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血洗底舱

补给日。

凌晨四点,海德拉7号的主机转速开始下降。阿琼在轮机舱里感觉到船体的震动频率从巡航节奏变成了低速待机模式,螺旋桨的桨距正在调整,船速从十二节缓缓降到三节。萨米站在主机操纵台前,一手握着油门杆,一手拿着对讲机,与驾驶舱保持着每五分钟一次的通话。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阿琼注意到他握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莫尔加达港锚地,预计五点半抛锚。”萨米挂掉对讲机,对阿琼说,“燃油驳船六点到,淡水驳船六点半。补给窗口大约六个小时。船长要求所有人在补给期间原地待命,不许离开岗位。”

“我的岗位在轮机舱。”

“对。”萨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你的岗位在轮机舱。”

这一秒里包含了某种信息。阿琼读懂了——萨米在告诉他,今天轮机舱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安德罗夫的命令是“所有人原地待命”,这意味着疤脸和他的武装水手也会被固定在甲板补给作业区,驾驶舱里是大副和安德罗夫,医疗室里是穆克吉。全船每一个人的位置都被补给作业钉死了。

底舱没有人看守。

疤脸在补给期间负责指挥甲板上的加油和加水作业,他的五个武装水手全部被分配在燃油驳船和淡水驳船的对接岗位上。这意味着铁门上的挂锁至少有六个小时没有人检查。

阿琼在轮机舱的管道通道里把这个判断告诉了萨米。不是用嘴说的——他在一张纸条上画了甲板补给站位图,标注了疤脸和每个武装水手的位置,然后把纸条递给萨米。萨米看完,用打火机把它烧了。

“底舱的钥匙在疤脸身上。”萨米的声音在主机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他从来不离身。”

“如果他离开呢?”

“他不会离开。补给作业是他的职责。”

阿琼没有说话。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钢丝和一把尖嘴钳,放在手心里给萨米看了一眼。萨米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调整主机油门。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别冒险”,他只是把主机转速又降了一百转,让轮机舱的噪音更大了几分。这是他能提供的全部掩护。

五点半,锚链入水的声音透过船体传来,像一串沉闷的钟声。海德拉7号在莫尔加达港外锚地抛锚了。透过轮机舱的舷窗,阿琼能看到远处陆地的轮廓——莫尔加达是一个中转港,只有几座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和一片集装箱堆场,港口设施简陋,但足够完成燃油和淡水的补给。蓝洋水产公司选择这里作为补给点,正是因为它的简陋。没有海关检查,没有海事巡查,没有港口国监督。

六点整,燃油驳船靠上了海德拉7号的左舷。疤脸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他在指挥水手对接输油管道。六点半,淡水驳船靠上了右舷。两艘驳船同时作业,甲板上挤满了人——水手、驳船工人、还有被押上来搬运补给物资的底舱囚犯。阿琼从舷窗里看到了布瓦纳的身影,老水手被分配在淡水驳船的接管岗位上,手里拿着一根扳手,正在拧紧水管接头。

疤脸站在两艘驳船之间的甲板中央,一手拿对讲机,一手夹着烟,目光在加油作业和加水作业之间来回切换。他的五个武装水手分散在甲板四周,两个人盯着囚犯,两个人协助驳船对接,一个人在舰桥下方持枪警戒。没有一个人站在底舱铁门前面。

阿琼从轮机舱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向底舱入口。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忙着补给作业。铁门上挂着的挂锁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把细钢丝和尖嘴钳从口袋里掏出来。这套工具他准备了很久——钢丝是从一根废弃的钢丝绳上拆下来的,用砂轮打磨成了扁平状,尖端弯成了一个小钩。尖嘴钳是从工具包里拿的,握柄用绝缘胶带缠了三层以防导电。开挂锁不难,难的是开完之后让锁看起来没被动过。

细钢丝插入锁孔,指尖感受着弹子的阻力。第一颗弹子在轻微的压力下弹起,第二颗紧随其后,第三颗卡了一下——这是挂锁常用的防撬设计,弹子槽里有一道浅浅的假槽,会误导开锁的人以为弹子已经到位。但阿琼的手指感觉到了那颗弹子的异常震动。他把钢丝往回退了四分之一圈,重新施力,弹子滑过假槽,落入真正的槽位。

咔嗒。锁开了。

他把挂锁从门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用工具包压住以防滚动。铁门被拉开一道缝,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他从内侧把门重新合上,这样从外面看铁门是关着的,没有人会发现异常。

