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逆转一击

艾琳·科尔在周五下午三点准时抵达联邦最高法院东翼三楼。她没有从正门走——阿什顿的助理提前告知她使用法官专用通道,避开媒体和常规访客安检。这条通道藏在法院东侧的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后面,通往外界的唯一标识是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员工通道,非请勿入”。

通道内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任首席大法官的肖像,从第一任到第十七任,每一幅都配着一块小铜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任期。艾琳走过这些肖像的时候,觉得每一双画中的眼睛都在盯着她看——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像是在问她:你带来的东西,值不值得让这个房间里的人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阿什顿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首席大法官坐在橡木办公桌后面,没有穿法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她的头发比庭审时看起来更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和艾琳记忆中一模一样——专注、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科尔女士,请坐。”阿什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你的名字我是在情报科内部通告上看到的。停职审查,理由是超出搜查令授权范围搜集证据。”

“是的,法官阁下。”

“但你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说明你没有因为停职而停止调查。”阿什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但我注意到了里面每一份文件的格式——录音文字稿的时间码精确到秒,拳手名单的影印件边缘有微型相机拍摄的弧形畸变,账目表格的照片编号格式完全符合情报科的标准工作模板。”她顿了顿,“是你寄的。”

艾琳没有否认。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否认任何事。“我需要有人看到这些材料,法官阁下。正规渠道已经对我关闭了。内部调查科在我拿到高等法院搜查令的同一天冻结了我的权限。我在哈洛办公室里找到的名单和账本被列为‘超出搜查范围获取的证据’,作为‘毒树之果’被排除。而那份搜查令是我用了三周时间、三条独立证据链才申请到的。”

阿什顿把匿名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她翻到那份拳手名单,手指点在第十八行——凯恩·瓦里克的名字上。“你知道这个年轻人现在在哪里吗?”

“在猎狐庄园。”艾琳说,“三天前他参加了XV-S18的第一轮和第二轮比赛。第一轮他让对手退出,第二轮他说服对手退出。两轮都没有人死亡。哈洛把终幕对决推迟到了下周六,地点仍然是猎狐庄园。”

“说服对手退出。”阿什顿重复了一遍,“在XV赛事的历史上,十七场终幕赛里只有两个幸存者。他一个人,一晚上,让两个对手活着走出铁笼?”

“是的。”

阿什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挂钟的秒针走了十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宪法广场正在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东半边是亮的,西半边已经被联邦政府大楼的阴影覆盖。第十九层德雷克·哈洛办公室的窗户在西半边的阴影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在司法系统里坐了二十一年。”阿什顿说,没有回头,“我见过无数种权力滥用的形式。有人用钱,有人用枪,有人用法律。最后一种是最难对付的——因为用法律来违法的人,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在程序上是合法的。他们不给你留任何把柄。他们让你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无法在法庭上证明一个字。”

“哈洛就是这样的人。”艾琳说。

“不止哈洛。”阿什顿转过身,“哈洛只是这套系统的一个节点。他的背后有法尔克这样的退休法官提供法律掩护,有马库斯这样的中间人负责运营,有港口区空壳公司负责资金清洗,有慈善基金负责形象管理。还有——”她顿了顿,“还有在情报科、调查局、高等法院、甚至联邦最高法院内部的人。那个在我判决书的最终版本中删除附带意见的人,是我自己的行政事务处处长伯纳德·克劳斯。他在退休前任总督办公室立法顾问。”

艾琳坐在椅子里,手指微微收紧。她调查了这个案子三年,知道哈洛的触角无处不在,但她第一次听到首席大法官本人承认——她的法院里也有哈洛的人。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阿什顿说,“常规执法渠道被堵死了。你需要一个在司法系统内部拥有最高权限、同时又不受常规程序约束的人来启动独立调查。”

“是的,法官阁下。”

阿什顿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匿名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拳手名单。录音文字稿。账目影印件。赔率表照片。每一份证据都有瑕疵——录音没有双方知情同意,名单是通过超出搜查令范围获得的,赔率表是偷拍的,账目是从一本被伪装成书的私人文件中找到的。这些证据单独拿出任何一样,在法庭上都会因为程序瑕疵而被驳回。但当它们被排列在一起——十七个名字,十五个“终止”,三条资金链,一个终幕赛日程,一个慈善基金,一个宪法咨询案——它们就不再是孤立的瑕疵证据了。它们变成了一幅拼图。

“三种。”阿什顿说。

艾琳愣了一下。“什么?”

