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例行检查定在上午九点。
阿琼提前十分钟到达铁门前。他带了全套检修工具——管钳、螺丝刀、压力表、手电筒,以及一个挂在腰带上的帆布工具袋。疤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那串钥匙。他看了阿琼一眼,没说话,打开挂锁,拉开铁门。
冷气从底舱涌上来,带着那股已经熟悉的气味——汗臭、铁锈、消毒剂的刺鼻残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水果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烂掉。
“快点。”疤脸靠在门框上,把烟夹在指间,“九点半甲板上要开工,你得在开工前弄完。”
阿琼沿着铁梯走下去。梯子在脚下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底舱的日光灯已经亮了——疤脸提前打开了开关。惨白的光照着四十多平米的舱室,照着被撕裂的保温层、锈迹斑斑的舱壁、地上湿透的泡沫垫,以及蜷缩在角落里的灰色身影。
他走向舱室深处的蒸发器。按照工作流程,他需要先检查蒸发器表面的结霜情况,测量回气管压力,然后打开检修面板检查管路接口。这些操作需要大约十五分钟。疤脸会在梯子顶端看着,不会走得太近——底舱的臭味让他不愿意下来。
这是他仅有的十五分钟。
阿琼蹲在蒸发器前,打开压力表,开始记录数据。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完全符合一个技术人员应有的节奏。但他的目光在工作间隙扫过舱室,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
里兹万靠在舱壁右侧,断指的绷带已经脏了,但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他醒着,眼睛半睁,正看着阿琼的方向。阿琼与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目光移开,继续扫向舱室深处。
他看到了那个戴红蓝手绳的女孩。
日光灯照在她的脸上。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的头发纠结成团,遮住了半边脸。连体服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阿琼手里的工具。
不是盯工具本身。是在盯他使用工具的方式。
阿琼注意到了那道目光。那不是麻木的眼神,不像底舱里大多数人那样已经被恐惧和疲惫磨平了所有棱角。那双眼睛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什么。
他把压力表读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打开蒸发器的检修面板。面板螺丝拧得很紧,他用力扳动螺丝刀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蓝手绳从袖口滑了出来。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盯着阿琼手腕上的手绳,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出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拴在脚踝上的扎带绷紧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阿琼看到了她的反应。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重新盖住手绳,然后继续检修面板。但他的心跳已经加快了。
两根一模一样的手绳。一个在他手腕上,一个在她的。
莉娜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的胸腔。他必须问这个女孩。但疤脸在头顶看着。底舱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他不能直接走过去,不能俯身低语,不能做任何会引起疤脸注意的动作。
他把手伸进工具袋,摸到了一卷电工胶带。然后站起来,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囚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
“你的手。”阿琼低声说。
男人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阿琼指了指男人手腕上被扎带磨破的伤口。塑料扎带长期摩擦皮肤,已经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溃烂。这在底舱是常见伤——四十多个人都拴着扎带,几乎每个人的手腕或脚踝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缠上。防止感染。”他把电工胶带塞进男人手里,声音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到,“撕成小段,缠在扎带下面。不要太紧。”
男人接过胶带,愣住了。周围的几个囚犯也抬起头看向阿琼。
然后阿琼做了一件事。
他在把胶带递给男人的同时,手腕上的红蓝手绳从袖口完全滑了出来。他把手绳露出来大约三秒,然后不经意地把它重新塞回袖口里。
那个戴手绳的女孩看到了。
她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制住了。她低下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但她的手在动——她的右手摸到了自己左手腕上的手绳,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平结。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阿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阿琼读懂了她说的那个词。
“哪里。”
她在问他。你的手绳是哪里来的。是谁给你的。
阿琼蹲回蒸发器前面,拿起螺丝刀,在检修面板上用刀刃刻了三个字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螺丝刀刃在钢板上划过,留下三道浅痕。刻完之后他用抹布擦了擦面板,三道痕迹被掩盖在油污里,只有靠近细看才能辨认。