底舱的日光灯没有开。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只有舱壁高处两个舷窗透进来微弱的晨光。囚犯们被分成了两批——体力尚可的二十多人被押上甲板参与补给作业,剩下的十几个人被锁在铁链上留在舱内。阿琼在黑暗中蹲下来,让眼睛适应光线的落差,然后低声叫了一个名字。

“伊莎。”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伊莎从泡沫垫上爬起来,拖着脚踝上的铁链挪到他面前。晨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补给窗口只有六个小时。疤脸和所有武装水手都在甲板上。这是唯一的机会。”阿琼把声音压到极低,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找到布瓦纳。甲板补给结束后他会和其他人一起被押回底舱。他袖子里有一把螺丝刀。告诉他——今晚。信号是三声金属敲击,重复三次。”

“第二件事?”

阿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大约二十粒白色药片。

“这是我从医疗室拿的苯海拉明。抗过敏药。副作用是嗜睡和肌肉松弛。一人一粒,碾碎之后混在今天晚上的饮用水里。”他把瓶子塞进伊莎的手里,“晚餐时间底舱会统一分配饮用水。负责分水的那个人是谁?”

“是布瓦纳。”伊莎攥紧了瓶子,“疤脸觉得他做事稳妥,让他管分水。”

阿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不信运气,但有时候事情确实会以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方式咬合在一起。布瓦纳管分水。布瓦纳袖子里有螺丝刀。布瓦纳今晚会接到三声金属敲击的信号。

“剂量不够杀任何人,也不会引起明显的中毒反应,但足够让喝了水的人在两个小时内变得昏昏沉沉,反应速度下降一半以上。”阿琼的声音低而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告诉布瓦纳,今晚他分水的时候,给没戴手绳的人喝干净的水,给戴手绳的人喝掺了药的水。”

伊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蓝手绳。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戴手绳的人有多少?”

“底舱里一共四十二个人。海滩上来的那批——你、普里雅、另外三个女孩。再加上里兹万,虽然他不在底舱里。再加上布瓦纳自己。”阿琼在心里迅速清点了一遍名单,“愿意反抗的可能有八到十个人。再多就是风险。”

“底舱里有更多人愿意反抗。”伊莎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风暴那天你下来堵水密门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几个人在互相帮忙解扎带。不是逃跑,是怕船沉了大家一起淹死。但至少有三个人已经学会了解扎带的方法。他们把方法教给了别人。这些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告诉他们机会来了。”阿琼打断她,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时间不够了。甲板上的补给作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燃油驳船的加油进度已经在接近尾声。他把手放在伊莎的肩上,感觉掌心里的骨头细得像鸟的骨架,“但也要告诉他们——今晚能站起来的,必须是已经准备好赴死的人。如果有人还没准备好,不要勉强。躺在角落里装昏,等一切结束之后再站起来。我不会怪任何人。但在动手之后,我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

阿琼站起来,走向铁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伊莎的脸,但能看到她手腕上那根红蓝手绳的轮廓——莉娜的手绳,被他放进这个女孩掌心里的信物。

“伊莎。”

“嗯?”

“我妹妹教你看人的时候,她有没有说怎么看她自己?”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伊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但很稳。

“她说过。她说,‘看我的眼睛。如果哪天你看到我的眼睛熄了,就不要管我了,自己跑。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

阿琼把这句话吃进去,咽下去,藏在胸腔深处那个最脆弱也最坚固的位置。

他从内侧把铁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出去,然后用细钢丝重新锁好挂锁。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四十秒。他把工具放回口袋,擦了擦手上的锈迹,然后朝轮机舱走去。

走廊拐角处,疤脸正好从甲板上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撞上了。疤脸的工装被海水打湿了半边,头发粘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个喝空了的咖啡杯。他看到阿琼,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从主机那边过来。萨米让我检查辅机燃油滤清器。补给期间主机负荷波动,辅机燃油压力不稳。”阿琼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开疤脸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个真正在报告设备状态的技术人员。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阿琼脚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渍——是阿琼从底舱出来时鞋底沾的,底舱地面积水还没干透,带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海水和腐败气味的腥臭。

疤脸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他闻到了。

“辅机燃油滤清器在轮机舱。”疤脸慢慢地说,“你不需要走到底舱入口这条走廊来。”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甲板上的补给作业还在继续,燃油泵的轰鸣声和水手们的叫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和轮机舱主机的低鸣交织在一起,让沉默变得更加刺耳。

阿琼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计算。疤脸不笨。他能在蓝洋水产公司的船上做到管事,靠的不仅仅是暴力和服从。这个人有一双猎犬的鼻子和一双猎人的眼睛。他知道阿琼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闻到了底舱的气味。他只需要再往前多想一步,就会猜到那道铁门上的挂锁曾经被打开过。

