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三天,大陆架终于被甩在身后。
阿琼在轮机舱里检查压缩机运行参数时,感觉到船体的晃动频率变了。近海的浪是短促而密集的,像连续不断的拳头打在船壳上。但外海的浪不一样——它们更大、更慢、更深,把整艘船托起来再放下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提醒你,脚下的深渊有多深。
卫星导航显示海德拉7号已经越过专属经济区的边界。现在船下的海水不属于任何国家。无线电里只剩下白噪音,偶尔能收到一两段模糊不清的外国渔船对话,很快又被海风吞没。
他收起仪表,走到轮机舱尽头那道铁门前。
挂锁还在。但他注意到锁面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和之前那些旧痕迹方向不同。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阿琼蹲下来检查门缝。从里面渗出的冷气在门框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钢板往下淌,在门槛处聚成一小滩水。他把手指伸进水滩里——不冰,只是凉。这意味着底舱的冷冻系统至少还在运转,但温度打得不够低。可能是压缩机效率下降,也可能是制冷剂泄漏。
他是船上唯一的冷冻工程师。检查冷冻系统是他的职责。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管钳和螺丝刀,开始拆门闩上的挂锁。
“你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萨米。比萨米的声音更尖,带着某种神经质的警惕。阿琼转过身,看到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在辅机旁边。这人大概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刀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前臂上纹着一条盘绕的海蛇,蛇头在手背,眼睛的位置正好是一个烫伤的疤痕。
“检查冷冻管路,”阿琼举了举手里的管钳,“冷藏舱的蒸发器回气管温度偏高,可能是底舱的保温层出了问题。需要下去看看。”
“这扇门后面不是冷藏舱。”
“图纸上标注的是。”
男人走近两步。他比阿琼矮半个头,但站姿让两个人的身高差变成了一种挑衅。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裤袋的布料微微鼓起,里面显然有东西。
“你是新来的冷冻工?”
“是。”
“叫什么?”
“阿琼·瓦尔马。”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传达任何善意,只传达信息——我记住你了。
“疤脸。”他说,像是在扔过来一块石头,“管事的。这扇门由我管。你要下去,得我同意。”
“那就请你同意。”
疤脸的笑容更大了。他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手上没有武器,但那只手的指关节全是老茧,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指骨向外突出,是长期徒手击打硬物留下的畸形。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走到铁门前,打开挂锁。
“冷冻管路有问题,我陪你下去。”他把铁门拉开,一股更浓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腥味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顺便带你认认路。”
门后面是一道陡峭的铁梯,锈迹斑斑,扶手已经松动了,一抓就晃。梯子往下延伸了大约四米,尽头是另一道门。这一道不是铁板,而是用粗钢筋焊成的栅栏门,每根钢筋都有拇指粗,间距窄得连手臂都伸不过去。
栅栏门后面是黑暗的。
不是普通的不见五指。是那种浓稠的、像有实体一样的黑暗,空气里有人的呼吸、人的气味,但什么都看不见。
疤脸打开栅栏门,伸手在墙壁上摸索,啪地一声拉亮了一盏日光灯。灯光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发出病态的惨白色光芒。
阿琼看到了底舱。
他用了全部意志力才让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掐到皮肤发疼。
底舱大约有四十平方米,高度不到一米八,阿琼必须微微低头才能站直。舱壁上原本应该有保温层,但大部分已经被撕裂脱落,露出赤裸的钢板。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已经被汗水和冷凝水浸透,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舱里关着人。
阿琼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十多人,男女都有,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岁不等。他们的脚踝被塑料扎带串联在一起,每十个人串成一组,每组之间用一根铁链固定在舱壁的U型环上。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衣服上印着蓝洋水产的绿色标志。有的人蜷在地上,有的人靠墙坐着,有的人用胳膊盖着眼睛遮挡日光灯的刺眼光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人。
日光灯亮的这一秒,阿琼的视线迅速扫过每一张脸。他在找。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排除。有些脸肿得变了形,有些脸上全是淤青和干涸的血痕,有些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压缩机,但他逼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能让疤脸看出他正在找某个人。
他的目光扫到舱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一个蜷缩的人影。身形比其他人都要小,膝盖蜷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所有五官。那件灰色连体服穿在她身上明显太大了,袖口被卷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
手腕上系着一根编织手绳。
红蓝相间的棉线,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平结,绳尾烧焦了一小段——那是阿琼自己在一年前学着编的。他做了两条,一条给莉娜,一条自己留着。
他的视线在那根手绳上停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舱壁上的冷冻管路,语气平淡地说:“保温层大面积脱落了,蒸发器表面结了冰霜,回气管的压力损失至少有百分之二十。需要重新做隔热层。”
