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归的助教

水野把纸片带回出租屋,在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被裁剪过的相纸,边缘已经泛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在极其匆忙的状态下草草写就的,笔画歪歪扭扭,有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他费力地辨认了半天,只勉强读出了前半句——“他在看”。后面还跟着一两个字,但铅笔的痕迹在这里断掉了,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拖痕就停了。

他是什么意思?谁在看?

水野把纸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小截图像的局部——灰色的背景,一段模糊的栏杆,以及半个人的肩膀。那肩膀上的衣料纹理看起来莫名眼熟。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这件衣服的右肩有一道被铁丝划破后缝补过的痕迹,照片上那道痕迹的针脚走向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拍摄他。在体育馆C区的走廊里,在他打开储物柜的那一刻,有人按下了快门。

水野把纸片锁进抽屉最深处,用一堆旧账单盖住。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今井约他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吸烟区见面。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碰头,没有真壁的安排,也没有其他人的陪同。今井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圈下面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推眼镜,而是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反复擦拭,露出两只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水野同学,”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你?”

水野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井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写着几行简短的记录——“11月28日,人文楼B2,五人进入,时间22:07-00:34;12月5日,钟表铺后巷,四人先后进入,时间22:15-01:20;12月12日,旧体育馆停车场,灰色面包车停放三小时,车牌号海东·真鹤302-け-4711。”

下面还有一条最新的记录,字迹显然写得很仓促——“12月16日,助教富樫伸彦向教务处申请调阅近三年研究经费明细。”

“这是我从图书馆三楼往吸烟区走的路上,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捡到的。”今井说,“当时这张纸团在最上面,我本来只是想扔掉自己手里的空咖啡罐,结果无意中看到了上面的字。”

“谁……谁扔的?”水野艰难地问。

“不知道。但垃圾桶旁边的桌子上当时只坐了一个人。他走的时候桌面上什么都没留,只有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纸团。”今井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我不认识他,但我查了学籍系统的员工照片。他叫富樫伸彦,心理学部社会认知研究室的助教。也就是说,他是真壁教授的下属。”

水野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往上爬。他之前一直以为那辆灰色面包车、那顶黑色头盔、那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烟头,都来自警方或者其他什么外部力量。但如果监视者就在真壁身边——如果监视者就是真壁的助手——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做什么?”水野问。

“我不知道。”今井把塑封袋收回去,动作迅速而精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至少从我们第一次进入人文楼B2层的那天晚上就开始记录了。车牌号、时间、人数,每一笔都精确到分钟。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偶然撞见。他是在系统地收集证据。”

“那真壁教授……知……知道吗?”

今井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吸烟区外面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

“我有一个假设。”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真壁教授知道,而且一直在默许。否则以他的谨慎程度,一个助教在他的实验室周围进进出出这么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唯一的解释是——他在测试我们。”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会不会发现。以及发现了之后会怎么做。”

这个答案比水野预想的任何可能性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当天晚上,在钟表铺的地下储藏室里,气氛明显不同于以往。高原的印章已经刻好了,金城在真壁面前把复印的公文样本和完整的防伪特征分析报告一并交出。今井把伪造的申请书从头到尾朗读了一遍,措辞滴水不漏,格式和真实的厚生福利省公文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别。佐佐木把接下来要去银行行使假公文的路线规划得清清楚楚,她选了一家位于真鹤市工业区边缘的商业银行——那里业务量大、柜台人手紧张、柜员习惯性地不会仔细核查每一份文件。真壁听完所有人的汇报,脸上浮现出某种近乎满足的表情。他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放在桌面上,那是这次行动的酬劳——金额比前几次加起来还要多。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接下来,你们需要面对一个更复杂的任务。”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布置一道课后作业,“心理系的助教富樫伸彦,一直在私下调查我们的实验。他已经在教务处调阅了三年的经费明细,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向校方或者警方正式举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佐佐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呢?你要我们做什么?”

真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长桌中央。照片上是富樫伸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白色实验服,正站在人文楼的走廊里低头看手机。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楼梯下方的缝隙里仰拍的,显然是偷拍。

“富樫助教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真壁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描述一个实验对象的数据特征,“他在这间大学工作了七年,没有任何升迁的希望。他唯一的成果就是每天帮教授整理数据、批改试卷、填写报销单。他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原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我想说的是,”真壁一字一顿地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消失,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今井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发白;金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高原握紧了拳头,刻刀留下的老茧被指甲深深掐进去。佐佐木瞪大眼睛盯着真壁,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水野感到自己的胃在剧烈收缩。他想起在走廊垃圾桶里捡到的那张纸条,想起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富樫伸彦不是什么抽象的威胁——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有着褪色的实验服和金丝眼镜,在同一个实验室里默默工作了整整七年。

“我……我不……”水野张开嘴,口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他的舌头像一块僵硬的木头堵在喉咙里,每一个音节都要从这块木头下面挤过去,“我不……不会……杀……杀人。”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第一个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是他——而其他人还来得及选择沉默。

真壁没有反驳,没有劝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走到储藏室门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仿佛所有的话都已经在这之前说尽了。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见面。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片沉重而黏稠的安静。

四个人陆续离开了。佐佐木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背对着水野和金城,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留意过他一阵子。富樫助教,他一个人住,没有任何亲属在真鹤市。每周三晚上会加班到很晚,人文楼的电梯九点就停了,他只能走楼梯。”她顿了顿,“那个楼梯拐角,没有监控。”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水野独自坐在储藏室里,盯着桌上的空白报销单和试印纸发呆。台灯的电池开始发出低电量警告,灯光一明一灭,把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他想起那个装着收据簿的金属盒,想起他第一次在路灯下打开盒子时瞥见的东西——除了收据簿和表格之外,盒底还有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露出来的部分正是人文楼的外景。他当时以为那是真壁的实验资料,没有多想,甚至没有翻看。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和今天真壁展示的富樫照片如出一辙。早在他们被招募之前,真壁就已经在监视这个助教了。换句话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从他们在公告栏前驻足的那一刻,从他们发出报名邮件的那一刻,从他们战战兢兢走进人文楼B2层的那一刻,真壁的手里就已经握着整盘棋的每一粒棋子。

包括富樫伸彦。

凌晨三点,水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打开抽屉,翻出那张藏在旧账单下面的纸片。他用指甲刮了刮纸片边缘,发现它并不是从照片上剪下来的——它是一张拍立得的边框碎片。这种拍立得的相纸五年前就停产了,市面上只有极少数的收藏家还在使用。而他在心理系公告栏上的那张教授简介里见过真壁的办公桌照片,桌角的笔筒旁边赫然放着一台同款的拍立得。他全都明白了。

这一夜,水野没有关灯。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片,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

窗外,真鹤湾的海浪一如既往地拍打着防波堤,节奏沉稳而冷酷,像一架永远不会停转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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