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迟来的对视

里兹万被押回底舱之后,阿琼在工作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压缩机的除霜作业按照标准流程进行。他关掉压缩机组的进气阀,打开除霜加热器,监控蒸发器表面的冰层融化速度。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读数和回气管压力。这些重复性的操作不需要思考,双手自动完成,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海德拉3号。

莫汉·奈克的记录册里出现过这个名字。莉娜被转运的那一晚,那艘船停泊在恰姆帕港七号码头,比海德拉7号早六个小时离港。如果米拉·夏尔马被分到了海德拉3号,那么同一批被送上海滩的莉娜,现在很可能也在那艘船上。

海德拉3号。不是他脚下的这一艘。

他在底舱看到的那个戴红蓝手绳的身影,不是莉娜。只是另一个被拴在铁链上的女孩。另一个某人的妹妹。

阿琼看着压缩机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回气管压力正常,蒸发器除霜完成。他拧开进气阀,重新启动压缩机组。机器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震动从工作台传到他的手臂,再传到胸腔,和心跳叠在一起。

他花了六天时间,冒着被识破的风险,潜入一艘在公海上杀人不眨眼的船,结果发现自己找错了目标。

但他没有办法下船。没有办法调头。没有办法在茫茫大洋上找到另一艘同样在航行的船。

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待在这艘船上。把这艘船上的所有证据拿到手,把所有参与这条人口贩运链条的人一个一个钉死。然后等到靠岸的那一天,用这些证据撬开蓝洋水产公司的外壳,找到海德拉3号的下落。

前提是他能活着靠岸。

前提是莉娜也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阿琼把工具台上的扳手一把一把放回工具箱,动作比平时慢得多。不是疲惫,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另一种冲动——冲上驾驶舱,把安德罗夫从船长椅上拖下来,用潜水刀抵着他的喉咙,让他用卫星电话呼叫海德拉3号,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那是送死。而且莉娜也会死。

他把最后一个扳手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站起来,推开工作间的门。

走廊里,疤脸正靠在墙上抽烟。他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除霜做完了?”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阿琼注意到他在问话的同时用鞋尖点了一下地面。某种信号。走廊另一头有人回应了一声咳嗽。

“做完了。”阿琼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冷藏舱温度已经回到正常范围。”

“很好。船长找你。驾驶舱。”

疤脸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皮鞋的铁掌敲在铁甲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走廊里越传越远。

阿琼上了两层楼梯,走进驾驶舱。安德罗夫坐在仪表台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和他身上的船长制服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一个在公海上经营奴隶船的人,却把自己打理得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瓦尔马先生。请坐。”安德罗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礼貌得近乎温和,“冷冻系统的情况怎么样?”

“除霜完成,保温层需要更换隔热材料。我已经跟疤脸说了需要的规格,他说会跟您汇报。”

“他说过了。”安德罗夫抿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在金属托盘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还说了别的事。”

阿琼没有接话。

“他说你对底舱里那些人的态度,不太像一个普通工程师。”安德罗夫抬眼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驾驶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你给一个断指的囚犯包扎了伤口,还偷偷塞了药。”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雷达屏幕上的绿线一圈一圈地转,嘀嗒声不紧不慢。

“疤脸在门口偷看了。”阿琼的声音很稳,“我猜到了。所以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包扎是工程急救培训的标准流程,任何受过训练的船舶工程师都会做。塞药是因为那个人的伤口如果感染,会发烧,会占用更多医疗资源。你是船长,你应该明白——在远洋作业中,一个可控的轻伤员比一个失控的重伤员要好管理得多。”

安德罗夫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阿琼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读一行很难辨认的字。

然后他笑了。和上次一样,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

“你很冷静。”安德罗夫重新端起茶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得好,今晚可以和高级船员一起吃饭。”

“什么问题?”

“你觉得底舱里关着的人,是什么?”

