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夜晚比前几夜都要漫长。亚历克斯躺在那张硬得像砧板的床垫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每隔半小时,他就侧耳倾听隔壁B-307的动静——但那间牢房始终沉默,连呼吸声都被厚实的混凝土墙吞噬殆尽。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薄荷冷香,在通风管道的气流里时浓时淡,像一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敲击——不是金属,而是木质。像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床板。一下。停了四秒。又一下。然后又停了四秒。第三下。亚历克斯坐起来,屏住呼吸。他数了数节拍——三下,间隔均匀。他试着用指节叩了叩自己的床板,回应了三下。然后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某种密码。也许克里姆森在告诉他某个数字——三。三号仓库?还是三楼的某个房间?或者只是那人翻身时碰到床板的偶然响动?他把那三声叩击记在脑子里,像刻进一块无法擦拭的记忆缓存区。
早晨六点,放风铃响。亚历克斯被带到院子里那片被高墙围住的混凝土空地上,冬天的寒风卷着碎纸屑和干枯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绕着围墙走了三圈,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囚服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正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成稀薄的灰线。亚历克斯认出那个身形,那不是杰森。那人的肩膀更窄,脖子更短,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轮廓。
他走过去,距离三米时停下。“你是B-307的?”
那人没有转身,只是把烟头按在墙面上碾灭。“我是替人送东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长期不说话的喉咙发出的干涩振动,“有人让我告诉你——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确实有一张卡,但那张卡的解密密码,放在2015年冰球馆的那张自拍照里。你仔细看你的眼睛。”
那人说完便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出口,脚步既不快也不慢,像是完成了一件标准流程的任务。亚历克斯想追上去,但看守已经在吹哨集合。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自拍照里的眼睛”这句话。
他回到牢房后,把脸埋进手掌里。2015年冰球馆那张自拍照——他用手机翻看过无数次,但那只是他和杰森的合影,背景是空看台和笔记本屏幕。他的眼睛有什么?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照片中自己的瞳孔,但只能记起一片模糊的深棕色。他从来没有放大到那种程度去观察过自己的虹膜。
上午九点四十分。亚历克斯被带到一间小型会见室,但这次玻璃对面坐着的人不是梅丽莎,而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联邦破产托管人办公室的徽章。男人身后站着两名穿同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人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另一人拎着银色金属箱。
“温先生,我是托管人代表菲利普·克雷格。”男人的声音平直而正式,“根据贵方辩护律师提交的紧急取证申请,我们今天将对星云数据旧办公区部分物品进行联合检查。我本人作为托管人监督全程。在您签署这份同意书后,我们将开始操作。”
一份文件从投递口塞了进来。亚历克斯扫了一眼,上面写明本次取证只针对“编号S-22至S-27储物箱及工位个人物品”,不包括服务器、财务档案和其他商业文件。他签了字,笔尖触到纸张时,他忽然想起那支宝珠笔——墨水的品牌、笔握的磨损、卡洛琳咖啡杯底下的笔盖。他把思绪拉回来,把文件递了回去。
克雷格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其中一人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星云数据旧办公室的实时画面——梅丽莎·哈特站在镜头右侧,身穿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副白色手套,她旁边是一位技术员,正在调试一台手提式X光扫描仪。
“操作开始。”克雷格对着对讲机说。
亚历克斯盯着平板屏幕。镜头从走廊推进到三十一层办公区,推开玻璃门,经过一排空置的工位。他认出了自己的桌子——靠窗第二排,桌面已经被清空,只有一台显示器的底座留在角落里。技术员蹲下身子,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是空的,但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摸了摸抽屉底板的内侧,然后轻轻一撬——那块底板松动了。
梅丽莎走上前,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一个扁平的撬片,把底板完全掀起来。底板下方有一层薄薄的泡沫隔层,隔层下面——是一本暗红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旧皮革的哑光光泽,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找到了。”梅丽莎的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回音。她把笔记本放在一张干净的台面上,技术员打开X光扫描仪,对笔记本进行了全幅透视。几秒后,扫描影像出现在技术员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亚历克斯贴近会见室的小屏幕——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内部,在左上角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比周围密度更高的矩形阴影,约等于一张标准存储卡的大小。
