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瓦里克把催款单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纸片已经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上面的数字却不会因为折痕而变小——六十万克朗,就像六座大山,压在他二十三岁的脊梁上。
韦恩港市立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小便混合的气味。凯恩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妹妹。莉娜才十七岁,瘦得像一张纸,各种管子从她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那些发出规律蜂鸣声的机器上。她的脸色和枕头几乎一样白。
“瓦里克先生。”主治医生法里德博士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是那种职业性的同情,“我必须再次和您确认,心脏移植手术需要排队,但即使排到了,您也需要在术前缴清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费用。这是医院的规定。”
“我知道。”凯恩说。
“您的妹妹是扩张型心肌病,药物只能延缓,不能根治。”法里德博士顿了顿,“时间窗口,瓦里克先生。时间窗口在一点点关闭。”
凯恩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心形。心形很快消失了,就像他们兄妹俩在这个城市里的存在感一样。
韦恩港是诺瓦联邦的第二大城市,也是这个国家贫富差距最刺眼的地方。从市立医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港口区那些生锈的吊机和集装箱,也可以看到远处金融区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大厦。两个世界,共享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凯恩的白天属于码头。
他是赫尔港务公司的临时装卸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扛着集装箱里的货物爬上爬下。工钱按日结算,一天一百二十克朗,如果一个月不休息,能挣到三千六。六十万除以三千六——凯恩在脑子里做过无数次这个算术题,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让他想从码头上跳下去。
“瓦里克,你今天慢了。”工头卡洛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脖子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像树皮,“再这样下去,我可没法给你排班了。”
“抱歉,卡洛斯先生。”凯恩把一箱冷冻鱼扛上肩膀,腿部的肌肉在抗议,腰部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上货轮的舷梯。
码头的工友们都知道凯恩的情况。没人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有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多放一个面包,或者在他打盹的时候帮他挡一挡工头的视线。这些小小的善意像针尖上的蜂蜜,甜,但太少太少。
下工后,凯恩没有直接去医院。他先回了出租屋——港口区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房间只有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简易衣柜。墙壁上贴着莉娜以前画的画,有太阳,有海鸥,有牵着手的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凯恩在上面写着“哥哥”两个字,莉娜写着“妹妹”。
他打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从一堆旧T恤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他们的积蓄——三千二百克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十六岁的莉娜,穿着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还在念高中,成绩排在年级前十。
凯恩把今天的工钱放进铁盒子,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敲门声在晚上九点响起。
凯恩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疼。他以为是房东来催租,打开门,却发现是多诺万。
多诺万·凯利是他码头的工友,比他大五岁,长着一张被生活反复揍过的脸。鼻子歪过,眉骨上有疤,两只耳朵像被嚼过的饺子——这些都是他年轻时打业余拳击留下的痕迹。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发呆。”多诺万挤进门,从怀里掏出一瓶廉价威士忌,“喝点?”
“不喝。”
“那就看我喝。”多诺万坐到床上,灌了一口,咂咂嘴,“今天卡洛斯那老东西又在骂人。我差点没忍住,想给他下巴来一记勾拳。”
凯恩没接话。
“你妹妹怎么样了?”多诺万问。
“需要手术。六十万。”
“六十万。”多诺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你知道吗,凯恩,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缺过一笔钱。不大不小,正好是我妈的化疗费。”
凯恩抬起眼睛看他。
“你知道我怎么弄到的吗?”多诺万把酒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关节比划了一下,“铁笼。”
凯恩盯着他。他知道多诺万不是在说动物园。
“地下拳赛。”多诺万说,“韦恩港的地下,有一个世界,凯恩。那里的人打架不是为了金腰带,不是为了排名。他们打架,是因为有人愿意花钱看他们打。看他们流血,看他们骨折,看他们拼命。打得越狠,钱越多。一场比赛,新人也能拿两千起。如果你足够能打,如果你足够不要命,六十万——”他打了个响指,“也许只要几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打拳的时候,有医疗团队吗?有正规赛制吗?有安全保障吗?”凯恩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不像是在问一个疯狂的问题。
多诺万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某种凯恩读不懂的东西。“你说呢?铁笼之所以叫铁笼,就是因为没有人在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他把一张黑色的名片放在床上。卡片很小,上面只有一个号码,和一个图案——一个用粗铁丝编织成的笼子的剪影。
“如果你想好了,打这个电话。他们每个周末都有比赛,地点会临时通知。”多诺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凯恩,“但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凯恩。我最后一场比赛之后,右耳膜永久性穿孔,两根肋骨骨折,左手手掌粉碎性骨折,用了两年才勉强恢复。然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因为我不需要钱了——而是因为我发现,那个笼子里真正可怕的不是对手的拳头。”
“那是什么?”
多诺万没有回答。他只是推开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凯恩看着那张黑色名片,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去打那个电话。他又去了码头,扛了十二小时的货,然后去医院看莉娜。莉娜醒着,看到他就笑了,用虚弱的声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凯恩说吃了,然后坐在她床边,给她念一本她喜欢的小说。念到一半,莉娜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停。
那天晚上,凯恩在出租屋里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商务交易。“姓名?”
“凯恩·瓦里克。”
“年龄?”
“二十三。”
“体重?”
“七十八公斤。”
“有没有搏击经验?”
“没有。”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钟。“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打?”
凯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因为我不能不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明天晚上十点,港口区第七号码头,旧罐头厂。到了会有人接你。”
电话挂断了。
凯恩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照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莉娜十六岁那年的照片——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出门前经过走廊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二十三岁的脸,还年轻,眼睛却是那种被磨了很久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是一种接近于锈的颜色。
旧罐头厂坐落在港口最荒凉的一角,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生锈的渔船。凯恩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在厂区后面的铁门前停住。还没等他敲门,铁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有凯恩大腿那么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凯恩,问:“名字?”
