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具静物

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悬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许文从三楼走廊牵进了那间屋子。

他用导盲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回声判断出房间的大小——大约十五平方米,长方形,门开在东墙,北墙应该有一扇窗。窗户是关着的,但玻璃不在了,因为风声穿过窗洞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灌进来,把檀香味吹得时浓时淡。

有人来过。但此刻房间里没有呼吸声。

许文走进房间,第一步就发现了异常。脚下的地板不对——不是木质的,而是铺了一层东西。他用导盲杖敲了敲,听到的是纸张被震动的沙沙声,而不是木板应有的咚咚声。

地上铺满了纸。

他蹲下身,手指摸到最近的一张。A4大小,表面光滑,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用的蜡纸,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碳粉。碳粉的颗粒已经被潮气侵蚀得有些发粘,但凸起的字迹依然可以辨认。他把纸翻过来,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是一份检验报告。

编号3-051,产品名称LS-3型触发引信,检测项目是外壳壁厚。标准值一栏填的是三毫米,实测值一栏填的是零点九毫米。检测结论的位置只有一个字:废。

落款处的签名,是他自己的名字——许文。

笔迹很深,深到他的手指能认出每一笔起笔收笔的转折。这就是他九年前写的那份报告。那份被安环科以“检测方法不当、数据无效”为由退回的报告。那份本应该被锁进档案室铁柜子里、然后在爆炸中和一百二十七个人一起被抹掉的报告。

他放下这张纸,摸向下一张。

编号3-052。壁厚零点八毫米。废。

再下一张。

编号3-053。壁厚一点一毫米。废。

一张接着一张,许文跪在地上,双手在纸的海洋里快速摸索。每一张都是他写的,每一张的结论都是“废”。四十多份报告,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像是某种诡异的祭坛。

但这不是最让他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张报告的最下面,都多了一行他从未写过的字。那行字不是打印的,也不是用盲文机刻的,而是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写在纸面上的。笔迹很轻,轻到视力正常的人也未必能注意到,但许文的手指可以摸到每一道笔划在纸面上留下的凹槽。

那行字写的是——

“已阅。同意销毁。”

笔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用的蓝黑墨水,有的用的纯蓝,有的用的碳素墨水。每一份报告上的笔迹都不一样,但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至少有十几个人,在许文把报告交上去之后,逐份阅读了它们,然后在上面签下了“同意销毁”四个字。

然后又有人把这些报告从档案室里偷出来,铺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地面。

许文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闻到了空气中的另一个味道,在那层檀香之下——是一股很淡的、几乎要被掩盖的烟草灰味。不是新鲜的烟味,而是烟灰缸里陈年烟灰和铜锈混合的味道,像是某个常年抽烟的人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很久,把他的气息渗进了墙壁和地板里。

他站起来,用导盲杖敲了敲四周的墙壁。东墙是实心的,西墙也是实心的,南墙——导盲杖敲上去的声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个声音不是砖石结构应有的沉闷回声,而是一种更空洞的、更轻浮的混响。

南墙是空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南墙的后面有一个空间。

许文沿着南墙走了一遍,用指尖丈量每一寸墙面的纹理。在距离东墙大约两米的位置,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那是石膏板和石膏板之间的接缝。这条缝的宽度不到一毫米,但沿着缝隙往上摸,在齐肩高度的地方,他摸到了四个凹陷的小圆孔。

那是铰链的螺丝孔。这面墙上有一扇暗门。

他用力推了一下,暗门纹丝不动。门是从另一侧被锁住的。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缝底部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细的线,从暗门的另一侧穿过来,系在门框的一枚钉子上。线的材质是尼龙,直径不到半毫米,透明的,绷得很紧。

许文顺着线的方向摸过去。它沿着踢脚板延伸了大约一米,然后向上拐,穿过一个用胶布粘在墙上的小滑轮,最后系在了一个悬空的重物上。

那个重物是一把钥匙。

黄铜的,氧化发暗的,钥匙柄上刻着B2-07的那把钥匙。

吴德庸的钥匙。

许文把那把钥匙解下来,握在手心里。他明白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地上的报告、墙上的暗门、悬在空中的钥匙,都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布置这一切的人知道他会来,知道他需要用手指去“看”,知道他会沿着每一寸墙壁摸索,然后在这条线的尽头找到这把钥匙。

而布置这一切的人,在他上楼之前就已经进了这间屋子,点好了檀香,摆好了报告,挂好了钥匙,然后从暗门的另一侧退出去,把门反锁。

那道暗门通向哪里?

许文把钥匙放进口袋,重新回到走廊里。孟岩还站在原处,他的呼吸声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些。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孟岩问。

“有人给我留了一把钥匙。”许文没有多说,“楼下的情况呢?”

“吴德庸和老莫吵起来了。”孟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老莫说吴德庸就是当年在采购单上签字的人。吴德庸说老莫伪造档案。钱大勇在劝架。苏兰——苏兰一个人上楼了。”

许文的导盲杖在地上猛地一顿,“上楼?什么时候?”

“大概三分钟前。她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三楼的书房里——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许文转身就走。

走廊的长度大约二十米,他在第六步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不是苏兰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微弱的、更断续的声响——是手指甲划过木地板的声音。

那个声音的方向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书房的位置。

许文加快了步伐,导盲杖敲击地面的频率快了一倍,每一步都踩在回声的尾巴上。他冲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走廊里浓烈十倍的樟脑机油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樟脑丸都砸碎了,把整桶机油都泼在了地板上。

这股味道太浓了,浓到了有攻击性的程度——它在刻意掩盖另一种味道。

许文在浓烈的化学气味中分辨出了它。

血。

新鲜的血。

苏兰倒在地上,她的呼吸还在,但很微弱,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穿过一层水。许文蹲下身,用手摸到她的肩膀,然后沿着手臂往下,摸到了她的手腕——脉搏还在,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的后脑有一道伤口,出血量不大,但位置很危险,在枕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凶器应该是从侧后方袭击的,角度很刁钻,像是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棍精准地敲在颅骨和颈椎的连接处。

这种手法不是普通的搏斗伤害。这是专业的。

苏兰的手里空空如也,但她的食指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不是自然放松的弯曲,而是直直地伸着,指尖抵在地板上,像是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什么东西。

许文摸到了那些划痕。在木地板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薄层上,苏兰用指甲刻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M。

O。

MO。

莫。

老莫的莫。

“许文!”

走廊里传来钱大勇的喊声,他的脚步在快速逼近,每一步都踏碎了木地板的呻吟。

“老莫不见了!”钱大勇气喘吁吁地冲到书房门口,“刚才我们在楼下吵着吵着,他忽然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然后就——就再也没回来。我找遍了整个二楼,找不到他。”

许文从地上站起来。他手里还握着苏兰指尖上残留的触感,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像烙铁一样烫在掌心里。

MO。莫。

老莫不见了。

三楼书房里弥漫的樟脑机油味,和九年前档案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暗门后面有什么,他还来不及去找。

但此刻,许文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书房的北墙后面传来,是金属轻轻撞击金属的声音,节奏均匀,每一下都隔着大约三秒钟——哒。哒。哒。

不是敲击。是齿轮。

有人在北墙的后面,转动着一个老式保险柜的密码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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