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铁笼升级

老根区是韦恩港最古老的街区,也是最分裂的。圣橡街以东是翻新过的联排别墅和精品咖啡馆,以西则是大片等待拆迁的红砖厂房和废弃仓库。这条街像一道刀疤,把两个世界缝在一起,又让它们永远无法愈合。

凯恩站在圣橡街中段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圣橡停车服务”,字体是三十年前流行的衬线体,金属板的边缘已经锈蚀。入口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坡道,通往地下。路灯照不到坡道的尽头,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了下去。

坡道盘旋了两圈,空气逐渐变冷,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潮湿气味。然后,黑暗被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截断。门口站着两个安保,都穿着没有标识的黑色T恤,肌肉从袖口里挤出来,像塞了太多肉的香肠。其中一个人认出了他。

“瓦里克?”

凯恩点头。

安保打开门,喧嚣的声浪像一记耳光抽在凯恩脸上。

他走进的不是一个地下停车库,而是另一个世界。

旧罐头厂的铁笼是粗粝的、工业的、带着锈迹和鱼腥味的。这里不是。圣橡街地下停车库被改造成了一个真正的竞技场——三层楼高的穹顶空间,中央悬挂着三个由精钢和强化玻璃围成的格斗笼,笼体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观众席呈阶梯状环绕笼体,坐满了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人。这里没有罐头厂那种汗味和铁锈味,空气中有香槟、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

这里的观众不喊叫。他们交谈,下注,碰杯,像是出席一场歌剧,而不是地下拳赛。

“不一样,对吧?”

凯恩转身。马库斯·雷恩站在他身后,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手里端着两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递给凯恩。

凯恩没接。

“如你所愿。”马库斯耸耸肩,把另一杯也喝了半口,“欢迎来到‘总督杯’。这才是真正的赛场。罐头厂那边是流水线,是赚小钱的。这里——”他用酒杯划了一个弧形,“这里是贵宾笼。”

“观众是些什么人?”

“不能说。”马库斯微笑,“但可以告诉你,如果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同时被逮捕,韦恩港的金融区会停摆,联邦议会会少一半人,而诺瓦联邦的慈善晚宴主办方会发疯——因为他们找不到足够多的体面人买桌子了。”

凯恩环顾四周。他在人群中看到几张模糊熟悉的脸——不是在生活里见过,而是在新闻屏幕上。一个坐在第二排左侧的男人,是港口区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上周刚在电视上宣布要捐赠五百万给儿童医院。靠近笼子的位置,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中年女人正在签支票给服务生,她的丈夫是联邦议会财政委员会的成员。

这些就是决定韦恩港命运的人。此刻他们坐在这里,等着看两个男人在笼子里把对方打出血。

“你今晚的对手叫‘铁锤’。”马库斯把手搭在凯恩肩上,引着他走向选手区,“二十七岁,来自东区的钢铁厂。打了两年,十二胜四负,左勾拳很漂亮。他被叫做铁锤,不是因为他的拳头,是因为他曾经用前臂把一个人活活撞晕。”

“有什么弱点?”

“没有弱点。”马库斯说,“但他最近刚有了一个女儿。三个月大。”他把“刚有”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吐出一根鱼刺。

凯恩停下了脚步。

“你们每次都这样?”他问,“给每个拳手都准备一份档案,专门找他们的软肋?”

马库斯转身看他。这时候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张面孔突然变成了一张职业评估师的冷硬面具。

“每一个。你的档案也在别人的手里,凯恩。你以为碎骨为什么只出拳不打缠斗?因为档案上写着——你没有搏击经验,唯一的劣势是害怕贴身对抗。”他顿了顿,“但他们写错了。你不怕贴身。你只怕赢不了。”

选手区的灯光比观众席更冷,是那种手术室用的白光。凯恩绑好拳击绷带,把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他没有戴拳击手套——贵宾笼的规则不同,可以戴手套,也可以不戴。不戴的人拿到的奖金更高。

他选择不戴。

今晚的酬金是三万克朗。赢翻倍。撑满五回合再加一万。如果他能赢,一晚上可以拿到七万。距离六十万,又近了一大步。

上场前,凯恩透过选手通道的缝隙看了一眼笼内。一个拳手正被抬出来,满脸的血,左臂垂在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抬担架的人面无表情,仿佛在搬运一件家具。

“瓦里克,准备。”

铁笼的门这次不是铁丝,而是三层钢化玻璃组成的滑动门。玻璃是透明的,可以让贵宾们看清每一滴血飞溅的轨迹。凯恩走进去的时候,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液压密封的闷响。