“能修吗?”疤脸靠在栅栏门上,掏出烟点上。
“能。”阿琼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条管线图,动作自然得像是任何一个在工作日里麻木地记录参数的工程师,“但需要材料。船上应该有备用的泡沫隔热板,在储物间B2。另外蒸发器要除霜,压缩机要停机至少六个小时。”
“停机?”疤脸吐出一口烟,“船长不会同意。冷冻系统停六个小时,货会坏。”
“那就只能将就着用。一个月内蒸发器会彻底堵死,到时候连将就都将就不了。”
疤脸没有说话。他把烟夹在嘴角,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阿琼。那是一种猎人的目光——不是在观察,而是在称重。称对面这个人的斤两,算他值多少钱,算他会不会变成麻烦。
“走吧。”疤脸把烟蒂丢在底舱的地上,用鞋尖碾灭,“材料的事我去跟船长说。”
阿琼合上笔记本,转身往梯子走。他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有人在动。铁链拖动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舱室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走上轮机舱的时候,日光灯关掉了。底舱重新陷入黑暗。阿琼站在梯子顶端,看着疤脸把铁门关上,挂锁咔嗒一声锁死。
那道咔嗒声在他的脊柱里回荡了很久。
当天晚上,阿琼没有回自己的舱室。他对萨米说要在工作间连夜处理压缩机除霜作业,轮机长没有多问。船上的规矩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该看的东西,每个人都学会了对别人的事不多问。
工作间的门关着。阿琼把灯调到最低亮度,从工具包夹层里取出那部备用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用的是瓦萨尼语输入法,但每一个字都用拼音首字母替代,只有能读懂他思维的人才能还原这段话的意思。他把底舱的布局、囚禁人数、看守配置、疤脸的外貌特征、船上的武器存放位置——全部记录下来。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文件加密,存进一个设置了双重密码的隐藏分区。这部手机的信号模块已经被他拆掉了,没有联网能力,至少在靠岸之前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眼前反复浮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红蓝相间的手绳。太细的手腕。灰色的连体服袖口卷了又卷。
还活着。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三个字,像念某种咒语。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第四天早晨,海德拉7号抵达了第一个作业渔场。
船减速,主机转速从巡航状态降到拖网作业状态。阿琼在轮机舱里能感觉到船体的姿态变了——船头不再迎着浪,而是开始横摇,这是拖网渔船最不稳定的状态,也是意外最容易发生的状态。
他透过轮机舱的舷窗看向甲板。后甲板上站了七八个水手,正在操作液压绞机。巨大的拖网从船尾滑入海中,钢丝绳在张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疤脸站在绞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短棍,朝底舱入口方向喊了一声什么。
然后阿琼看到了他们。
底舱的囚犯被押上了甲板。
一共十五个人,脚上的塑料扎带被换成了更粗的尼龙绳,每五个人绑成一串。他们的灰色连体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所有人都在发抖——外海的清晨温度不到十度,甲板上没有遮挡,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阿琼的目光迅速掠过这十五张脸。没有找到那根红蓝手绳。莉娜没有被带上甲板。
一个身材魁梧的水手走到囚犯面前,开始分配任务。他用一根食指随意地指着每一个人,被指到的人就要走到对应的绞机站位。有的人动作慢了,水手就一巴掌扇过去,力道重得把整个人打得摔在铁甲板上。
阿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被打掉了两颗牙。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滴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很快被海风吹干。其他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人上前帮忙,没有人发出声音。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在底舱待久了的人已经学会了不在任何东西面前表现脆弱。
脆弱会引来更多巴掌。这是底舱的第一课。
阿琼转身离开舷窗,走回工作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甲板作业站位图,标注了每一台绞机的位置、每一个水手的站位、每一组囚犯被分配的区域。然后用红笔在甲板边缘标注了四个点——这四个点是液压管线最密集的区域,也是甲板作业区仅有的四个可以迅速通向船舱内部的逃生口。
他不知道这些图纸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必须画。画图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武器。六年前他画管线图是为了让船更好地运转。现在他画同一种图纸,是为了让这艘船停下来。
中午时分,甲板上的拖网作业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阿琼冲上甲板的时候,看到一个囚犯倒在地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绞机的钢丝绳齐根切断。断指落在甲板上,切口参差不齐,露出白色的骨头断茬。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周围几个人的腿上。
那个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抱着自己的右手蜷成一团,浑身剧烈地发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疤脸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头对那个魁梧水手说:“把他带回去。”
水手抓住那个年轻人的衣领,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拖向底舱入口。断指的伤口在甲板上蹭出一条暗红色的拖痕。
“等等。”阿琼上前一步,“伤口需要处理。开放性骨折,不消毒包扎的话会感染。”
疤脸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海浪磨平的礁石。
“你是医生?”
