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樟脑混合机油的气味在许文的鼻腔里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另一种更浓烈的味道覆盖了。
血腥味。
从楼梯方向蔓延过来的,新鲜的、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甜腥的血腥味。许文的嗅觉在这九年里被黑暗磨砺得异常敏锐,他能从那股味道的浓度和扩散速度判断出——方晴的伤口很大,出血量已经到了致命的程度。
“谁也不要动。”
许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导盲杖敲在地板上一样干脆。他向前迈出一步,导盲杖的金属尖端在前方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扇形的弧线,探测着从沙发到楼梯之间的路径。
“老莫,”他说,“你在哪?”
“你左手边两步。”老莫的声音从他左后方传来,比他预想的更近。那个苍老的嗓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得不正常——像是被强行摁住的水面,下面全是暗流。
“你刚才说,你在铁柜子里找到了那些报告和物证。然后呢?你把它们交给了谁?”
老莫没有回答。
“九年前你在档案室,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二层,爆炸发生在三号车间,两者之间隔着两栋楼和一条消防通道。你不可能在爆炸中受伤。你为什么会被宣布为殉职?”
前厅里其他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变了节奏。吴德庸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钱大勇那边忽然静了下来——那种静不是沉默,而是屏住了呼吸。苏兰的脚步在黑暗中向左侧移动了两步,拉开了与老莫之间的距离。
“你在怀疑我?”老莫说。
“我在怀疑每个人。”许文说,“包括我自己。”
他的导盲杖继续向前探去,敲到了楼梯口最下面一级台阶的边缘。他蹲下身,手指沿着台阶的棱角摸过去。
第一级台阶上有一滩温热的液体。他的指尖碰到的瞬间就缩了回来,但已经足够让他读取到全部信息——液体的粘稠度、温度、扩散的形状。血是从上方大约七到八级台阶的高度开始往下淌的,沿着台阶的垂直面流下来,在第一级台阶上汇聚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方晴的身体停在二楼拐角处。
许文站起来,转向三楼的方向。
“杀她的人是从三楼下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钱大勇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声调比刚才高了半个音阶,音色里出现了一种细碎的震动——那是恐惧被强行压制时声带不自主的微颤。
“血的流向。”许文说,“如果凶手是从楼下上去的,血迹会被向上拖。现在血迹是向下流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苏兰问。
“方晴的尖叫被截断的方向是向上的。她在尖叫的中途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而那个人的手是从上方伸下来的。这个动作只有站在比她更高的台阶上才做得到。”
前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五个人,一具尸体,一栋被锁死的别墅。而那个杀死方晴的人——如果老莫没有说谎——此刻就站在三楼,站在距离他们头顶不到十米的地方。
或许更近。
“我们去三楼。”许文说。
“你疯了?”吴德庸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但恢复的方式是暴怒——那种被恐惧逼出来的暴怒,“方晴死了!我们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你还要往三楼跑?”
“因为我们没有别的路。”许文的声音始终没有升高,“大门被锁了。窗户——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一楼和二楼的窗户全部装了铁栅栏。老莫——”
“他说得对。”老莫接过了话头,“槐园的窗户是建厂时封的,用的是一寸粗的实心铁条,当年是为了防止苏联专家的资料被偷。唯一没有栅栏的窗户在三楼阁楼的东墙。还有总电闸——也在三楼。”
“所以凶手不只是杀了方晴,”苏兰说,“他把我们唯一的出路也堵上了。”
“不。”许文摇了摇头,“他是把我们都赶上了三楼。”
这句话一出来,连吴德庸都闭上了嘴。
因为所有人都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如果凶手从一开始就能在三楼切断电源,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方晴,能把大门反锁,那么他完全可以在他们进入槐园之前就布好一切。他等的,就是他们全部走进这栋别墅的时刻。
而把他们约到这里的那封信,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揭露真相的邀请。
那是一张捕兽夹。
“上楼之前,我要知道一件事。”许文转向老莫的方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莫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卸掉了某个一直扛着的东西,“信上写的是——‘九年前你埋下的东西,该出土了’。”
“你埋了什么?”
