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证人失踪

星期五的黎明来得比往常更迟。港湾市的冬雨已经持续了三天,气窗外那片天空从铅灰变成了更深沉的铁锈色,像一块被水浸泡过久的旧铁皮。亚历克斯在凌晨四点半醒来,发现那只纸鹤还待在窗沿上,翅膀被潮气濡湿了一角,耷拉下来,像一只受伤的鸟。他用指尖把湿掉的翅膀重新压平,然后将纸鹤收进裤袋里,贴着那条写着数字的纸条。

这天上午没有访客。梅丽莎前一天晚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到拘留所的内部系统——她通过艾琳那部翻盖手机转发的,内容是“LF设备已定位,正在做离线检测。预计今晚出结果。”亚历克斯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试图从字缝里读出更多情绪。梅丽莎用了“预计”而不是“确定”,说明检测可能遇到障碍。

午饭时分,考德威尔推着餐车过来,在递进三明治的同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个叫霍奇斯的老头打电话到前台找你,说‘红绿灯’。”然后不等亚历克斯反应,推车就走了。

红绿灯。那是梅丽莎和他约定的暗号之一——用来指代“线索验证结果”的交通信号隐喻。如果霍奇斯说的是“红灯”,说明LF设备有异常,不能信任;如果是“绿灯”,说明设备干净,可以继续。但霍奇斯说的是“红绿灯”——把两种状态并列,这意味着检测结果不明确,或者设备同时存在两种矛盾的特征。

亚历克斯把三明治放下,开始快速分析“红绿灯”的几种可能。也许是设备硬件本身是干净的,但存储介质里被植入了某种触发器——只有在特定解密操作时才会激活;也许是设备被物理改装过,内部多了一块不明芯片,但尚未被确认为恶意;更可能是霍奇斯在电话线被监控的情况下,只能用一种中性词来暗示“情况复杂,需要更多信息”。

他决定不去猜测,而是等梅丽莎晚间探视时当面解读。

下午一点,走廊那头传来一声不寻常的响动——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人把重物拖过铁制门槛。亚历克斯站起来走到铁栏边,看见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抬着一个银灰色金属箱经过他的牢门口。箱子上贴着黄色标签,上面印着“联邦证据保全——第C-19号仓库提取物”。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C-19。那是卡洛琳留下坐标的那座仓库。仓库里的某些物品被移到拘留所来了。

他在两人经过时问了一句:“那是从老码头区运来的吗?”

其中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答:“法庭取证组的东西。别多问。”两人抬着箱子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临时证据室,那里平时是空的,但今天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色光线。

亚历克斯退回到铁栏后面。如果法庭取证组把卡洛琳仓库里的物品搬到了这栋楼里,那就意味着检察官那边也在挖掘仓库里的线索。他们可能也找到了其他储存箱,甚至可能发现了卡洛琳留下的某些还没来得及被移走的记录。而梅丽莎只拿走了咖啡杯笔盖和那张对账单——如果箱子里的其他物品包含了对亚历克斯不利的证据,那这次的“取证组行动”就是杰森阵营在抢时间。

他用力攥了一下铁栏的金属柱,指节泛白。他需要知道那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但他被关在牢房里,连走廊都出不去。

下午三点,一个他没见过的女护士推着药品车来到他的牢门前。“温先生,你档案里有失眠记录,医生给你开了新的助眠药。”她递进来一个纸杯,里面有两粒白色药片。亚历克斯接过纸杯,低头看了看药片——小圆形的,上面没有任何刻印。他没有立即服用,而是把药片藏进舌底,等护士离开后吐出来包在纸巾里。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助眠药。在有“红绿灯”式模糊信号出现的同一天,任何一种新来的药物都值得警惕。他把纸巾塞进床垫缝隙里,决定今晚不睡。

傍晚五点半,走廊的日光灯提前亮了起来。亚历克斯听见临时证据室的门开了又关,那两个人抬着银灰色金属箱又出来了,这次箱子换了一个方向,似乎是运往出口。他目送他们经过,其中一人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浅蓝色的文件夹边角,封面上隐约写着“C.W. — 2024”。卡洛琳·韦斯特的档案。他们带走了卡洛琳的一些文件。

六点二十分,梅丽莎终于出现在探视区。她今天穿了一件深橄榄绿的风衣,衣领竖着,像是在挡风,但亚历克斯看见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她拿起话筒,没有寒暄,直接说:“红绿灯的意思是——LF设备本身是干净的,没有植入后门或恶意代码。但它的硬盘槽位里,第三个抽屉的那个空位,被人用一种铝箔纸包了一张纸片塞在槽底。霍奇斯取出那张纸片后,发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你的表在灯塔底座的第三块松砖后面。'”