L. E. N.
莉娜名字的前三个字母。
他把抹布放回工具袋,继续拧检修面板的螺丝。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人强行压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女孩看懂了。
检修结束的时候,阿琼站起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袋里。他经过里兹万身边时停了一步,弯腰检查他断指上的绷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里兹万能听到。
“老卡迪尔是你父亲。他在海德拉3号上。被穆克吉的同事取了眼角膜和肾。剩下的喂了鱼。疤脸亲口说的。”
里兹万的身体僵住了。
“别动。”阿琼继续假装检查绷带,“不要叫。不要哭。不要让他们看到任何反应。把这件事吃下去,消化掉,然后在心里埋着。等我跟你说可以的时候,你再把它拿出来。”
里兹万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断指伤口处的绷带开始渗出血迹。但他的嘴巴紧闭着,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汇聚,但没有流下来。
“你父亲当过船长。你是船长的儿子。”阿琼把绷带重新缠紧,动作轻柔,“船长在风暴中不会慌。你也不要。”
他站起身,走向铁梯。
疤脸在上面等得不耐烦了。“弄完了?”
“弄完了。蒸发器有点小毛病,下次出航前需要换一个膨胀阀。暂时不影响使用。”阿琼走上梯子,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下一站靠港的时候记得让采购补一卷电工胶带。底舱的扎带磨破了好几个人的皮肤,伤口感染了麻烦更大。”
疤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铁门关上,挂锁咔嗒一声锁死。
阿琼走回工作间。他关门,打开灯,然后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没有任何标记。信封的口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角。阿琼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用工整的手写字写着三行字。
“你在底舱送了胶带。那个人叫布瓦纳。他以前是一艘远洋渔船上的水手长。他的手腕上不止有扎带磨的伤,还有被钢丝绳割断掌骨后没治好留下的旧伤。但他仍然能握拳。如果我是你,下一个我会找他。”
阿琼把纸条翻到背面。没有落款。没有签名。但字迹他认识。
萨米的笔迹。
他在轮机舱里见过萨米填写的设备维护记录。每一个字都写得方正而用力,像是不习惯用笔的人花了很多力气才把横平竖直写对。这三行字的笔迹和维护记录上的一模一样。
阿琼把纸条放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看着它在掌心烧成灰烬。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轮机舱。
萨米正站在主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低头检查燃油管路。轮机舱的噪音震耳欲聋,柴油机活塞的撞击声、冷却泵的嗡嗡声、排气管的热膨胀声混合在一起,足够掩盖任何谈话。
阿琼走到他旁边,没有打招呼,直接蹲下来假装检查地上的泄油阀。
“为什么?”阿琼的声音刚好穿过噪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萨米继续拧着螺丝,没有抬头。“二十年前我在一艘散货船上当轮机助理。那艘船在阿拉伯海遇上了台风。船长下令弃船,所有人都上了救生艇,但我被忘了。我一个人在轮机舱里待了六个小时,水淹到了脖子。”
他拧完一颗螺丝,换下一颗。
“后来我被救起来了。但那六个小时里我做过一个承诺。我对大海说——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这辈子不再对任何人的求救装作没听见。”他把螺丝拧紧,扳手在管道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二十年来第一次毁约。”
萨米站起来,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身走向辅机室,没有回头看阿琼一眼。
当天晚上,阿琼开始观察布瓦纳。
第二天上午,底舱的囚犯被押上甲板进行拖网作业。阿琼在轮机舱的舷窗后看着甲板上的每一张脸,找到了萨米纸条上描述的那个人。
布瓦纳大概三十五岁,身形在底舱囚犯中算是高大的,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层长期体力劳动留下的肌肉。但他的左手有明显的问题——掌骨塌陷,手指无法完全伸直,像是被重物压碎后没有及时治疗,骨头在错误的位置愈合了。那是被钢丝绳割断的旧伤。
