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斯的车子冲进自家公寓楼下的窄巷时,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排水沟盖板,发出金属被撕裂的闷响。他拔了钥匙但没有熄火,任由引擎在空档中低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他家在三楼,走廊里的灯泡前几天就坏了,他一直没换,此刻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到门锁,钥匙插进去时他发现锁芯是温热的——有人在过去几小时内开过这扇门。
他推开门,客厅一切如常。沙发上的毛毯还是他昨天早上出门时随手卷成的那团,窗台上的盆栽边缘干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体育画报。但他拉开书房的门时,那股气味先撞了上来——蜂蜡红,比面具工坊里淡一些,但足够清晰,像一根细针扎进鼻腔。书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他那本《圣徒城建筑史》被平摊在桌面中央,翻开到第187页,硫酸纸就夹在那个位置,但原先折叠的朝向被翻转了——他把那页纸夹进去时是正面朝上,现在正面朝下,露出原本贴着书页的那一面。那一面上画着的不是地图,也不是镜面拼图,而是一份家谱。
克罗斯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台灯拉到最近。光束照亮了硫酸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线条,最顶端是一个名字,写于一九〇三年,墨水已经氧化成棕褐色:"格拉夫·卡尔·克罗伊茨——血镰帮第七人。"他的名字下方分出两条线,一条指向一个被划掉的条目,没有标注姓名,另一条线则向下延伸了整整五层,最终落在最底端一个名字上,用较新的墨水写成:"埃德蒙·克罗斯。"
在"埃德蒙·克罗斯"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补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第七面镜子的守门人。"克罗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不是他的笔迹。他的笔迹潦草而锋利,而这行字圆润且均匀,像用模板写出来的。他翻过硫酸纸正面的镜面拼图,对照刚刚看到的背面家谱,忽然发现镜面拼图的碎片数量是八块,而不是七块。多出来的那一块位于正中央,形状是圆形,上面画着一道弧形裂痕。他此前一直以为那是镜子的把手或装饰,但此刻他意识到——那是一只眼睛的轮廓。也就是说,神谕镜的中央,不是反射面孔的地方,而是留了一只眼睛的位置。谁站在镜前,那只眼睛就看着谁。
他拿起书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杜瓦尔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在书房里发现了什么?"克罗斯把家谱和那只眼睛的描述快速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杜瓦尔说:"我在墓地找到了更多。莱纳被我叫住了,他不敢离开。但我在这座墓碑下面又挖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份一九〇三年的狂欢节节目单,最后一页写了七个名字,第七个被用黑墨水涂掉了,但我用侧光能看到底下的字迹——就是克罗伊茨。而且节目单上有一句话印刷在底部:'是夜,群舞者将手持镜子,行走七站,让遗忘之主看见自己的脸。'"她顿了一下,"所以血镰帮最初的仪式不是杀人。是'行走七站'。后来变成了杀人,是因为那面镜子出了故障——或者,有人故意让它出了故障。"
克罗斯把座机夹在耳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的警局年鉴,翻到一九〇三年的附录部分。那里面有一张模糊的狂欢节游行照片,队伍最前方的人举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镜框,镜面中央用深色材料嵌成一只眼眶的形状。他凑近端详,那只眼眶里隐约反射出一个人影——戴着乌鸦面具,站在围观人群最前面,而那个人影的右手握着一件细长的东西,像银针,但更粗。
"杜瓦尔,"他说,"百年前的照片里,那个举镜子的人戴的就是乌鸦面具。而我在喷泉、运河、游乐场和工坊里见到的乌鸦面具,全部指向同一件事——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圣徒城。它是传承物。每一代都会交到下一个'守门人'手里。"他放下年鉴,目光重新落回硫酸纸上那行铅笔字。"而根据这份家谱,守门人姓克罗斯。"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杜瓦尔似乎在走动。然后她说:"你家里有没有任何旧物——从你父亲或祖父那里继承的,可能是箱子、印章、或者某种……圆形的东西?"克罗斯放下座机,走进卧室,打开衣橱底层一个多年未动的旧皮箱。箱子里是父亲死后留下的遗物:几张房产证、一本老旧护照、一枚生锈的怀表。他翻到最底下时,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圆形硬物——他用掌心把它托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圆形铜镜,背面嵌着银质的荆棘圆环,中央那个"K"字刻痕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遍。他把铜镜翻转过来,正面是光滑的镜面,但中间有一道弧形裂纹,恰好和硫酸纸上那只眼睛的裂痕完全吻合。
"我找到了,"他对杜瓦尔说,"一面小铜镜。裂纹的位置和硫酸纸上的一模一样。"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杜瓦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谨慎:"你把铜镜举到眼前,能看到什么?"
克罗斯依言举起铜镜。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但那道弧形裂纹恰好横亘在右眼的位置,把瞳孔切成两半。他凝视了几秒,忽然发现裂纹的缝隙里嵌着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痕迹——不是锈,是干涸的火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放到台灯下,和他在墓地棺材盖板上见过的封缄蜡颜色完全一致。
"这是封缄用的那面模子,"他说,"不是镜子,是印章。火漆通过这块铜镜的裂纹压在文件或棺材上,留下那个'K'字。这面铜镜就是百年前所有银币、火漆印、和那面神谕镜的原始模具。而它在我父亲留给我的皮箱里躺了二十三年。"他把铜镜放回桌上,手指还留在镜面上,感受那裂纹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卵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亲在他六岁时去世,死因是车祸,但档案记录里写着"夜间独自驾车驶入运河"。那个位置,恰好是第二具尸体赫尔曼·菲舍尔被发现的那个桥洞。
"杜瓦尔,"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死在一九八七年的狂欢节闭幕夜。运河东段桥洞。当时警局结论是酒后失控。但我记得……他出门前穿了一件深紫色天鹅绒外套。"
电话那头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杜瓦尔说:"深紫色天鹅绒外套,滚金边,盾形胸针。和你昨晚在菲舍尔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克罗斯把铜镜包进一块手帕里,塞进口袋。他走出卧室时,客厅的窗户外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车灯,是某种更短促的闪光,像是镜子反射阳光。但此刻是凌晨,天还没亮。他快步走到窗边向下看,楼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根电线杆顶端,挂着一只乌鸦面具,喙部正对着他的窗户。面具下方系着一根银色丝线,丝线末端垂着一小片纸条。克罗斯用望远镜才看清纸条上的字:"第七面镜子已经碎了。你手里的是最后一块。用它在明天日落前,去关闭那面神谕镜。否则第七场将无人可控——因为克罗伊茨归来的时刻,就是群舞者真正苏醒的时刻。"
他放下望远镜,发现那只乌鸦面具的喙部内侧,不知何时被人涂了一小片红色。不是漆,不是蜡——是真的血。新鲜的,还未凝固,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克罗斯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面铜镜,裂纹在台灯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只眼睛正在看他,从一百二十年前一直看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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