“有三种方法可以启动独立的司法调查程序。”阿什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开始写字,“第一种,由联邦情报科或调查局提出正式申请,这条路已经对你关闭了。第二种,由联邦议会司法委员会投票决议,但委员会的主席是哈洛在法学院的同学。第三种——根据诺瓦联邦宪法第128条,首席大法官有权在‘涉及联邦司法系统廉洁性的重大事项’上直接指定一名独立特别检察官,授权其跨越常规执法机构的权限进行调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放下,将信笺转过来给艾琳看。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启动独立特别检察官调查程序的初步评估意见”。正文只有三段,大意是:根据匿名举报及附属材料,有合理理由相信诺瓦联邦境内存在一个涉及非法地下拳赛、洗钱及公职人员贪腐的网络,该网络可能涉及多名现任及前任高级官员。鉴于常规执法机构的调查权限可能受到利益冲突影响,建议根据宪法第128条启动独立特别检察官程序。

“这份备忘录我今天会存档。一旦存档,它就具有正式的司法文件效力。接下来我会在联邦司法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上提出启动特别检察官程序的动议。但在此之前——”阿什顿摘下眼镜,看着艾琳,“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下周三在韦恩港市立医院有一场慈善捐赠仪式。哈洛名下的希望之星基金会将向三名贫困重症患者提供救助金,其中一名是凯恩·瓦里克的妹妹莉娜·瓦里克。哈洛一定会邀请大量媒体,把这场仪式做成一个完美的公关秀。如果在仪式上——有任何事情发生,让公众看清楚这个慈善家的另一面,那么特别检察官程序的舆论基础就会完全不同。”

艾琳点头。“第二件事呢?”

“第二——”阿什顿把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联邦最高法院的标志,下面是一行标题:《宪法咨询案判决书(最终审定稿)》。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段落给艾琳看。那是判决书附带意见部分——就是那句在最终版本中被删除的“某些人将公权私用的风险”。在红笔圈出的段落下方的页边空白处,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但非常工整:建议删除此段,避免司法过度干预行政。伯纳德·克劳斯。

“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伯纳德·克劳斯和哈洛之间的全部联系。他在总督办公室担任立法顾问期间,是否参与过与港口区空壳公司相关的任何审批。他现在在最高法院行政事务处处长的位置上,是否接触过任何与XV案件相关的文件。如果克劳斯是哈洛安排在法院内部的眼睛,那么我提交的每一份关于特别检察官程序的动议,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我需要在他发现之前,绕过他。”

艾琳站起来。“我会在周三之前查清楚。”

“注意安全。”阿什顿说,“你现在没有证件,没有配枪,没有系统权限。你手里只有一份备份材料和你自己的判断力。如果你觉得有危险——”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知道在这个系统里,“危险”已经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一个基本设定。

“法官阁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艾琳说。

“问。”

“您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风险?宪法咨询案已经裁决了,总统的咨询意见已经提交了,您可以把这个案子交给别人,继续做您的首席大法官。为什么要亲自介入?”

阿什顿沉默了片刻。挂钟敲了四下。然后她把那份匿名材料重新整理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

“三年前,我丈夫去世。他在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卡罗琳,你做法官太久了,你已经忘记了一件事。’我问是什么。他说,‘忘记了你最初为什么要学法律。’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十八岁那年,在法学院入学面试上被问过同样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为了让那些没有机会说话的人,有机会被听到。”她把信封推回到艾琳面前,“你的材料里那十七个名字,十五个被标注为‘终止’。他们不能说话了。凯恩·瓦里克还能说话,但他的嗓子眼正被一个六十万的价码捏着。你还能说话,但你被一群精通程序的人用程序堵住了嘴。如果首席大法官不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那这个职位还有什么意义?”

艾琳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牛皮纸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周之后终于从某个裂缝里涌进来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只是觉得这个系统虽然千疮百孔,但还有一根骨头是硬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什顿说了一句:“周三的慈善仪式,凯恩·瓦里克会出席吗?”

“他妹妹是受捐人之一。他一定会去。”

“那就好。”阿什顿重新戴上眼镜,把宪法第128条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因为哈洛这一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他人的软肋上建立自己的堡垒。他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这一次呢?”艾琳问。

阿什顿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紧牙关。“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一个码头工人,不是一个被停职的探员,也不是一个只能在附带意见里藏话的法官。”她说完这句话,拿起钢笔,在备忘录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根火柴被擦燃。

艾琳走出最高法院东翼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银杏树的光秃枝丫在宪法广场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把地面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格子,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棋盘。广场对面的联邦政府大楼第十九层依然亮着灯,哈洛还在里面。也许在准备下周的慈善仪式,也许在修改S18终幕赛的赔率表,也许只是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宪法广场上那个短发女人穿过暮色朝他走来——他不需要抬头。他有太多双眼睛替他在看。

而在港口区老码头的四号仓里,凯恩·瓦里克独自坐在一堆废弃木条箱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旧毛巾擦拭指关节上的干涸血迹。上一次比赛留下的伤还在,新伤叠在旧伤上,像某种永远结不完痂的地质层。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来自艾琳。消息很短:周三,医院,慈善仪式。准备好。她在动手了。

凯恩把毛巾放下,掏出衬衫口袋里那张莉娜的照片。照片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过太多次,边角全部起毛了,但她的笑容还在。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一行字,墨水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但仍然可辨——妹妹,等哥回来。

他把照片重新放好,站起来,走向仓库门口。远处的金融区正在亮灯,玻璃幕墙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从下往上点燃一座巨大的冰雕。海风吹动老码头的生锈吊机,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像一场漫长比赛开始之前的铃声。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