旧石灰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又是蜂蜡红,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
他打开警用手电,先向下照了五级台阶,然后侧身走进去。杜瓦尔跟在他身后,台阶很窄,两侧的砖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手电光束在水珠上反射出无数细碎的亮点,像一群固定的萤火虫。台阶尽头是一扇半圆形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希伯来文,下面被人用白漆写了一个数字“6”。克罗斯伸手推开拱门——门轴早已锈蚀,但显然近期有人上过油,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地下室,直径大约十米,穹顶用红砖砌成,中央悬挂着一盏没有灯泡的吊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面墙壁上镶嵌着的一面巨大圆镜。镜面由无数碎银片拼成,直径超过两米,边框是铜质的,雕满了荆棘和藤蔓。镜面中央留出一个圆形的空缺——直径恰好和克罗斯手中那面铜镜一样。而在那空缺的边缘,有五个位置已经嵌入了小块的银片,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数字:1到5。克罗斯认出了那些银片的质地和纹路,和科莱、霍夫曼他们身上发现的银币完全一样。但此刻它们被镶嵌进镜面,成为镜面整体的一部分。
在圆镜正下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口朝下趴着,后颈处露出一截银针的尾端,缀着一粒紫水晶。克罗斯将他翻转过来——阿洛伊斯·谢尔,清算公司的一名资深会计,他之前在账册的签字栏里见过这个名字。谢尔的眼睛同样凝固着那种诡异的满足感,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睡眠中做了一个美梦。他胸口被刻了一个“6”字,字体和之前几具一样粗粝,但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血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
“他死了不到一个小时,”杜瓦尔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谢尔的颈侧,“体温还没完全散尽。比我们早到一步,或者早到一个半小时。”她站起来,目光回到那面巨镜上。“五块碎片已经归位。第六块——你看,边缘有一个空槽,上面刻着‘活人’两个字。所以第六位是莱纳,他不在镜面上,他以活人的身份站在镜前。只要他此刻站到这个位置,第六场就完成了。”
克罗斯没有接话。他举着手电,缓缓走向那面巨镜,站在中央空缺的正前方。他把自己的铜镜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举到眼前,和镜面空缺比对。尺寸、弧度、裂纹的方向——完全一致。如果他把这面铜镜嵌进去,整面神谕镜将完整闭合。他回头看了杜瓦尔一眼,她的表情在昏暗中难以辨认,但她的声音很清晰:“你记得那张字条上写的话吗?‘用它在日落前关闭那面神谕镜。’关闭的意思是把它嵌进去,还是毁掉它?”
克罗斯正要回答,地下室的拱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五个人的脚步,起落一致,像踩着同一个鼓点。他们同时转头,看见拱门外涌进来几个戴着动物面具的身影:乌鸦、山羊、猫头鹰、蛇。他们站成一排,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然后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是那个金色羊头面具的胖女人。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她的掌心——克罗斯注意到了——涂着新鲜的蜂蜡红漆。
“你已经看到第六块碎片了,”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带着微微的沙哑,像老唱片的底噪,“但第七场不是杀人,是选择。你手里的那面铜镜,从来都不属于你父亲。它属于那个被你曾祖父‘归位’的人——也就是你自己。”她伸出涂红的右手,指向克罗斯手中的铜镜,“一九〇三年,克罗伊茨在最后一刻拒绝把铜镜嵌进去,所以第七场没有完成。一九八七年,你父亲用同样方法拒绝了一次,但代价是他自己沉进了运河。而现在轮到你。你可以嵌进去,让神谕镜完整——然后站在镜前的那个人会被‘遗忘之主’看见,从此所有人都会忘记他的存在,就像他从未出生一样。你也可以把它带走,永远不嵌——但那样,狂欢节将永远循环这七场仪式,每一年都有新的尸体出现,直到有人完成它。”
杜瓦尔向前跨了一步:“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金色羊头女人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在动:“是我母亲教我的。她母亲教她的。最早是克罗伊茨本人留下的口信。他说:‘若我的后代无法完成,就让守门人的后代永远替我们保管这个秘密。’你们克罗斯家替我们保管了一百二十二年。现在你来了,它该归位了。”
地下室突然安静下来。穹顶上的水滴落在地面,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响声。克罗斯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那道裂纹在他的掌纹间显得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慢慢把它举起来,朝向那面巨镜空缺的方向。
但在他即将伸手的瞬间,杜瓦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等一下。她说的‘忘记’——如果第七场完成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完成者,那你怎么知道第七场真的完成过?你母亲告诉你的话,也可能是上一代被忘记的人留下的虚构记忆。”
金色羊头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中年女性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很薄,鼻梁上有一道浅疤。她看着克罗斯,低声说:“因为我在一九八七年的狂欢节闭幕夜,站在运河边上,亲眼看见你父亲把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扔进水里,然后他自己也跳了下去。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把铜镜嵌进去。他说那是‘诅咒’,不是‘归位’。”
克罗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指节发白,铜镜边缘的裂纹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他缓缓收回手,把铜镜重新包进手帕,塞回大衣内侧。然后他转身,面对那面巨镜的空缺,用左手掌心贴了上去——没有铜镜,只有他赤裸的手掌。掌心的温度和冰冷的银面接触时,镜面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像银铃被风吹过。
“我不嵌,”他说,“但我要让它知道我已经来过了。”他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五道平行的银色痕迹,像被镜子拓印下来的纹路。他举起那只手,对着金色羊头女人,也对着身后的五个面具人。“这是我的印记。第七场在今天暂停。你们可以继续等下一年的狂欢节,但我不会再来了。我会把这份档案、账本、铜镜和我父亲沉河的位置,全部锁进警局的证据室。这场仪式到此为止——只要我活着,它就永远差一块碎片。”
金色羊头女人凝视着他的掌心,那道银色拓印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面具,转身走向拱门。在迈出地下室的瞬间,她侧过头,用只有克罗斯能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你手上的银色痕迹,就是新的裂纹。你刚才用自己代替了铜镜——现在你自己变成了最后一块碎片。你以为你关上了门,但你把自己锁在了门缝里。”
她消失了。五个面具人也随之退出,脚步声像退潮一样远离。地下室重新归于寂静,只剩滴水声和克罗斯掌心里那道银色纹路的微光。杜瓦尔走上前,轻轻握住他那只手,感觉到他掌心的皮肤正在以极微弱的幅度震颤,像一根被拨动后还未停歇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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