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清晨,港湾市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拘留所气窗的铁栅栏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敲击声,像有一千根手指同时在叩门。亚历克斯在雨声中醒来,手指还保持着握着钥匙的姿势——那把铜质钥匙被他整夜压在枕套底下,醒来时枕面上印出了一道淡绿色的铜锈印痕。
他把钥匙藏进裤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栏前。走廊里比往常更早亮起灯,而且有额外的脚步声——两个穿着黑色防水靴的人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夹板,在B-307门口停下。其中一人打开门,另一人用强光手电照了一遍内部,然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亚历克斯听不清内容,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电光束在床板第三条横梁的位置停留了两秒。
他们发现了那个物体不见了。但两人没有朝亚历克斯的牢房看,也没有停留,做完检查后便转身沿原路返回。亚历克斯退回阴影里,让自己不暴露在走廊的视线中。他知道刚才那个检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可能会有人以某种理由来搜查他的牢房。
他必须在搜查前把钥匙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牢房里几乎没有隐蔽处,床垫底下和枕套里是最明显的位置。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台饮水器上——饮水器的底座有一圈可拆卸的塑料盖板,里面是进水管和滤芯。他蹲下来,用指甲沿着盖板的边缘摸索,找到了一处松动的卡扣。他轻轻撬开盖板,把钥匙推进滤芯仓旁边的空隙里,再用一块零碎纸巾塞住,防止钥匙在搬运时发出声响。然后他把盖板重新扣好,退回到床沿。
整个动作不到两分钟。他刚坐定,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考德威尔带着一名穿深灰色制服的内部安全员走到了他的牢门口。
“温,我们需要对你的房间做一次随机安全抽查。”考德威尔的声音比平时正式,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腔调。他的目光与亚历克斯短暂接触了一下,亚历克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配合”的讯号。
“可以。”亚历克斯站起来,退到墙角,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安全员走进来,把床垫翻起来摸了摸底部,掀开枕套拍了两下,检查了毛毯的折叠层,然后打开铁架床的每个空心立柱看了看。他翻遍了所有明显的位置,甚至用手电照了通风口挡板。但他没有去碰饮水器。在牢房里,饮水器通常被视为固定设施,不在普通搜查范围内。
搜查持续了约八分钟。安全员退出时对考德威尔摇了摇头。“干净。”考德威尔点了点头,关上了牢门。两人沿走廊离开了。
亚历克斯的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缓缓走到饮水器旁边,用指尖轻触盖板——原样未动。钥匙还在。
上午十点,梅丽莎的电话通过内部对讲机接了进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急切:“亚历克斯,我去了港湾保险库公司。用你照片里的钥匙,配合卡洛琳事先留在我这里的一份授权书——她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用她名字加一串数字‘3-5-2-8’作为附加验证码。我输入后,他们打开了一个保险箱。”
亚历克斯的呼吸变轻了。“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夹,以及一个白色信封。文件夹里是卡洛琳手写的全部审计笔记——从2019年到2024年,她记录了每一次‘异常签批事件’的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和杰森当时给出的解释。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她认为‘可疑’和‘确定伪造’的事件。我粗略翻了一下,至少涉及三十二笔交易,总额超过两百万美元。”
“信封呢?”
梅丽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你2015年在冰球馆里的那张自拍照——但角度不同。照片是从杰森的手机里截屏的,画面里你的手腕上那块银色卡西欧表,表背被一个放大镜片照出了反光。反光里可以清楚看到那行刻字:3-5-2-8。卡洛琳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杰森2019年用这块表作为密钥种子,生成了他的镜像签名体系。表是他偷走的。’”
亚历克斯靠在墙上,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块坚实的地面。卡洛琳不仅保住了审计记录,还抓住了杰森偷表的确凿证据——那块表被杰森从亚历克斯的抽屉里拿走,用作了一种物理熵源,来生成伪造签名的初始向量。杰森用亚历克斯的一块私人物品,作为整个伪造体系的第一块砖。
“那些审计笔记能成为法庭证据吗?”亚历克斯问。
“可以,但需要原始纸张的笔迹年代鉴定。我已经请霍奇斯立即开始做墨水和纸张老化分析,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出报告。另外,保险箱里还有一件东西——一张卡洛琳留给你本人的便条。”
“便条上写着什么?”
梅丽莎念道:“‘亚历克斯,如果你读到了这张便条,说明我赌对了。杰森在2022年6月17日那天晚上,曾用你的手机登录过你的私人云备份,把我写的审计报告副本全部删除了。但他不知道我每周末都会用纸质方式重新抄录一遍,放在不同地点。你现在拿到的这份,是最后一份完整原件。我是故意消失的。因为只要我活着,杰森就能利用我作为证人反制你。我必须在审判前保持隐形。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带着真正的解密密钥。保重。——C.W.’”