但阿琼在零点几秒里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疤脸是一个手里有枪的暴徒,但他同时也是一个被安德罗夫当作消耗品的工具。他不是决策者。他是执行者。他需要安德罗夫给他方向。如果他一个人撞破了什么,他必须先去报告安德罗夫,然后才能行动。他不能自作主张。

因为在这艘船上,船长才是法律。疤脸如果越过了船长,他就是下一个老卡迪尔。

“你说得对。”阿琼举起双手,做出一个认错的姿势,“我走错了。底舱入口这条走廊和辅机室之间隔着一道防火门,我搞混了方向。你要不放心,可以检查一下铁门的锁。”

疤脸的目光从阿琼身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挂锁好端端地挂在门闩上,门关着,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他走过去,用手拽了一下挂锁。锁体沉重稳固,弹子牢牢固死在锁芯里,没有任何松动。

疤脸松开手,转回身看着阿琼。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刀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阿琼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阿琼的肩膀。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别在船上乱走。”他没有回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到底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一件事——海德拉3号三年前有过一个卧底,混上来想找证据。疤脸在第三周发现了他。安德罗夫让穆克吉把他一片一片地切了,前后用了六天。最后切的是舌头。因为前面五天,他的尖叫声太大,吵得船员睡不着觉。”

疤脸继续往前走,铁掌敲在甲板上,声音渐渐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喧闹吞没。

阿琼站在原地,让心跳恢复正常速率。然后他走回轮机舱,在管道通道里蹲下来,把胃里的酸液吐进一根废油管里。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太过浓烈,不能用面部表情来表达,不能用拳头砸墙来发泄,只能从胃里倒出来,像倒掉一杯已经煮焦了的烈酒。

海德拉3号。卧底。被一片一片切了。这个信息是疤脸为了威慑他而透露的,但同时也是一个确认——蓝洋水产公司不是第一次被人盯上。之前有人来查过。那个人死了。他的证据可能还在海德拉3号上,也可能被扔进了海里。

但不管证据还在不在,莉娜还在那艘船上。

阿琼吐完之后,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残液,站起来。他的膝盖在轻微发抖,但他的手是稳的。他走回工作间,关上门,打开CHESSBOARD文件。在安德罗夫的名字旁边,他打了一个星号。在疤脸的名字旁边,他打了两个星号。两个星号意味着——此人必须在第一时间被解除行动能力,不容任何犹豫,不容任何谈判,不容任何闪念。

然后他在另一个文件“TONIGHT”里开始写行动时间表。

初步方案:傍晚七点,底舱统一分配饮用水。掺药的水会让没有手绳的囚犯和看守在两个小时内陷入嗜睡和反应迟钝。晚上九点,疤脸的晚班轮值开始,甲板巡逻水手减为两人,驾驶舱一人,轮机舱一人。凌晨十二点,值夜班的水手换岗,新旧交替之间有大约十分钟的空窗期,这段时间甲板巡逻覆盖最薄弱。

阿琼在凌晨十二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午夜。

三声金属敲击,重复三次。信号一起,行动开始。

布瓦纳会用螺丝刀撬开底舱铁门的内侧锁舌。里兹万会在隔离区用钢锯条彻底锯断铁链。伊莎会带着那些愿意战斗的人在走廊里等阿琼的信号。萨米——阿琼在萨米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的选择将决定主机房的控制权属于谁。

目标一:控制底舱和轮机舱,切断全船动力。目标二:控制驾驶舱,夺取卫星通信设备,发出加密求救信号,呼叫恰姆帕港的拉维转发国际媒体。目标三:找到穆克吉的手术室和器官急冻柜,收集蓝洋水产公司的器官贩卖证据。目标四:在海德拉7号被同伙船只拦截之前,把所有证据和所有幸存者转移到安全地带。

阿琼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加密,关掉手机。窗外,燃油驳船已经完成了加油作业,正在解缆。淡水驳船的加水进度也接近尾声。补给窗口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莫尔加达港的陆地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集装箱堆场上的吊臂正在移动,港口公路上有卡车在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近——近到可以看见陆地上的行人。但公海的边界就在锚地外不到一海里处,这艘船仍然是一块漂浮的无法之地。没有任何执法机构能登上它,没有任何人能救底舱里的人。

今晚。

这个词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海浪拍打船舷。今天会发生的一切都必须在今夜发生。天亮之前,要么这艘船回到他手里,要么他死在这艘船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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