“工程急救培训。每个船舶工程师都学过。船上的医疗箱在哪?”
疤脸看了他几秒,然后朝那个魁梧水手点了点头。“带他去医疗室。”
医疗室在第二层甲板的中段,面积很小,只有一张固定的铁架床和一个落满灰尘的药柜。阿琼打开药柜——碘伏、绷带、止血粉、一次性注射器,基础医疗物资还算齐全,但所有止痛药都被锁在一个需要密码的小铁盒里。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出断指碎片,清理创面。年轻人痛得全身痉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阿琼注意到他嘴里还有之前被打掉牙的伤口,牙龈肿得发白,舌尖上全是血泡。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阿琼见过的东西——在海滩上医院病房的镜子里。被打碎但还没有完全放弃的眼神。
“里兹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我叫里兹万。”
阿琼把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层一层缠紧。他的动作很稳,像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急救员。但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里兹万。这个名字他记得。在莫汉·奈克的手写记录册里,曾经出现过这个名字。不是单独出现的——是和他父亲的名字放在一起。里兹万·卡迪尔,老渔船船长卡迪尔的儿子,父子二人被同一批名单标注为“随船作业人员”,标注价格是九万卢比。
“你父亲——”阿琼压低声音。
“不要提他。”里兹万的回答快得像一刀砍下来,“他被带上另一艘船。海德拉3号。三个月前。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阿琼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绷带末端用胶带固定好,把剩余的医疗用品放回药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消炎药塞进里兹万的连体服内袋。
“隔六个小时吃一粒。不要让别人看到。”
里兹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阿琼。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比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好。为什么?”
阿琼没有回答。
为什么?
他想到那个蜷在底舱角落里的身影。那根红蓝相间的编织手绳。那双把袖口卷了又卷的细瘦手腕。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他站起来,推开门,“我没有别的理由。”
他走出去的时候,疤脸正靠在走廊墙上等他。管事的嘴里叼着一根新点上的烟,眼睛里含着某种模糊的、危险的兴趣。
“手脚挺麻利。以前做过急救?”
“工程急救培训。每个船舶工程师都学过。我刚说过了。”
“对。你说过了。”疤脸把烟夹在指间,朝医疗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断指的,活不活得下来?”
“伤口处理好了。但需要观察。”
“观察。”疤脸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样子像一块石头裂开了一道缝,“在底舱观察。走。”
他把里兹万从医疗室里拽出来,押向底舱的入口。
阿琼站在走廊里,听着疤脸的脚步声和里兹万蹒跚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最终消失在轮机舱的轰鸣中。
甲板上的拖网作业还在继续。液压绞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钢丝绳在滑轮上反复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海面上空盘旋着成百上千只海鸥,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被拖网绞碎的杂鱼扔回海里,把方圆数百米的海水染成红色。
阿琼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面。海鸥的叫声密集而刺耳,像一群在分食秘密的野兽。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根红蓝手绳。
他自己的那根。
然后转身走回轮机舱。今晚,他要再次下去。这一次不是为了检修冷冻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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