他的脚踝上拴着尼龙绳,和另外四个囚犯串成一串。他站在液压绞机旁边,用右手操作拖网钢丝的导向滑轮。疤脸拿着短棍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偶尔用棍子戳一下动作慢的人。布瓦纳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时机上,每一把钢丝都捋在正确的角度上。他的手是残废的,但他的节奏是专业的。
这是一个在远洋渔船上干了很久的人。他不需要看就能知道绞机什么时候停、钢丝什么时候松、海浪什么时候会把船体推向哪个方向。他之所以还活着,可能正是因为他的技术太熟练了,熟练到连疤脸都舍不得杀他。
阿琼离开舷窗,回到工作间。他打开手机,在棋盘中标注了第三个名字。
布瓦纳。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熟悉渔船操作。有旧伤但仍有战斗力。心理状态不明——他的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制了太久的平静。这种平静要么来自彻底的放弃,要么来自某种被严密保护的希望。
他需要弄清楚是哪一种。
与此同时,驾驶舱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对峙。
安德罗夫坐在船长椅上,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的听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电话那头是西塔拉姆·帕蒂尔,蓝洋水产公司的董事,此刻正坐在恰姆帕港总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红茶,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集装箱码头。
“你说他的资质没问题。”安德罗夫的声音很平。
“我说的是目前没有发现异常。”帕蒂尔在电话里纠正他,“我们联系了那家拆船公司,确实有人委托他们做过船体评估,委托人的名字确实是阿琼·瓦尔马。时间、地点、金额,都对得上。”
“那为什么还要发电报?”
“因为我做了交叉比对。”帕蒂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阿琼·瓦尔马在六个月前调取蓝洋水产档案的时候,还调了另一份数据。引航员莫汉·奈克的排班记录。一个做船体评估的工程师,不需要查引航员的夜班排期。”
安德罗夫沉默了。
“这不是铁证。”帕蒂尔继续说,“但足够让我不舒服。所以我建议你——”
“建议我什么?”
“那个断指的小子,叫什么来着?里兹万。他的父亲在海德拉3号上已经处理掉了。如果这个姓瓦尔马的人真的别有用心,他会去找那个小子。因为在这艘船上,那个小子是唯一一个和他有共同目标的人——他们都想复仇。你只需要盯住他们两个的接触,然后等。如果他有问题,他迟早会露出破绽。”
安德罗夫把电话挂掉,站起来,走到驾驶舱的前窗。海面上正在起风,白色的浪花越来越密。气压计显示一个低压系统正在向船位移动,未来的航程中可能会遇到风暴。
他不在意风暴。他在意的是船舱里那个会修冷柜的人。
阿琼·瓦尔马。技术过硬。回答问题的速度太快,每次被质问都能给出逻辑完美的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设计的工程图纸。
安德罗夫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他让岸上的人调取的阿琼·瓦尔马的完整档案——教育经历、工作履历、社会保险缴纳记录、信贷记录,全部齐全。太齐全了。像一个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超出边界的事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格子里。
但安德罗夫开过三十年的船。他知道一件事——海面太平静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把档案放回抽屉,拿起对讲机,拨通了疤脸的频道。
“疤脸。今天甲板收工后,把那个断指的单独关到底舱的隔离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包括那个冷冻工。”
对讲机里传来疤脸的声音:“收到。”
安德罗夫关掉对讲机,重新坐回船长椅上。窗外,第一波暴风的前锋正在接近。船体开始明显摇晃,浪涌每隔几秒就撞击一次船舷,溅起的白色水沫飞到了驾驶舱的玻璃上。
在底舱深处,那个戴红蓝手绳的女孩正蜷在角落。
她的手指在泡沫垫上反复画着三个字母。L.E.N。莉娜。
当疤脸的手下打开铁门,把里兹万从人群中拽出去单独关押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记住了这个变化。有人被隔离了。有人被盯上了。那个手腕上有她姐姐手绳的男人,正在被怀疑。
她闭上眼睛,把三个字母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下一次那个男人下来检修的时候她还活着,她会做一件事。
她会用自己的手绳告诉他,莉娜是谁。莉娜在哪里。以及——她最后一次见到莉娜的时候,莉娜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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