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印章的重量

水野填完了最后一张报销单,把笔放下。他的右手中指第一节指节被笔杆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整只手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桌面上摊着二十七张填好的表格,每一张的金额、项目编号、收款人姓名都精确无误,笔迹工整得像机器印刷。

真壁拿起最上面那张,对着日光灯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放到一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水野面前。

“今晚的酬劳,加上前几次的尾款。”

水野没有当场打开信封,但从厚度来判断,里面的金额远超他之前在便利店三个月收入的总和。他把信封折起来塞进夹克内侧口袋,动作尽量显得自然,但心跳快得让他有些眩晕。

“各位,”真壁重新在长桌一端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我们目前完成的工作,只是整个实验的基础阶段。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有能力执行指令,也有能力保守秘密。接下来,我们需要进入更核心的环节。”

他从公文包底部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枚用白色油漆笔手写的编号。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塑封好的A3纸,上面是一枚印章的拓印图样。

水野伸长脖子去看。那枚印章比之前仿制的教务处公章大了一圈,印面呈正圆形,边缘是一圈精致的稻穗纹样,中央刻着几个庄重的汉字——“海东国厚生福利省特别补助审批专用章”。

房间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今井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猛地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厚生福利省?这是中央部委的章,不是学校内部的章。仿制这种级别的公章,刑法上的量刑起点是——”

“三年以上。”真壁替她说完了,“有印公文书伪造罪,海东国刑法第一百五十五条,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惩役。如果同时涉及行使,也就是把伪造的公文实际用出去,则适用第一百五十八条,数罪并罚。”

他把法条背得比今井还熟。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课堂上讲解一个与在座所有人都无关的案例。

“您疯了。”高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没有疯。”真壁转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只是比你们更早认清了一个事实——在现在的海东国,想要打破阶层固化的壁垒,仅凭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资源,需要筹码,需要能够撬动整个系统的支点。而这些支点,永远不会通过合法渠道向你们开放。”

“所以我们就要犯法?”高原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

“犯法?”真壁轻轻笑了一下,“高原同学,你父亲是东和重工的焊接工,对吧?四十年前,东和重工伪造安全检测数据,导致三座桥梁在竣工后五年内相继出现结构性裂缝。那些责任人后来怎么样了?你的父亲因为揭发这件事被降职调岗,而那些真正签字盖章的人,现在已经是东和重工的董事会成员。”

高原的脸色在日光灯下骤然变色。

“我不是来和你辩论的。”真壁的语气始终如一,“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你们每个人都有选择退出的自由,就像当初你们有选择走进这扇门的自由。但退出之后,你们账户里的每一笔钱都会被追溯,你们经手的每一张表格都会被调取。到时候,我当然是主犯,但你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列为共犯。”

他顿了顿。

“当然,你们也可以现在就去举报我。明天早上,真鹤大学心理学部最负盛名的教授会因为伪造公文被捕。而你们呢?作为举报人的同时,也需要向警方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们会在深夜里,用一把储物柜钥匙偷走一个金属盒。”

死寂。

佐佐木把靴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别废话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直接告诉我们,这次要做什么。”

“这次需要分工合作。”真壁翻开深蓝色文件夹的下一页,上面是一张详细的任务清单,“伪造一枚能够通过银行和福利机构验证的政府公章,不是靠一支签字笔和几张空白表格就能完成的事。我们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真正的厚生福利省公文样本,用来分析纸张规格、印刷油墨和防伪特征;第二,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印章;第三,一个合理的公文申请理由,用来制作完整的假文书。”

“印章的制作,需要专业设备。”今井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分析问题的状态,“市面上的激光雕刻机精度不够,而且会留下设备编号的追踪痕迹。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手工雕刻,但海东国现存的印章雕刻匠人基本上都在政府的登记名录里。”

真壁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晚需要确定人选。”他把目光转向了高原,“印章雕刻和版画制作,在技法上有什么区别?”

高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张印章拓印图样。他的手指沿着稻穗纹样的弧线虚虚地划过去,嘴唇微微嚅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祖父是刻印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在世的时候,给海东银行刻过三枚财务专用章。小时候他教过我基础刀法,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和真壁对视。

“我需要一块寿山石,或者同等硬度的印材。需要三把刻刀——平口、斜口、圆口各一。需要一周时间。还有——”他咬了咬牙,“二十万元。不是给我的。如果有人能送到我祖父生前住的那家养老院,以我的名义。”

真壁没有犹豫:“可以。”

金城默默举起了手。从今晚进门到现在,他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此时突然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我去搞样本,”他说,语气沉稳得不像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柔道部的教练认识厚生福利省海东支局的人,我可以想办法接触到往来的公文。我对付大人们的方法,就是在他们面前一直站着,直到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为止。”

水野看着他。在柔道部的道场里,金城大概也是这样——站到最后,扛到最后,不声不响但绝不倒下。

“我负责文书的措辞,”今井推了推眼镜,“我在经济系的课题研究正好涉及福利政策,知道这类补助金的申请格式和审批流程。不过我需要查阅更多内部资料,最好能搞到一份真正的批文作为参考模板。”

“这个我来想办法。”真壁说,“厚生福利省的公文管理有漏洞,十年前的海东湾大地震导致大批档案损毁,数字化补录到现在都没有完成。中间的空隙很大。”

佐佐木一直没有表态。她靠在墙角,把打火机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真壁看向她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做什么?”

“你负责联络和警戒。”真壁说,“接下来一周,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地点分头行动。需要有人负责传递信息、清理痕迹、确认每个人的安全状态。”

“听上去像是跑腿的。”

“听上去像是整个行动的中枢神经系统。”真壁纠正她,“没有你,所有人都是孤岛。而孤岛是脆弱的。”

佐佐木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行。”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五个人依次从024室离开,按照真壁的要求,彼此错开至少十分钟。水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走到门口,真壁叫住了他。

“水野同学。”

他停下脚步,回头。

真壁坐在长桌前,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抬头,似乎正在看那些填好的报销单。“你真的没有看到金属盒里的其他东西吗?”他问,声音很轻,和刚才指导任务时的从容截然不同。

水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金属盒里除了收据簿和表格,还有其他东西吗?他在路灯下打开盒子只是匆匆一瞥,确实没有仔细翻看过。他正想回答说没有,但口吃又在这时候发作了,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次,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真壁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表情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期待,不是威胁,甚至不是探究。更像是某种奇异的、压抑了很久的恐惧。

“没事了,”真壁突然收回目光,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你走吧。下周老地方见。”

水野走出024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经过一楼大厅时,透过玻璃门看到今井独自站在银杏大道的一盏路灯下,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她没有在等任何人,只是站着,仿佛刚才那间地下室里发生的对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犹豫了一下,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就在他伸手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一道车灯从拐角处射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那是一辆没有开近光灯的深灰色面包车,缓慢地从人文楼侧面的通道驶过,没有停车,没有摇下车窗,只是在经过今井身边时放慢了速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条暗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今井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辆车。她猛地转过身,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水野走过去时,她先开口了。

“那辆车,”她的声音在十二月凌晨的寒风里微微发颤,“刚才我们还在楼下的时候,它就停在操场对面的停车场里。没有开灯,没有熄火。”

水野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停车场的出口,地面上确实有一小块被尾气熏黑的痕迹,但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辨认。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真鹤湾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无法被阻断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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