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法院的宪法法庭在上午十点整敲响了法槌。
首席大法官卡罗琳·阿什顿坐在正中央的席位上,左右各三位大法官呈扇形排开。审判厅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议员、法律学者、以及至少四位总督办公室派来的观察员。德雷克·哈洛本人没有到场,他派了一名助理坐在专家顾问席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
“本法庭今天就宪法咨询案作出最终裁决。”阿什顿的声音通过穹顶的声学设计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角落,“经过对宪法第143条、第200条及相关判例的全面审查,本庭裁定如下——”
她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在审判厅里被放大成了一种沉重的静默,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下一句话。
“第一,总统就总督自由裁量权的宪法边界向最高法院提出咨询,符合宪法第143条之规定,本庭对此具有管辖权。第二,宪法第200条中‘尽快’一词,不能被解释为总督拥有无限期搁置邦议会通过之法案的权力。总督在行使搁置权时,必须在合理期限内作出决定。合理期限的认定应综合考虑法案的紧迫性、邦议会的立法意图及联邦制度的基本结构。第三,如果总督在明显不合理的期限内未作出决定,受影响的邦政府有权向高等法院申请司法审查。第四,本裁决自公布之日起生效。”
法槌再次敲响。
旁听席上爆发出密集的议论声和键盘敲击声。记者们涌向走廊,实时报道组的主播们对着镜头快速组织措辞。支持者称这是诺瓦联邦宪政史上的里程碑,反对者指责最高法院越权干涉行政特权。这些声音在圆形穹顶下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但阿什顿没有理会。她翻开面前的判决书,翻到附带意见部分。
“本庭在审理过程中注意到,本案所涉总督自由裁量权问题,并非孤立的宪政技术争议,而是反映了联邦制度运行中某些更深层次的隐患。”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哈洛派来的那个助理,“宪法赋予公职人员的每一项权力,其行使都必须服务于公共利益,而非任何私人或团体的特殊目的。当公权力的行使与私人利益网络形成结构性纠缠时,其所产生的危害远超出个案范围,足以侵蚀联邦制度的根基。”
助理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有鉴于此,本庭在附带意见中特别指出——虽然附带意见不构成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判例——联邦各级执法机构应当对涉及公权力与私人利益网络结构性纠缠的案件给予高度关注。司法系统内部,亦应确保不受任何外部不当影响。此为本法庭对诺瓦联邦全体公职人员的宪政期许。”
阿什顿合上判决书,摘下老花镜。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有意无意地看了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一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戴灰帽子的中年男人——最高法院行政事务处处长伯纳德·克劳斯。克劳斯的脸在穹顶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判决书附带意见中那几个字——“司法系统内部亦应确保不受任何外部不当影响”——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落点的石子,投进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那潭深浅不一的水。普通听众听到的是一句标准的司法修辞,但克劳斯听到的是阿什顿在公开场合、以最高法院判决书的形式、向他的存在发出的第一声警告。他不确定这份附带意见会不会在下一次判决书编纂中被删除,但他确定一件事——阿什顿已经知道上一次是谁删的。
下午两点,韦恩港港口区老码头四号仓。
凯恩把莫罗的U盘插进艾琳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读取灯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加密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XV-S17-终幕-完整录像。另一个是未加密的文本文件,文件名只有四个字:看完再说。
艾琳点开文本文件。里面是莫罗写的一封信,不长,用粗糙的英文写成,拼写错误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拳头砸进键盘里的。
“我叫卢卡斯·莫罗。前诺瓦联邦特种部队格斗教官。三年前,我弟弟托马斯在港湾投资集团做会计,他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向联邦调查局举报。他的证词被法官法尔克驳回,法尔克说他证据不足。后来律师让他撤回证词,不然会坐牢。他撤回之后第三天,从东区一栋楼掉下来。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三年后我在猎狐庄园地下拳场认识了那个杀死他的人。法尔克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把托马斯的住址给了一个叫‘清理者’的人。清理者是德雷克·哈洛的人。哈洛用清理者处理所有不方便公开解决的事情。包括铁锤。”
