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敲击的余韵在天花板上方消散之后,前厅里的五个人像是被同时按下了静音键。
许文站在原地,导盲杖的握柄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滑。他的耳朵在疯狂地工作——天花板上方的那个人的位置、重量、甚至大致的身高,都可以通过刚才那三声敲击的震动特征反推出来。木板传声的特性他很熟悉,声音在木质结构中传播时,高频部分衰减得比低频快,通过分析敲击声到达他脚下的震动频谱,他可以大致判断声源的距离和方位。
那个人的位置在三楼楼梯口正上方,偏东大约两米的位置。体重不会太轻——因为那三下敲击产生的低频震动很扎实,像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跟上来的完整步态。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这是从敲击声的初始瞬态推算出来的,因为一个人用手指敲地板时,手肘弯曲的角度决定了力量传导的方向和距离。
但这些信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在引我们上去。”老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调平静,但用词却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三声敲击,不快不慢,间隔均匀。这不是威胁,是邀请。”
“或者是挑衅。”苏兰说。
“有什么区别?”钱大勇的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冷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晴死了。凶手就在楼上。他手里有录音带,他知道九年前发生了什么,他还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底细。你觉得我们有的选?”
“有。”许文终于开口了,“我们可以选择上去的方式。”
他转过身,面向楼梯的方向。导盲杖向前探出,敲在第一级台阶上,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你干什么?”吴德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上楼。”
“一个人?”
“一个人。”许文没有停步,“这栋房子的二楼,我在来之前查过资料——总共六个房间,一条走廊,尽头是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方晴的尸体停在二楼拐角处。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许文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恐惧,有计算,也可能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没有人阻止他。因为在黑暗中,一个失明的人反而成了最合适的探路者。
他已经习惯了黑暗。而他们还没有。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每一级台阶的厚度大约四厘米,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许文一边走一边用导盲杖的尖端敲击两侧的墙壁和扶手,通过回声的延迟时间来构建周围空间的声学地图。楼梯间的宽度大约一米二,右侧是墙壁,左侧是扶手,扶手是铸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斑驳的油漆——他能听到油漆剥落处金属氧化层与空气摩擦产生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第七级台阶。第八级。
到了第九级,他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一声不同于前面八级的响声——那是木板受潮后内部纤维断裂的声音,音调更高,尾音更短。这块木板承受不了太大的重量。许文用导盲杖在台阶表面画了一个叉,记下了这个位置。
二楼拐角处。
方晴的身体就倒在那里。
许文蹲下身,先用导盲杖轻轻触碰了一下尸体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异物、没有陷阱、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然后他伸出手,从方晴的头部开始摸起。
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脸。皮肤还有余温,但已经开始失去弹性——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之间。她的嘴张开着,舌头后缩,上下唇之间残留着一丝黏液——那是被捂住嘴时唾液与空气混合形成的泡沫。她的颈部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从左耳下方斜向右肩,宽度大约两厘米,边缘不规则。
不是绳子。是某种更粗的、表面粗糙的东西——可能是皮带,也可能是帆布带。
致命伤在头部右侧。颞骨上方有一个凹陷性骨折区域,面积大约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骨折边缘很整齐,说明凶器是一个带有明显棱角的钝器,可能是铁锤的圆头端,也可能是管钳的尾部。
但最让许文在意的是她的手。
方晴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指以一种痉挛的姿态蜷缩在掌心里,像是在临死前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东西。许文用拇指撬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摸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小块布料。
粗纺织物,经纬密度很高,表面有细微的起毛——这不是普通的棉布,而是一种更结实的、常用于制作工作服的帆布。布料的边缘不是剪开的,而是被撕扯开的,经线断裂的方向参差不齐。在布料的反面,许文摸到了一点残留的涂层——那种涂层的触感很特殊,光滑但略带涩感,是聚氨酯防水涂层,通常用于军工厂的防护工作服。