“凯恩·瓦里克。”
光头男人在小本子上核对了一下,点点头,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头套。“规矩。戴上。”
凯恩被蒙着眼带进罐头厂内部。他只能听到声音——人群的喧哗,重金属音乐的轰鸣,还有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是锤子砸在肉上。
头套被摘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旧罐头厂的生产线被改造成了一个地下竞技场,中央是三个并排的铁笼,每个笼子都有三四米见方,用粗铁丝编成,焊接点粗糙但牢固。铁笼周围挤满了人,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名牌西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笼子里。
凯恩看到了第一场比赛。
两个男人在笼子里搏斗,没有护具,没有规则。其中一个人的眼眶已经裂开,血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但他还在进攻,用膝盖撞击对手的腹部。围观的人群在尖叫,有喝彩的,也有咒骂的。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某种更原始的味道——恐惧的味道。
“别害怕。”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凯恩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低调却显然昂贵的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个满是汗水和尖叫的空间里,他看起来像一条不小心游进泥潭的鲨鱼。
“我叫马库斯·雷恩。”男人说,“我是这里的主办人。你就是凯恩·瓦里克?”
“是。”
马库斯微笑着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到的货物。“多诺万·凯利介绍来的。那个男人当年可是个好手,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指指中间的铁笼。“新人第一场,打初级赛。对手不会太强,五千的出场费,赢了翻倍。你觉得自己能打多久?”
“我不知道。”凯恩说。
“诚实。”马库斯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一些,“我建议你记住一件事,凯恩。在这个笼子里,不是最强的人赢,而是最不怕死的人赢。你的对手也许比你重,也许比你快,但他有家人,有房贷,有他妈的未来。而你——”他拍了拍凯恩的肩膀,“你什么都没有,对吧?”
凯恩没有回答。他在衬衫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缘。
“很好。”马库斯说,仿佛凯恩的沉默就是答案,“你的比赛,安排在最后一场。对手是‘碎骨’。他今年四十二岁,打了六年,胜率百分之六十,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近状态不太好,膝盖有伤,妻子上个月刚和他离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凯恩看着马库斯,没有说话。
“一个人在笼子里想什么,比他的拳头更重要。”马库斯说,“想赢的人,会死。想活的人,会赢。”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凯恩。里面是五千克朗的现金,薄薄一叠,但放在手里却沉得让凯恩的胳膊都在发抖。这是他三个月的工钱。
“这五千是出场费,不管输赢都是你的。”马库斯说,“如果你赢了,再加五千。如果你能撑过三个回合,再加两千。当然了,如果你被打倒了,救护车费用从你的收入里扣——公平吗?”
凯恩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在角落的热身区做准备。没有人教他任何东西,只是有人扔给他一副旧拳击手套和一套运动短裤。拳击手套上有深色的污渍,凯恩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在铁笼外面,看完了剩下的比赛。他看到一个人用额头撞碎了另一个人的鼻梁,看到一个人在铁网上磨自己的鞋底,看到两个男人在笼子里打到最后抱在一起,血流到彼此的嘴里。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溅血,人群都会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凯恩在人群中注意到几个特别的人。
笼子正对面的位置,是贵宾区。那里有独立的坐席,有酒水提供,有专用的隔离线。坐席上的人穿着考究,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没有。他们的欢呼声不那么大,但他们的目光更专注。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尤其引人注目。他坐在正中间,身形修长,头发灰白,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栖息的鹰。他没有戴面具,但凯恩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五官。他从来不在比赛过程中鼓掌或喝彩,只会在结束时微微点头,像是批阅一份文件。
“那是谁?”凯恩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耸耸肩。“不知道。但每次他来看比赛,赌盘的赔率都会变得很诡异。有人说他有内部消息,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在操控比赛。”
凯恩想再看一眼,但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凯恩·瓦里克。”
有人喊他的名字。
该他上场了。
铁笼的门被拉开,凯恩走进去。光脚踩在铁板上,冰凉刺骨。笼子内部比从外面看感觉更小,空气更稀薄,铁网的味道像血。
对面,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正盯着他看。这就是“碎骨”。他的光头,他的塌鼻梁,他的指关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他盯着凯恩,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评估。
裁判是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只简单说了一句:“没有规则。不能咬,不能插眼。倒地不起算输,认输算输。其他人死了也不关我事。”
说完,他退出了铁笼。
铁门被从外面扣上。
笼外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凯恩的呼吸。五百克朗,一千克朗,两千克朗——各种下注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碎骨弄死他”,有人喊“新人撑不过两分钟”。
凯恩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
“碎骨”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向凯恩逼近。
笼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网上,拉得很长,像两个被关在一起的野兽。
最后一盏灯熄灭又亮起的时候,碎骨已经冲到了凯恩面前。
而在距离罐头厂二十公里外的地方,韦恩港市中心的高层办公室里,马库斯·雷恩正在监控屏幕前观看这场比赛。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就是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情从容。
“这一局你赌哪边?”马库斯问。
灰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第一次走进铁笼的年轻人。
“有点意思。”他最后说,抿了一口酒。
马库斯在手机里调出凯恩的资料,上面有他的名字、年龄、住址,还有一个关系人的链接:莉娜·瓦里克,十七岁,韦恩港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三号床。
马库斯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屏幕上,铁笼里的第一次接触已经发生。
凯恩被一记直拳击中面门,整个人撞在铁丝网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滴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
观众沸腾了。
凯恩的视线模糊了片刻。他听到了欢呼声,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然后在所有声音之下,他听到了另一个更微弱的声音——莉娜的声音,在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睁开眼睛。
碎骨正走过来,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凯恩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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