艾琳停止了阅读,抬起头和凯恩对视了一眼。清理者。这个名字在他们之前所有的调查材料里都没有出现过。哈洛的棋盘上显然有他们尚未摸清的棋子。
“包括铁锤”——凯恩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嚼出了血腥味。他想起红砖楼墙壁上那块被前臂撞出的凹痕,想起萨拉·莫雷尔怀里那个裹在旧毯子里哭的婴儿,想起马库斯说“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左手拇指搓右手食指的细微动作。铁锤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也不是清理者一个人干的,是哈洛下的命令,法尔克提供的地址,清理者执行的动作,马库斯做的善后。一条完整的死亡生产线,每一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完成,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一部分,而把整个链条拼在一起——只有死人。
艾琳继续往下翻。
“我在猎狐庄园打了三年。我以为法尔克是在给我报仇的机会。他让我相信只要我打赢足够多的比赛,他就能帮我查出弟弟的死因。三年。十六场比赛。我在笼子里替杀弟仇人赚了三百万。直到那个叫凯恩·瓦里克的人在笼子里告诉我,法尔克本人就是当年驳回我弟弟证词的法官。他没有帮我查,他一直在用我。这个U盘里的视频是S17终幕赛的完整录像。S17的对手叫卡兰,二十八岁,西区人,有一个怀孕的妻子。清理者在他上场前找到了他的妻子,威胁她如果卡兰不按剧本打,就让她流产。卡兰按剧本打到第五回合,然后自己撞向我的膝盖。法医结论是意外颅脑损伤。清理者在那之后让他的妻子搬去了另一座城市,没人知道在哪,也许还活着。”
文本文件的最后一行字是:“凯恩,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我弟弟的命没有白丢。拿好这盘录像。里面拍到了观众席。拍到了所有人的脸。”
艾琳点开视频文件。
画面是从铁笼内部某个隐蔽位置拍摄的——很可能是莫罗用微型摄像头绑在自己短裤边缘拍到的。角度很低,晃动剧烈,但足够清晰。视频时间码显示拍摄于去年十一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在猎狐庄园地下酒窖笼斗场。画面中可以看到十八个座位全部坐满,正中间是哈洛,他当时还不是俱乐部轮值主席,坐在第二排左侧的位置。法尔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一组数据——和凯恩在S18现场看到的界面一模一样。
比赛进行到第四回合,卡兰被莫罗的膝盖撞中头部,倒在铁板上。莫罗跪在卡兰身边,看起来像是在补拳,但视频放大后可以看到他正在对卡兰耳语。然后卡兰自己站了起来,晃了两下,突然低头朝莫罗的膝盖猛撞过去。撞击之后他仰面倒下,头部再次撞在铁板上。画面剧烈晃动,莫罗扑上去试图扶住卡兰,但安保已经冲进笼子把他们分开了。
观众席上,哈洛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法尔克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一笔。其他成员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端起酒杯。没有人惊慌,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有人濒临死亡时会做的事。
视频的最后三秒钟拍到了一个细节——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靠侧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凯恩认识的人。马库斯·雷恩。他不在观众席上,而是在侧门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处理什么。当卡兰倒下时,马库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站起来,从侧门走出去。视频在此结束。
艾琳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边缘停留了很久。“这段录像拍到的时间线足够清晰。卡兰在第四回合自己撞向莫罗膝盖,之前他在第三回合暂停时有异常反应——暂停镜头可以看到他转头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坐的是法尔克。”
凯恩站起来走到仓库窗边,看着远处的新港区塔吊灯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他说如果卡兰不按剧本打,就让他妻子流产。卡兰按了。按完之后他死了,他妻子被搬走。清理者给了她一条活路,因为死人不需要灭口,活着的见证者才需要。”
“这段视频不能证明清理者威胁了卡兰的妻子。”艾琳说,“它只能证明卡兰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某种外部因素操控。在法庭上,对方律师会说卡兰是自己选择撞向莫罗的——没人逼他。”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妻子。”
“或者清理者本人。”艾琳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联邦公民信息数据库的本地副本——这是她被停职前下载的最后一批数据。“莫罗在信里说的清理者,如果他是哈洛的人,他在官方记录里一定不存在。但他的行动需要资源——车辆、武器、通讯、情报。这些东西会在侧面留下痕迹。给我两天,我可以在旧罐头厂的纸质账目和港口区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里找到线索。”
凯恩点了点头。“两天后是什么?”