阿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道义问题。这是一个生存问题。安德罗夫在测试他,测试他的立场,测试他能不能被收编。在这艘船上,只有两种人——同谋和麻烦。没有人能保持中立。

“劳工。”阿琼说,“没有证件的非法劳工。船东需要控制成本,正规船员太贵,所以就用了他们。”

安德罗夫微微点头。“继续说。”

“但他们的存在对船上的安全构成风险。人数太多,情绪不稳定,如果发生骚乱,仅凭几个武装水手很难控制。所以我理解为什么要锁门。我也理解疤脸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凶。”

“所以你理解。”

“理解不代表赞同。”阿琼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一个冷冻工程师,不是船长。我的职责是确保冷藏系统正常运转。其他的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这番话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接近中立的措辞。既没有表现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拥护。像一个真正只为躲债而来的人应该有的态度——不关心,不参与,不惹麻烦。

安德罗夫放下茶杯。瓷器再次碰在金属托盘上,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今晚七点,高级船员餐厅。过来吃饭。”

他转回仪表台,重新面对那些闪烁的导航屏幕,谈话结束了。

晚上七点,阿琼准时出现在高级船员餐厅。

餐厅在第二层甲板的前部,面积不大,但设施比船员食堂好得多。一张实木长桌,铺着白色桌布,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莫里塔尼亚船籍证书的复印件和一张世界海图。桌上摆着烤鱼、土豆泥和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安德罗夫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大副,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头发剃得极短,头皮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后脑的旧伤疤。右手边是萨米。疤脸坐在桌尾,对面是一个阿琼没有见过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相斯文,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

“这位是穆克吉医生,”安德罗夫介绍道,“船上的医疗官。”

穆克吉朝他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那微笑让阿琼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笑容不真诚。恰恰相反,它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你觉得这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这种微笑。包括在切开一个人的腹腔的时候。

“瓦尔马先生,”穆克吉端起酒杯,“听说你今天在底舱做了一个急救包扎。手法很专业。”

“基础培训而已。”

“能培训就是本事。”穆克吉抿了一口威士忌,“这艘船上大部分水手连止血带都不会用。有你在,我的工作负担轻了不少。”

安德罗夫接过话头:“瓦尔马先生,穆克吉医生负责船上的医疗保障。除此之外,他还负责一些其他事务。你以后会知道。”

阿琼注意到安德罗夫在说“其他事务”的时候,萨米的目光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盘子。疤脸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什么其他事务?”阿琼问。

“很多事。”穆克吉依旧微笑着,“在公海上,什么都缺。缺药,缺设备,缺能做手术的人。有些东西在岸上很贵,但在公海上——”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在公海上,它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琼握紧了刀叉。

他想起了拉维在情报里提到的那句话。海德拉系列渔船不只是奴工营,更是一个移动的器官农场。冷冻舱里储存的不仅仅是渔获。

他面前的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人,就是执刀的那个人。

“听起来很有挑战性。”阿琼控制着声音,“不过我是修机器的,医学的事我不懂。”

“不需要懂。”安德罗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只需要修好冷冻系统。穆克吉医生的……产品,需要稳定的低温环境。这是这艘船上最重要的设备之一。”

“冷藏舱的温度一直保持在零下十八度,这点你可以放心。”

“很好。”安德罗夫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对了,你还记得你在底舱包扎的那个年轻人吗?”

“里兹万。”

“你记得他的名字。”安德罗夫的语气依然随意,但餐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萨米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疤脸放下酒杯,穆克吉的微笑纹丝不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告诉我的。”阿琼说,“包扎的时候问的,方便记录伤势。每个工程师都这么做。”

“当然。当然。”安德罗夫重新拿起刀叉,“那个年轻人的父亲,曾经是一艘渔船上的船长。叫卡迪尔。他带着儿子一起被招到蓝洋水产,被分到不同的船上。老卡迪尔在海德拉3号。”

阿琼继续切盘子里的烤鱼,刀锋划过鱼肉,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个老头子是个硬骨头。”疤脸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某种恶毒的快意,“在海德拉3号的底舱闹过一次,差点带了十几个人暴动。然后被挑出来当了典型。你知道什么是典型吗?”

