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夜晚,水野再次站在人文楼B2层的那扇铁门前。这一回他没有提前半小时到达——他刻意压着时间来的,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急切。但当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走廊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高原俊也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画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金城优蹲在另一边,膝盖上摊着一袋便利店饭团,正埋头吃着。两人看到水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开口寒暄。
他们在等的是同一件事,而不是彼此。
八点整,真壁准时打开了门。今晚他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颧骨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锐利。他把五个人领进房间,示意他们坐下。佐佐木依旧坐在角落里,今井依旧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整张金属桌的距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首先,恭喜各位通过了准入测试。”真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你们的账户里应该已经收到了第一笔酬金。”
没有人说话。但水野注意到了细微的变化——今井的指甲似乎更短了,食指指尖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佐佐木今晚没有涂口红,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得多,甚至有些脆弱;高原的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金城倒是气色不错,大概是因为终于能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他们都在变。三天时间,真壁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让五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夜晚为了同一个目的各自行动。水野想到那封深夜回复的邮件,想到便利店的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依然在列,想到银行卡里突然多出来的那笔钱,掌心又开始冒汗。
“今晚的任务,比上一次更复杂一些。”真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几份打印好的表格,“但在布置任务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觉得,三天前你们做的事,算犯罪吗?”
空气骤然凝固。
高原的画袋从椅背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金城的咀嚼动作停住了,腮帮子还鼓着。今井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书脊,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只有佐佐木迎着真壁的目光,冷笑了一声:“您这是在套我们的话?”
“这是在引导你们思考。”真壁的笑容纹丝不动,“任何行为都需要被赋予意义,否则它就是一串空洞的动作。你们跨过了那条线,现在你们需要决定——跨过来之后,你们要成为怎样的人。”
水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他想问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他的耳根开始发热,后颈开始冒汗。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口吃,不能——他狠狠咬了一下下嘴唇,把话吞了回去。
“我来替你们回答。”真壁站起身,在房间里缓慢踱步,“你们会觉得不安,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这是正常的。道德感不是天生的,是社会规训的结果。你们从小被教导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些对错的标准,是由谁来定义的?由大多数人。而那些大多数,恰恰就是排斥你们、看不起你们、让你们活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那群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细针扎进皮肤。
“你们之所以被他们排斥,不是因为他们是对的,而是因为他们人多。”真壁停在长桌中央,缓缓扫视每一张脸,“这个实验要探索的,就是当你们摆脱大多数人的规则之后,能够到达哪里。”
佐佐木收起冷笑,眼神变得复杂。水野看见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皮衣的下摆。
金城第一个开口,他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教授,您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道理。您只需要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真壁看向他,微微点头:“很好。那就进入正题。”
他把透明文件夹推给五人。今井伸手接过去,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文件夹里装的是一叠教学用经费报销单,抬头印着真鹤大学社会心理学部的标识,每一张都加盖了教务处的红色印章。但今井仔细看了几秒后,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些表格的格式和真正的报销单完全一致,但印刷的油墨颜色略微偏深,纸张的白度也有细微差别。
“这是……仿制品?”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严格来说,是未经授权的复制品。”真壁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印章盒,轻轻放在桌上,“而今晚的任务,就是要让这些复制品变成‘原件’。”
印章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黄铜印章。水野凑近去看,印面上的文字清晰可辨——正是教务处的经费审批专用章。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枚印章的做工之精细,连边缘的微小磨损都还原得惟妙惟肖,和真正的公章放在一起,恐怕没人能分得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水野的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了。
“在你们偷那个金属盒的时候。”佐佐木替他接完了后半句。她看向真壁,眼神里既有钦佩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警惕,“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不是就是之前真正的收据簿?您用它来制版?”
真壁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在电视上展现的学者风度截然不同,里面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赞许。
“佐佐木同学的观察很敏锐。”他说,“金属盒里确实是本学期教务处的收据簿原件。我把它借用了三天,昨晚已经重新放回原处。现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赃物。但如果你们今晚完成了任务,明天开始,大学的研究经费账户里就会多出几笔虚构的劳务支出。”
“这就是……横领?”今井说,“业务上横领。海东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业务人员侵占基于业务占有的他人财物,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的语气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作为经济系的学生,她对经济犯罪法条有着近乎偏执的熟悉。
“那么,我们犯的罪又多了一条。”真壁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不过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被抓到。我设计这个流程已经花了三年时间。每一笔金额都低于财务系统的风险预警线,每一笔支出都能对应真实存在的研究项目编号。缺的只是填写这些表格的人。”
他看向水野。
“上一批表格,是水野同学完成的,没错吧?”
水野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填过表格?他只是一路跑腿,把东西取出来再放回去——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天凌晨,他把金属盒塞进邮箱之前,曾在路灯下短暂地打开过它。盒子里除了那本收据簿,还有几张他当时以为是废纸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表格格式。他只是出于好奇看了两眼,合上盖子时就忘了这件事。
“你能从第三视角观察吗?”真壁在问他。
水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很好。今晚你需要做的是,把这些仿制的报销单全部填好。”真壁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到他面前,“金额、项目编号、收款人姓名,我会逐一报给你。你只需要把它们填进正确的格子。”
高原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是偷一个没人要的盒子,这次是伪造公文和贪污,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要我们做什么?”
真壁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
“高原同学,你毕业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高原愣住了。
“我查过你的档案。”真壁说,“你的画连续三年入选院展,但你从来没有拿过第一名。评审委员会在评语里写过——‘技法精湛,但缺乏海东国传统审美应有的内敛’。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你的混血长相让你的画也被看成了异类。不管你画得多好,他们都不会把最高奖给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人。”
高原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得惨白。
“而这个社会会一直这样对待你。”真壁的语气平静如初,“除非你找到另一条路。”
高原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坐了回去,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轻轻颤抖着。
水野拿起了那支签字笔。他的笔迹一向以工整著称,小学时曾被老师表扬“像印刷体一样干净”。这个微不足道的天赋,如今成了他最致命的武器。
真壁站在他身后,开始念第一个项目编号。
笔尖落在纸上。
水野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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