铁锤已经在笼子里等着他了。

他比凯恩高半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够两个人用。他的光头在笼顶射灯下反着光,两只耳朵都像是被人捏烂又捏回去的黏土。但他的眼睛和碎骨不一样——碎骨的眼睛是死掉的,铁锤的眼睛还活着,里面有一种拼命想要回去的东西。

凯恩知道那是什么。

裁判和罐头厂一样,是个醉醺醺的老头,但这里的规则更简短:“五回合。每回三分钟。不能咬,不能插眼。其余不限。开始。”

玻璃笼外的声浪被密封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群。笼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的摩擦声。

铁锤先出手。

他没有试探,直接一记左中段扫踢,小腿砸向凯恩的肋部。凯恩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前臂硬接。撞击的闷响在笼内回荡,凯恩的手臂像被铁棍抽了一下,整条小臂立刻麻了。

铁锤不给喘息时间。扫踢之后紧接着一记后手直拳,凯恩侧头闪过,但铁锤的前手勾拳已经等在闪避的路径上。拳头砸在凯恩太阳穴旁边,距离让他短暂失去意识只差两厘米。凯恩踉跄后退,背撞在玻璃墙上。

观众席上有人在点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对身旁的人低语。旁边的人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服务生立刻在平板上操作。

凯恩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拳赛,他是在看一场拍卖会——而他,是拍品。

铁锤没有追击。他在笼子中央活动着脖子,看着凯恩从玻璃墙上撑起来。

“你是那个不要命的。”铁锤说,声音很低,像是砂纸磨过铁板,“我看了你和碎骨的比赛。”

凯恩擦了擦嘴角。“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赢的。”

“我知道。”铁锤说,“但我和碎骨不一样。我没有旧伤让你撞,没有离婚让我分心。我只有——”他顿了顿,“算了。”

他没有说完的话在空气中悬了一秒钟。然后他重新进入了战斗姿态。

第二回合。

凯恩改变了策略。他开始移动,绕着笼子边缘走,逼迫铁锤不断转身调整位置。他没有系统地学过拳击,但他从小在码头上打架,知道一个道理——比自己重的人,最怕的是绕圈子。重的人习惯正面硬冲,不习惯不断转向。

铁锤的呼吸在三分钟后开始变重。

凯恩抓住了一个空隙——铁锤转身的瞬间,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的时间比正常慢了零点几秒。凯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直接冲进去,右拳砸在铁锤的肝脏位置。

这个位置是码头工人打架的保留节目。肝区被重击的痛感不会立刻击倒人,但会在几秒钟后像毒药一样蔓延全身。

铁锤闷哼一声,手肘下砸,击中凯恩的肩膀。凯恩咬着牙不松手,又一拳打在同一个位置。

铁锤的后背撞上了玻璃墙。

观众席的交谈声变得密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停止了书写,身体微微前倾。

第三回合。

铁锤从玻璃墙上弹回来,反手一记左摆拳,正中凯恩的下巴。凯恩嘴里尝到了血,然后是地板。他倒下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抽掉了电线的机器。铁锤没有停,骑上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凯恩护住头,但铁锤的拳头会绕过他的手臂,精准地找到空隙。左眼,下巴,耳后,肋骨——每一拳都像在拆一个精密的人体零件。

裁判凑过来,看着凯恩的眼睛。

凯恩的眼神还亮着。不是清醒的亮,是那种烧到最后一截蜡烛的亮。

裁判退后。

铁锤停了。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凯恩被血糊满的脸。“认输吧。”他说,“你打不过我。”

凯恩咳出一口血沫。“那你为什么不结束?”

铁锤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凯恩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怜悯,是一种被卡在中间的痛苦。

凯恩没有浪费这一瞬间。

他用额头撞上铁锤的鼻梁。

这招和对付碎骨的时候一模一样。撞击点精准,力道足够。铁锤捂住鼻子,身体本能后仰,凯恩用尽全身力气翻身,反过来把铁锤压在身下。他的拳头没有任何技巧地砸下去,一拳,两拳,三拳,直到铁锤的手臂不再抵抗。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举在空中,看着下面那张脸。铁锤闭着眼睛,鼻子在流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呼吸粗重但平稳。他没有抵抗了,但他的嘴唇在动。凯恩凑近,听到他在说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然后是一个更小的名字——也许是女儿的。

凯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起来,退到笼子边缘,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笼外的裁判冲进来,检查铁锤的状态,然后宣布:“胜者——凯恩·瓦里克。”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那掌声和罐头厂的不同——它更克制,更节制,更有礼仪。但本质上,它是同一种声音。是猎人看着猎物倒下时发出的声音。

凯恩没有举手庆祝。他站在那里,血从脸上不断滴落,看着铁锤被医护人员抬出笼子。当担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铁锤的一只手垂下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脚踝。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担架消失在通道尽头。