亚历克斯听完,沉默了很久。卡洛琳是故意失踪的,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保全证据链的完整性。她知道如果她成为公开证人,杰森会设法让她“失去可信度”,或者更糟。所以她自己选择了退出舞台,让证据替她说话。
“梅丽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便条上有没有提到卡洛琳现在在哪里?”
“没有。但我注意到便条的纸张边缘有一种很淡的油墨味——像是船用发动机的机油。也许她藏在一艘船上。老码头区有很多废弃渔船。”
亚历克斯想起那座灯塔,想起卡洛琳的坐标指向码头,想起艾琳说过的“我在北边”。北边的水域,确实有一片停泊旧船的废弃港湾。“查老码头区西北角的废弃渔船停泊区。如果她在一艘船上,那艘船应该是一艘被涂成深蓝色的旧拖网渔船——她曾经在2016年一次公司团建活动中提过,她小时候跟父亲住在渔船上。”
梅丽莎快速记了下来。“我马上去找,但你不能指望我能在今天之内找到一艘船。港湾市废弃渔船有几十艘。”
“我知道。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方向。”亚历克斯把对讲机贴近嘴唇,“梅丽莎,你拿到审计笔记后,立刻做三份数字化备份,分别存在不同的离线介质里。一份寄给艾琳,一份留在霍奇斯那里,一份随身携带。杰森可能已经知道保险箱被打开了,他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夺走这些证据。”
“我已经在做了。”梅丽莎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点燃的坚定,“另外,我还有一个消息——检方那台从C-19仓库搬走的平板电脑,序列号查到了。它曾经连接过星云数据内部网络的端口映射,最后一次活跃时间是2024年7月,连接地点是——杰森在文森特镇的私人住宅。”
亚历克斯的指尖在铁栏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台平板电脑不仅属于卡洛琳,而且曾经在杰森的住宅里连过网。这意味着杰森拿卡洛琳的设备做过事,也许是通过那台平板电脑向离岸账户发送过指令。如果检方打开了那台平板电脑的浏览器缓存,他们会发现那些指令的原始数据。而那原始数据里,极有可能留下杰森的操作痕迹。
“梅丽莎,向检方发一份正式申请——要求检方在平板电脑取证过程中,对浏览器缓存和端口日志做全部镜像备份,并允许辩护方专家旁观。我们不需要他们交出设备,只需要旁观权。如果他们拒绝,就提出‘检方偏袒隐瞒有利被告证据’的动议。”
“好。我下午提交。”梅丽莎说完,停顿了一下,“亚历克斯,你那边还好吗?刚才我收到一条内部消息,说今早有人对你做了牢房搜查。”
“搜过了,没找到东西。钥匙我藏好了。”
“小心。杰森如果知道钥匙被拿走,他可能会加快节奏。”
通话结束。亚历克斯放下对讲机,走到饮水器旁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盖板边缘。钥匙还在那里,沉默地躺在滤芯仓的黑暗里。他站起来,走回床沿,把那张从保险箱里听来的便条内容在心中默念了两遍。“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带着真正的解密密钥。”卡洛琳还活着。而且她有一把比保险箱钥匙更重要的密钥——也许是能让所有被篡改的文件恢复原始状态的数据恢复密钥,也许是杰森伪造体系的底层算法完整快照。
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亚历克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到那一天。
中午雨停了。气窗外透进来一片暗淡的、像是被滤过几层的阳光,照在牢房的混凝土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亚历克斯坐在光斑边缘,望着那片暖色一点点向墙角移动,像沙漏里的沙粒。他忽然想到,如果卡洛琳真的在西北角的废弃渔船上,她可能正在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整个事态的走向——也许她有一部短波电台,也许她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探视区的车流变化。她选择消失,但并没有真正远离。
黄昏时分,走廊传来一阵非常规的响动——不是餐车,而是四个人一起走过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器材的碰撞声。亚历克斯站起来,看见四名穿蓝色制服的取证人员经过他的牢门,抬着两个铝合金箱子,目的地是走廊尽头的临时证据室。其中一个箱子侧面贴着标签,写着“平板电脑/检方证物#721-A”。
亚历克斯的瞳孔缩了一下。检方把那台平板电脑带进了拘留所——不是送到外部实验室,而是搬到了他所在的同一栋建筑里。这意味着对平板电脑的取证工作将在这里进行,而他将被限制在几十米之外的牢房里,听着那些仪器启动的声音,却无法靠近任何一步。
他回到床沿坐下,双手合拢,十指交叉。他告诉自己,距离不是绝对的。如果取证过程需要持续到晚上,也许会有人换班、打开箱门、把平板电脑临时取出放在桌上。而如果他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比如有人争论数据完整性,或者有人发现缓存里被覆写过——那就是他的机会窗口。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那些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从一道极细的缝隙中渗进来。他攥紧了裤袋里那张折成纸鹤的纸片——虽然只是纸,但对他来说,它已经比任何金属钥匙都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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