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报废面包车。车门没锁,后座上的海绵垫被拆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好够他蜷缩着躺下。他把外套卷起来垫在脑后,透过布满灰尘的侧窗看着外面的一小截天空。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然后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的光照进车厢,在他膝盖上投出一道倾斜的条纹。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看到三条未读信息。第一条来自米拉:“报告被三家媒体全部接收。其中一家已在晚间新闻播出摘要。高等法院发言人表示将在明日开庭前审议新证据。”第二条来自赛义德:“我已在安全地点。你在哪里?”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正文,只附带一个附件。拉维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附件。那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大学路十七号的红砖建筑,正门入口处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警灯亮着,但没有被拍进画面里的警员。照片的拍摄时间戳显示为今晚十九点零三分,距离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发件人没有署名,拉维输入了一行回复:“你是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一个词:“K。”拉维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在报废面包车里躺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睡着。远处传来零星的警笛声,但没有靠近。他坐起来,从车窗缝隙里观察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没有人经过,街角的一只流浪猫正在翻垃圾桶。他推开车门,走到街边的公共垃圾桶旁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份被丢弃的晚报。头版标题是:“城邦日报社曝出诽谤案关键证据 基金会资助实验涉嫌伪造文件”。底下的副标题写着:“实验编号0713受试者身份成谜,高等法院下令彻查所有关联记录。”拉维看到“0713”出现在副标题里的时候,指尖在报纸边缘停了一瞬。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垃圾桶,然后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大学路的方向,他没有改变方向。
大学路十七号的红砖建筑在夜色中比白天更安静。警车已经开走了,但正门贴着一张封条——深黄色的胶带,上面印着法院的印章。拉维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侧面。侧门也被贴了封条,但设备间的铁门是敞开的,锁舌被撬断,挂在门框上。他侧身走进设备间,穿过堆满旧电缆的通道,推开那扇推拉木门——卡尔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房间里面的灯还亮着,文件柜敞开着,桌面上的电脑和笔记本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和一个被打开的灰色保险柜。保险柜里面的隔层全部被抽了出来,散落在地上。拉维蹲下来,看到保险柜最底层隔板后面有一个被胶带固定的东西——和上次他在办公室门框上方管道里找到U盘的方式一样。他伸手撕下胶带,取出一个黑色的硬质卡片,大约信用卡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识,只有底部有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0713-A”。拉维把卡片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银色标签,上面写着:“此卡可在市政档案中心B区所有柜门启用备用电子锁。有效期至明日正午十二时。”
他把卡片放进口袋。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均匀,正朝办公室方向走来。他没有时间躲到设备间。他扫视了一眼房间,快步走到窗帘后面站定,把呼吸压到最低。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开灯——房间里的灯光本来就亮着。那个人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件东西,然后合上抽屉。拉维透过窗帘边缘的缝隙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中等身高,深色外套,头发灰白。是赛义德。拉维从窗帘后面走出来。赛义德转过身,看到他时表情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拉维问。
“因为我猜你会回来拿卡尔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赛义德把那件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把车钥匙,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卡尔在离开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如果你拿到了那张黑色卡片,你就需要一辆车。这辆车停在大学路东侧第二个地下停车场的B区,车牌尾号和你的编号一样,0713。他让我把钥匙转交给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他当时不能确定你会活到拿到这张卡片的时候。现在他知道了。”赛义德把车钥匙推过桌面,“你拿到黑色卡片之后,下一步应该是去档案中心。B区所有柜门的备用电子锁只有这张卡片能开。你在那里能找到一份‘零号记录’——卡尔说那是他姐姐留下的原始手稿,记录了基金会创立之初的全部协议草案和备忘录。那份手稿不在电脑里,不在服务器上,它是一本纸质手写笔记,夹在B区最底层的一份过期工程图纸里面。”
拉维把车钥匙握在手里。“你去过档案中心了吗?”