凯恩走出笼子的时候,看到一个服务生把一叠钞票交给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的赌注押中了。

选手更衣室在竞技场的后方,是一排用隔板搭建的临时隔间。凯恩坐在铝制长凳上,用冰袋敷着肿胀的左脸。一个工作人员进来,把信封放在他旁边。

“七万。马库斯先生说,铁锤的医药费不用你管。”

凯恩没有数钱。他把信封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工作人员拦住他,“马库斯先生请你去一趟贵宾室。”

“我不想去。”

“这不是请求。”

贵宾室在竞技场的顶层,需要通过一部需要刷卡的私人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凯恩走进了一间完全不同的房间——深色胡桃木墙板,手工波斯地毯,恒温酒柜,落地玻璃窗俯瞰着整个笼赛场地。房间里有六个人,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站在窗边。所有人都端着酒杯。

只有一个人坐在正中央的高背扶手椅里。

灰白的头发。裁剪完美的西装。没有戴面具。

德雷克·哈洛。

“凯恩·瓦里克。”哈洛说,他的声音和昨天在电视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四平八稳,带着权力者特有的从容,“请坐。”

凯恩没有坐。“你是谁?”

“一个欣赏拳击的人。”哈洛微笑,举起酒杯,“你今晚的表现很精彩。尤其是最后——你没有打死他。这需要很强的控制力。多数拳手在那种情况下停不下来。”

“我不是多数拳手。”

“我知道。”哈洛说,“这也正是你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对旁边的侍者挥了挥手。侍者递上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监控画面——韦恩港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三号床。莉娜正在睡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波形。

凯恩的拳头握紧了。

“放松。”哈洛说,“这不是威胁。这是投资。”

“什么意思?”

“你的妹妹需要一个新的心脏。”哈洛站起来,走到凯恩面前,“诺瓦联邦的器官移植排队系统是一个很复杂的机器。有时候,复杂到需要一些来自更高层的协助。我可以让莉娜·瓦里克的名字提前六个月。我也可以让它永远排不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其他宾客的交谈声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你想要什么?”凯恩问。

哈洛端起酒杯,灯光透过红酒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下个月,有一场特殊的赛事。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罐头厂。在一个更私密的地方。参加的人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的。”他看着凯恩,“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你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你是我目前最感兴趣的选择。”

“如果我拒绝?”

哈洛喝了一口酒。“你不会拒绝。因为你需要的六十万,在这里只是入场费。还因为你妹妹的时间窗口——法里德博士应该告诉过你,时间窗口在关闭。”

他把平板电脑收回去,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卡片,递给凯恩。卡片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烫金,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XV。

“第十五号。”哈洛说,“这是你的号码。比赛前三天,会有人告诉你时间和地点。在此之前,你正常打拳,正常赚钱,正常去医院看你妹妹。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变。”凯恩重复这句话,声音干涩。

“只是多了一个选择。”哈洛微笑,“一个让你有可能在一夜之间,还清所有债务的选择。”

凯恩看着手里的白色卡片。卡片的纸质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铜版纸,而是一种类似于档案纸的纤维质。它很轻,但放在掌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他把卡片放进口袋,和那七万克朗放在一起。

转身的时候,凯恩在贵宾室的镜面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左脸肿胀,嘴唇带血,眼睛里有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正在生长。那不是恐惧。那是恐惧的反面。是一个已经走进陷阱的猎物,决定继续往前走的冷静。

贵宾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电梯载着他下降,离开了那个被香槟和权力浸泡的空间。

回到圣橡街地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灰色的光撒在开裂的沥青路面上。凯恩走了几步,停下,靠在墙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白色卡片。

然后他吐了。

他蹲在圣橡街的路边,对着排水沟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身体在发抖,吐到最后只剩酸水。他跪在地上,用袖子擦嘴,抬头看着韦恩港没有星星的夜空。

街对面,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阴影里。车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举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他收了。”

电话那头,德雷克·哈洛站在贵宾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格斗笼。三个玻璃笼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三只透明的眼睛。

“很好。”他说,“开始准备第十五号赛事的名单。”

挂断电话后,哈洛转身回到扶手椅前,端起酒杯。身旁的沙发上,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放下平板,说:“情报科那个女探员又开始查了。”

哈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她查。她看到的证据,和她选择忽略的证据,永远不会是同一堆东西。”

“如果她非要进来呢?”

哈洛抿了一口酒,看着脚下那只空荡荡的透明笼子。“每个系统都有它的笼子。她的笼子叫做程序正义。”

而在韦恩港市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值夜班的护士发现三号床的病人今晚睡得不安稳,心电监护仪的波形比平时更密集,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护士在病历上记录了一行字,然后拉上了帘子。

监护仪继续闪烁。绿色的波形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像一个还没结束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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