“周三。慈善捐赠仪式。”艾琳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收进背包,“哈洛会在媒体镜头前给莉娜颁发希望之星基金救助证明。法里德博士会替她宣读感谢信。如果你出现在现场,哈洛会怎么反应?”
“他会保持微笑。”凯恩说,“在镜头前面,他永远保持微笑。”
“那就让他在镜头前面微笑。”艾琳把背包拉链拉上,“让全诺瓦联邦的人看到,一个被指控操纵非法地下拳赛的人,是怎么对一个他声称要救助的女孩微笑的。阿什顿法官的特别检察官程序动议需要舆论压力作为后盾。证据不足的时候,用阳光当武器。”
凯恩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莉娜的照片和莫罗的U盘,两张东西叠在一起,一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一张是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留给他的最后的武器。“莫罗说他弟弟的命没有白丢。如果周三搞砸了,他弟弟的命就白丢了。卡兰的命也白丢了。铁锤的命也白丢了。所有人的命都白丢了。”
“不会搞砸。”艾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四号仓布满灰尘的横梁上的。
凯恩站在四号仓门口,看着艾琳的灰色轿车逐渐远去。海风吹动老码头的生锈吊机,铁链碰撞船舷发出低沉的响声。他把莫罗的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黑色塑料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上面沾着猎狐庄园凌晨的冷汗和橡树林的枯叶碎片。这里面有一段录像,录像里有卡兰是怎么死的。还有哈洛的表情,法尔克的平板屏幕,马库斯在卡兰倒下时低头看手机然后起身离场的侧影——这些不是文件,不是账本,不是程序上可以被驳回的瑕疵证据,这是真实的影像,无法被程序正义的橡皮擦抹掉。
与此同时,德雷克·哈洛坐在联邦政府大楼第十九层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暮色中宪法广场对面的最高法院穹顶轮廓。桌上的平板屏幕显示着希望之星基金慈善捐赠仪式最终流程表——莉娜·瓦里克作为第三位受捐人压轴出场,法里德博士代读感谢信,最后一个环节是全场受捐人与哈洛合影,闪光灯会亮成一片。他在流程表空白处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如果凯恩·瓦里克在场,安保引导其至家属席第一排靠走道位置,全程不得靠近讲台。执行人:清理者。
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划掉“清理者”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安保团队。哈洛写完字放下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理者昨晚在猎狐庄园失手了,六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没有抓住一个赤脚的码头工人。哈洛不生气,他只是重新计算——猎狐庄园暴露之后,清理者需要暂时转入休眠。慈善仪式上不能用枪,不能用车,不能用任何会留下物理痕迹的工具,但可以用程序,可以用媒体,可以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感谢信。
而在韦恩港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三号床边,莉娜·瓦里克醒着。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她的床头柜上摆着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百合花和一本读到一半的《铁笼之外》。护士今天告诉她一个消息——希望之星基金的捐赠仪式将在后天下午举行,德雷克·哈洛先生会亲自来看望受捐人。护士说得很兴奋,说这是医院今年最大的慈善活动,会有电视台来直播。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看着那束百合花上的卡片,烫金字体写着“祝早日康复。德雷克·哈洛”。
她想起了法里德博士那天的表情——当哈洛先生在病房里停留五分钟的时候,法里德博士站在门口,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像是在对什么低头。那不是医生对慈善家的礼貌的恭敬,那是另一种东西,她还不太能形容。她拿起护士帮忙借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凯恩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转入语音信箱。莉娜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哥,后天有个活动,那个送花的人要来。我不知道要不要对他说谢谢。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到《铁笼之外》的某一页。书上说拳击手在笼子里每一秒都在做减法——减去对手的体力,减去自己的恐惧,减去所有不属于当下这一刻的杂念。莉娜合上书想,如果每一秒都在做减法,最后剩下的是什么?书没有告诉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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