亚历克斯的呼吸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灯塔。港湾市对面那座退役的灯塔——他曾在2015年秋天和杰森一起划船去过一次,当时灯塔已经废弃,底座有一圈松动的花岗岩砖,杰森还开玩笑说“这里适合藏东西”。他竟然真的在那里藏了东西?不——是杰森把他那块电子表藏在了那里。

“那张纸片上的字迹,霍奇斯比对过了,”梅丽莎继续说,“和你那本暗红色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是同一只手——杰森·莫罗。他用铅笔写字时有一个特征,字母'f'的横笔会向上倾斜五度左右,霍奇斯做了数字化比对,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八。所以那张纸片是杰森本人留下的,不是伪造的。”

亚历克斯把话筒几乎要捏碎。杰森在那台LF设备里放了一张纸片,指向那座灯塔。这意味着杰森不仅知道那块表的下落,还刻意留下了指向它的路标。而这张纸片被夹在空硬盘槽里,如果不是霍奇斯做了彻底检测,根本不会被发现。杰森把线索藏在硬件深处,就像他把签名藏在端口镜像里一样——多层伪装,只有拆解到最底层才能看见。

“那座灯塔,”亚历克斯说,“现在属于谁来管?”

“已经被政府划为历史遗迹,平时不上锁,但附近有巡逻保安。如果你能出去,也许可以趁夜间去取。但你现在——”梅丽莎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一个不可能的条件。

亚历克斯没有接话。他脑子里正在搭建一个新的模型。杰森把表藏在灯塔底下,把指向表位置的纸片藏在LF设备里,又把指向LF设备的线索通过克里姆森传递给亚历克斯。这是一个链条,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下一个。但链条的末端——那块表本身——有什么用?表背的刻印是3-5-2-8,他已经知道了。如果杰森把表藏起来不是为了隐藏那串数字,而是为了在表壳里另藏别的东西呢?比如,一张存储卡的替代品?一个微型的物理密钥?

“梅丽莎,那块表是卡西欧的银色电子表,表壳背面有激光刻印,但那刻印是公开的,我随时能背出来。杰森不会为了藏一串数字去把表放进灯塔。表的内部——表盖底下——可能有别的东西。也许是拆开表壳后,电池槽里塞了一张纸条,或者表带扣环里嵌了一枚芯片。”

梅丽莎在玻璃另一侧点了点头,快速记了几笔。“我马上联系霍奇斯,让他准备一个远程探测方案——如果哪天你能去灯塔,我们需要带一套便携式X光或金属探测仪,在不破坏表壳的前提下判断内部结构。”

探视时间还剩一分钟。亚历克斯忽然想起一件事:“梅丽莎,临时证据室今天搬进来一个银灰色金属箱,贴着C-19仓库的标签。检察官那边也在掘卡洛琳的仓库。里面如果有我们的东西,可能会被他们先拿到。”

梅丽莎的表情变了。“我申请了调阅清单,但对方以‘调查保密’为由拒绝。箱子里的物品已经转送到检察官办公室的独立证据库了。我们拿不到。”

“他们拿走的是什么?有清单流出吗?”

“只拿到一份粗略的条目——‘数份财务工作底稿’、‘一台老旧平板电脑’、‘若干办公文具’。但那台平板电脑……如果卡洛琳用它登录过离岸账户,里面的浏览器缓存可能还在。”

亚历克斯把话筒放回挂钩前说了最后一句:“想办法查那台平板电脑的序列号。如果它曾经连接过星云数据的内部网络,那它就是另一把钥匙。”

梅丽莎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亚历克斯坐在圆凳上,看着玻璃上那层朦胧的呼吸雾气慢慢消散。他低头从裤袋里掏出那只纸鹤,抚平了被汗水浸润的翅膀。纸鹤的背部,他用指甲轻轻刻下了一个字——“塔”。

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人来送助眠药了。但他也清楚,那座灯塔就站在海湾对岸,隔着一整片冬天的水域,像一根沉默的手指指着天空。而他的那块银色卡西欧表,就躺在第三块松砖后面,用机械的精准记录着从2015年开始流逝的每一秒——包括他失去自己身份的那一秒。

他把纸鹤收好,站起来,走到气窗底下。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微弱的月光。月光落在他的掌心里,白得像一小片空白的签名栏。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