阿琼没有回答。

“就是你做一次给所有人看。”疤脸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然后笑了,“不过老卡迪尔没被浪费。穆克吉医生的同事——海德拉3号上的医疗官——从他身上取了三样东西。眼角膜和两个肾。剩下的喂了鱼。”

穆克吉优雅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肝脏其实也能用。但那天冷藏舱的压缩机恰好坏了。可惜。”

萨米的叉子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看向他。轮机长低着头,把叉子捡起来,继续吃饭。

“所以你看,”安德罗夫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段普通的商业汇报,“这条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轮机长管机器。大副管航行。疤脸管秩序。穆克吉医生管医疗。我管所有事情。”

他把目光转向阿琼。

“你管冷冻系统。如果你管得好,那我们就相安无事。三个月后你拿到钱,下船,回家。如果你管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管不好,我们就需要找一个新的冷冻工程师。”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响和远处主机传来的低沉轰鸣。威士忌瓶里的酒面不断下降,疤脸的脸越来越红,穆克吉的微笑始终如一,萨米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盘子。

阿琼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鱼肉很嫩,烤得恰到好处,应该是厨子花了心思做的。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疤脸那句话——老卡迪尔被挑出来当典型。三样东西。剩下的喂了鱼。

里兹万还不知道他父亲的事。

不。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底舱里关了四十多个人,总有人是从海德拉3号上被转移过来的。总有嘴巴守不住的看守。总有小道消息像船舱里的老鼠一样在黑暗中传播。

里兹万在医疗室里说“不要提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某种别的东西。现在阿琼明白那是什么了。

是已经在心里办过一场葬礼的悲恸。

晚餐结束后,阿琼回到工作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上有两条新的备忘录——都是他之前在底舱和餐厅里记录的信息,加密存储,断电断网,安静地躺在那部被拆掉信号模块的手机里。海德拉3号。卡迪尔。穆克吉。器官。冷冻舱。零下十八度。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越来越清晰。

蓝洋水产公司的远洋渔船队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底舱囚禁的奴工同时充当两种资源:劳动力,以及器官供应源。那些体力耗尽的、试图反抗的、或者单纯被穆克吉这样的医疗官认为“匹配度高”的人,会被带出底舱,送上手术台,然后在冷藏舱里变成贴着标签的恒温包裹。

公海没有任何法律能管这件事。船旗国莫里塔尼亚的执法能力几乎为零。瓦萨尼的海事管辖范围只到专属经济区边界。国际海事组织对于悬挂方便旗的渔船几乎没有实质约束力。

阿琼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可以炸掉这艘船。他可以把安德罗夫和疤脸和穆克吉全部送进海底。他可以用那些自制炸药把整艘海德拉7号变成一团火球,让它在卫星照片上成为一个无法解释的黑点。

但然后呢?

海德拉3号还在海上。海德拉5号还在海上。还有其他挂着不同名字、不同船旗的姐妹船,在看不到的公海上继续运行。蓝洋水产公司的总部还在恰姆帕港。帕蒂尔先生还在盐巴街47号的人事办公室里,翻着下一批“随船作业人员”的名单,计算下一季度的利润率。

杀光一艘船上的人,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需要证据。需要活着把证据带回去。需要让这些证据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下曝光,让蓝洋水产公司的董事们被引渡,让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人在法庭上接受审判。

那是法律才能做的事。

但在公海上,没有法律。

阿琼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开眼。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头。

没有法律的地方,只有一件事能撬开这座海上监狱的铁门。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那部没有信号模块的手机,新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叫“PLAN_B”。

他开始写。

如果无法在靠岸前获取完整的证据链,如果海德拉3号在靠岸前转移了所有囚犯,如果蓝洋水产公司在他靠岸后销毁了所有记录——那么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至少可以让这艘船,和这艘船上的人,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他写了三个小时。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泛白。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灰色的光,照在涌动的海浪上,像一道久未愈合的伤口。

阿琼关掉手机,站起来。船体的晃动频率正在变化。从舷窗望出去,海德拉7号正在穿过一片浮冰区,碎冰在船壳上刮出持续的摩擦声。

远处,另一艘船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

也许是海德拉3号。也许是任何一艘在公海上航行的、没有名字、没有国旗、没有任何记录的船。

他总有一天会找到它。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脚下的这艘船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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