“不是埋,是藏。”老莫说,“爆炸前一天夜里,有人往我办公室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盘录音带。我没有来得及听,就把录音带封进了档案室的地下暗格里——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第二天下午,爆炸就发生了。我从医院太平间里爬出来,用了三天才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把爆炸的责任,栽在了那盘录音带上。说那是我和车间里的人合谋,用录音带里的假检验数据掩盖劣质钢材的事实。爆炸本来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钱大勇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像是在冷笑,但那笑声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卡在了喉咙里。
“老莫,”他的声音发紧,“你说的录音带,是不是一盘棕色的索尼HF60磁带,封面上用红笔写着‘3-047至3-112’?”
老莫的身体似乎僵住了。许文听到他的呼吸忽然断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那盘带的编号?”
钱大勇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窣声——他正在翻自己的衣服口袋。几秒钟后,一个东西被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因为那盘磁带,”钱大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今天下午被人塞进了我的信箱里。”
许文走过去,摸到了茶几上那盘磁带。长方形的塑料外壳,正面贴着纸质标签,标签上用指甲可以摸到一串凸起的划痕——是圆珠笔写字时留下的凹槽。他摸不出字的形状,但他摸到了别的。
磁带的底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几乎是均匀的弧线划痕。
那是录音机磁头反复碾压磁带表面留下的痕迹。
这盘磁带被人放过。
而且放了不止一遍。
“那你呢?”许文转向吴德庸,“你收到了什么?”
吴德庸没有回答。
“吴主任,”许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方晴已经死了。如果你手里有保命的东西,最好现在拿出来。”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许文听到了一个声音——吴德庸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什么,放在茶几上。金属撞击玻璃面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那是一把钥匙。
铜质的,表面因为氧化而发暗,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编号——B2-07。
行政楼地下二层,第七号档案柜。
“这把钥匙,”吴德庸的声音像是老了十岁,“九年前就在我的保险柜里。我一直不知道它对应的是哪个锁。直到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这封信寄到我手里。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知道这把钥匙开的是什么,你也知道那个柜子里装了什么’。”
许文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铜质表面贴上掌心,像是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B2-07。
行政楼地下二层,第七号档案柜。
九年前,那个柜子里装的,是七厂过去三年间所有被压下来的不合格产品报告。
那些报告,按照老莫的说法,已经在爆炸中被销毁了。
除非它们没有。
“所以,”苏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五个人,每个人都收到了不同的东西——许文的硫酸纸,老莫的警告,钱大勇的录音带,吴德庸的钥匙。还有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那东西很轻,落在玻璃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收到的,是这个。”
许文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一个冷硬的、圆形的、边缘带有均匀锯齿的金属物体。他沿着它的轮廓摸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枚徽章。
比七厂普通员工的厂徽要大一圈,材质是黄铜,表面覆着一层已经失去光泽的镀铬层。徽章的正中央是一个凸起的图案——圆圈套着齿轮,齿轮的每一个齿都是向外的,像一轮黑色的太阳。
“这是什么?”钱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急促。
“军区后勤部特别稽查处的徽章。”苏兰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压在所有情绪之上的那层冰终于碎裂了,露出了下面冷硬的事实,“我父亲是那个部门的。九年前,他在爆炸前一天晚上离开家,说去七厂办一件紧急公务。第二天下午,他在三号车间里。”
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遗体没有被找到。档案上说——失踪。”
许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记忆的碎片。九年前,在爆炸前一周的某个傍晚,他加班检测一批引信,从质检室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走进了行政楼。那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像是一侧膝关节受过伤。
那天带着一个腰疼的毛病来推拿院找他的人,用的也是这个步态。
“苏兰,”许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父亲走路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点跛?”
苏兰愣住了。
“左脚,”她说,“你怎么知道?”
许文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三楼的天花板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
不是樟脑和机油的气味。
是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时,磁头旋转的轻微嗡鸣。
然后是磁带转动时带起的细碎嘶嘶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老式录音机单声道扬声器里放出来的、失真的、被磁粉磨损削薄了但仍然能听出每一个字的——
人声。
那个声音说:“六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三号车间,一百二十七人——”
声音忽然中断了。磁带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被按下了快进键,人声被扭曲成了一阵尖锐的、像金属划过玻璃的怪叫。
然后在那个怪叫的最高点——
咔。磁带停了。
天花板上,有人把一盘录音带从录音机里取了出来,轻轻地放在地板上,用指甲在磁带外壳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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