“去过。但我进不去B区,因为我没有那张黑色卡片。”赛义德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我现在进不去了——不是因为没有卡,是因为我的指纹已经被系统标记为‘关联人员’。只要我靠近B区的闸机,会自动触发警报。你不一样。你的编号还没有被正式写入任何系统的‘异常’名单里。”他顿了一下,“至少今晚还没。”
拉维走出侧门,穿过夜色中空旷的校园,沿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丛走到东侧第二个地下停车场。B区的灯光昏暗,车辆稀少。他找到那辆车——一辆深蓝色的旧款轿车,车身有一些磕碰划痕,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他用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后座垫底下有一个信封。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开去档案中心。”拉维探身到后座,掀开坐垫,下面确实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只有一段手写的话:“B区最深处的柜子不是B-14,是B-00。那个柜子没有编号铭牌,在走廊尽头右手边,背对墙的那一面,柜门和墙面漆成同一种灰色。你可以用卡片开启它的电子锁。拿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不要走正门离开。地下二层有一条旧排水管道,通向街对面的公园。管道入口在B区尽头的配电箱后面。”落款是“K”,但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拉维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他发动引擎,深蓝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他在午夜前的维拉普尔街道上行驶,经过空无一人的萨达尔街,经过玛拉巴路,经过那座电信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他在距离档案中心两个街区的地方停下,把车停在一棵榕树的树荫下,然后步行走到档案中心的后门。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锁是旧的弹子锁,他用那把铜钥匙试了一下——钥匙转了半圈,门开了。他沿着后楼梯下到地下层,走廊里的灯只亮着几盏,每隔三四盏才有一盏发出昏暗的光。他走过B-14柜的位置,没有停留。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了那面灰色的墙面——如果不是卡尔在信里指出来,他永远不会注意到那是柜门。柜门与墙面之间只有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没有把手,没有铭牌,没有任何标识。他把黑色卡片贴近柜门正中央的位置——咔嗒一声,门向内弹开了一厘米。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一个横向的金属格架,格架上平放着一本用棕色皮革包裹的手写笔记,笔记本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但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基金会项目起源与原始协议备忘录——凯文·库马尔,手稿之一。”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正是她失踪前两个月。
他快速翻阅手稿。前面的部分记录的是基金会的创立过程、资金来源和初期人员安排。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案,标题写着“受试者编号0713——特殊条款说明”。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编号0713设立为双向验证节点。该编号下的所有行为数据将同时上传至实验系统与法院公证系统。公证系统的密钥由凯文·库马尔本人保管。若该编号下出现任何未经授权的数据变更,公证系统将自动向高等法院发出警报。密钥位置:——”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抹了。涂抹很用力,纸张都起了毛边。但在涂抹区域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的:“钥匙在B区配电箱背后的砖缝里。”
拉维把手稿合上,夹在腋下。他走到B区尽头的配电箱前,蹲下来,用手摸到配电箱背后的墙体——砖缝之间的水泥有些松动。他用钥匙的尖端挖了挖,一块小砖被推了出来,砖块后面的空隙里放着一把非常小的银色钥匙,大约食指长,齿痕精细。他把银色钥匙和黑色卡片放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向地下二层的排水管道入口。管道入口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铁质盖板已经被撬开过一次,边缘有崭新的磨损痕迹。他钻进管道,猫着腰爬行了大约五分钟,从公园一角的铁栅栏缺口钻了出来。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他站在公园的草地上,腋下夹着棕色手稿,口袋里装着两把钥匙和一张卡片。
他走了几步,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他翻开棕色手稿,在灯光不足的夜色中勉强辨认出那页被涂抹的协议草案上的残留字迹——在涂抹的缝隙里,能看到几个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字母:“……公证系统密钥由……本人保管……若我失联,密钥自动转移至下一任0713……”他忽然明白了。凯文·库马尔在失踪前设计了这个机制:如果她本人无法继续守护那份公证密钥,0713编号的下一任受试者会自动获得继承权。他现在拿到的这把银色钥匙,就是那个公证系统的实体密钥。而他腋下夹着的棕色手稿,就是激活那个公证系统的说明书。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午夜的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把纸张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他用手指按住纸页,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城市的灯光反射成一片均匀的浅橘色。远处高等法院的塔楼轮廓在夜色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他低下头,在棕皮手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那支断铅笔慢慢写下了一行字:“0713号已激活。密钥已取。系统待启动。”然后他合上手稿,站起来,朝街对面那辆深蓝色轿车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睡,但他知道,等到天亮之后,那张黑色卡片上的有效期就到了。他必须在正午之前把那把银色钥匙插进它该去的地方——某个他还没有找到的锁孔里。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转动,引擎低低地响起来。维拉普尔的午夜在他周围铺展开来,像一张被墨水染过的布,而他握着方向盘,等着天亮,等着那个锁孔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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