克雷格在看到那个阴影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律师女士,我们需要确认这个阴影是什么。请当着我的面拆开封皮。”
梅丽莎拿起一把裁纸刀,沿着封皮内侧的折痕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层暗红色的人造革被剥离后,露出内衬的硬纸板,硬纸板中间有一道手工切割的细槽,槽里嵌着一张深蓝色的微型存储卡,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她用镊子把它取出来,放在一块防静电垫上。
克雷格对着镜头说:“请将存储卡内容复制一份交托管人办公室备案。原始卡在监管下封存。”梅丽莎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飞速地扫了一下镜头——亚历克斯从那个微表情里读出了她的意思:她还有别的动作。
技术员把存储卡插入一台隔离读取器,屏幕上跳出文件目录。总共有四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名为“签名注入日志”的文件夹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梅丽莎打开它,里面是一列按日期排序的脚本记录文件,最早的是2019年7月,最近的是2024年8月。每一个文件的名称都以“AXW_”开头——那是亚历克斯名字的缩写。
亚历克斯的心跳几乎暂停了。他看见那些文件名依次排列,像一排整齐的墓碑,每一座都刻着他以为自己做过、但其实从未做过的事情。他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个文件。四十七次签名伪造。跨越五年。
克雷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请查看最近一个文件的内容。”
技术员打开了2024年8月12日的那个脚本记录。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代码行,但中间有一行被高亮标注——那是一段注释,用的是英文,但拼写风格极其熟悉:“// Deploy for AW at 16:03 – portal mirror active. Trigger: tax inquiry session.”备注的编写者缩写是“JM”。
杰森·莫罗。白纸黑字,出现在托管人代表的视野里。
梅丽莎转过身,对着镜头方向说:“托管人先生,这份证据表明温先生签名在多个时间点被第三方通过端口镜像方式冒充。我方申请将此卡作为辩护核心物证,同时请求对备注中的‘JM’身份进行强制调查。”
克雷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记录在案。但存储卡需要先经中立技术机构做无损认证。你们可以在认证后获得副本。”他把对讲机关掉,转向亚历克斯,用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温先生,你比我预想的要……清白一些。”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全是那行注释。16:03——那是他被税务署传唤问话的时间。杰森用他不在场的时间窗口,激活了端口镜像,签了那份虚假确认函。而现在,这个时间线被固定在了存储卡的日志里。
操作结束后,亚历克斯被带回牢房。他路过B-307时,那扇铁栏后面终于有了声音——一个低沉的、像砂纸打磨过的话语:“你看到你的眼睛了吗?”
亚历克斯停住脚步。“你是谁?”
没有回答。但一片折叠过的白色纸条从铁栏下方的缝隙里被推了出来。亚历克斯弯腰捡起,展开。上面是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其工整的小字:“照片里你的瞳孔反射出三盏灯。第三盏灯的位置,是按键板的顺序。3-5-2-8。”
他攥紧纸条,走进自己的牢房,关上那扇铁门。他盘腿坐在床垫上,把那张纸条摊平在膝盖上,然后在脑海中放大那张2015年的自拍照。他的瞳孔深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如果在明亮的屏幕光线下,瞳孔确实会反射出环境光源的倒影。如果杰森在拍照时背后有三盏临时架设的摄影灯,那么第三盏的位置,也许对应着某个键盘布局上的数字顺序。3-5-2-8。那是存储卡解密密码的其中四位?还是全部?
他忽然意识到,隔壁的克里姆森不是来监视他的——那人也许是来给他递送解锁信息的。但克里姆森又是怎么知道照片里瞳孔反射的光源位置的?除非克里姆森本人也看过那张照片的原图。而那原图只存过两部手机——亚历克斯的,和杰森的。
亚历克斯把纸条折好,塞进囚服裤袋深处。他靠在墙上,盯着气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今天他拿到了存储卡,看到了杰森的备注,得到了3-5-2-8这组数字。但他还有两个问题没解决:第一,克里姆森到底是谁的人?第二,那张自拍照里的第三盏灯,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克里姆森用某种方式编造出来的引导符号?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纸张的纤维在指腹下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照片重新加载进记忆里——冰球馆的白色灯管、杰森酒红色的卫衣、背景里空荡荡的看台座椅。他拼命放大自己瞳孔的那一小块区域,试图辨认出灯光的分布。但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隔着水波看水底的硬币。
他睁开眼,用指甲在金属板上写下:3-5-2-8。然后在这组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完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某扇牢门被打开了,又像是某个人被拖出了房间。他屏住呼吸,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
隔壁B-307,重新归于彻底的沉默。那股松木薄荷的冷香,也在晚风灌入气窗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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