七厂的防护工作服。
许文把布片放进口袋,继续沿着方晴的手臂往下摸。她的左手没有攥紧,但指甲缝里残留了一些东西。他把那些东西用指尖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手指仔细地辨认着每一粒碎屑的质地和形状。
大部分是灰尘和油漆碎屑——那是被攻击时从墙壁上抓下来的。但有一粒不一样。
它比周围的碎屑更软,更有韧性,表面有一道道纵向的纹理。许文把它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反复揉搓,然后闻了一下。
皮革。
深色的、经过鞣制的、表面有磨损痕迹的皮革屑。这种皮革不会来自衣服或者手套,因为颗粒太大——更像是从皮鞋的鞋面上被指甲刮下来的。
方晴在被勒住脖子往后拖的时候,拼命挣扎,她的指甲刮到了凶手的鞋面,刮下来这粒皮革碎屑。
那个杀死她的人,穿了一双深色皮鞋。
许文把这个发现也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楼梯比二楼的更窄,更陡,扶手也已经松动。每走一步,许文都能听到木结构在承受重量时发出的呻吟声,那是老建筑在缓慢地呼吸。旋转楼梯的弧度让回声变得复杂——声波在弧形空间里会形成驻波,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人在另一个方向同时移动。许文需要不断调整导盲杖的敲击频率来分辨真实和幻听。
终于,他的导盲杖敲到了三楼走廊的地板。
走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走廊里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离他很近。许文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那是一个人的身体阻挡了走廊里的微气流,在左侧一米左右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米七高的气压异常区。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
许文没有动。
他闻到了樟脑和机油的味道。这一次比一楼闻到的时候更浓,更清晰,带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微热。这股味道在他鼻腔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缓缓退开——那个人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说话了。
“你的耳朵比我想象的更好用。”
那个声音,许文从来没有听过。它不是老莫的苍老沙哑,不是吴德庸的洪亮粗糙,不是钱大勇的克制冷静,更不是苏兰的冷冽低沉。这个声音是另一种——干净,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在沉默太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时的质感。
“我叫孟岩。”那个人说,“律师。”
许文的手指在导盲杖握柄上收紧了一下。
“你来多久了?”
“比你们所有人都早。”孟岩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法庭上陈述一段毫无争议的事实,“我下午三点到的。到的时候方晴已经在楼上了。”
“你进过她的房间?”
“没有。”孟岩说,“但她进过我的。”
许文的耳朵捕捉到孟岩做了一个动作——他似乎在挥手指向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因为空气流的扰动方向变了,一股更浓郁的樟脑味被带动着飘了过来。
“我不明白,”孟岩说,“为什么一个声学检测员会对一份九年前的律师工作笔记感兴趣。”
许文听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翻了几页——是纸的声音,很薄的、边缘略微卷曲的纸,像是从活页笔记本上拆下来的。
“这是她从我的公文包里拿走的。”孟岩说,“上面记的是九年前一起军需物资采购纠纷的卷宗摘要。我的父亲当时是北方军区军法处的法律顾问,他负责审核那批物资的采购合同。”
许文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哪批物资?”
“LS-3型触发引信的外壳用钢。总共六千吨,中标方是一家注册地在沿海的壳公司,实际控制人——你猜是谁?”
许文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中标单上盖的章,”孟岩说,“是军区后勤部特别稽查处的章。”
苏兰父亲的那个部门。
许文的脑海里,那块拼图突然找准了位置。
苏兰的父亲,特别稽查处,六千吨劣质钢的采购合同,被锁进档案室铁柜子里的不合格报告,爆炸前夜塞进老莫门缝的录音带——所有线索开始向着同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是一个日期:九年前的六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以及一个地方:北方第七军械厂三号装配车间。
“还有一件事。”孟岩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许文一个人能听到,“方晴临死前,不仅进了我的房间。她还进过你的。”
许文愣住了。
“我的?”
“你还没有去看。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一个门。门上贴着一张盲文标签。”
许文转过身,向导盲杖所指的方向走去。门没锁。他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年油漆的味道,但在这层味道的下面,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气味。
是檀香。
和他推拿院里点的一模一样的廉价檀香。
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等着他。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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