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义德的钥匙在下午三点十五分送到了北街七号。是那个穿橙色背心的清洁工送来的——就是拉维在垃圾通道巷子里见过的那个,今天他推着一辆装废纸的手推车,经过北街七号门口时,从车斗底部翻出一把用旧布包着的钥匙,放在门槛上,然后头也没抬地推车走了。拉维蹲下去捡起那包布,打开,里面是一把普通的银色钥匙,齿痕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使用过无数次。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侧”。
拉维把钥匙握在手心,抬头看了一眼清洁工消失的方向。他已经消失在街角,只有手推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还在风中拖着尾巴。拉维回到印刷厂大厅,把钥匙平放在桌面上。赛义德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那把钥匙是实验室侧门的,通往卡尔办公室后面的设备间。设备间和办公室之间有一扇不落锁的推拉门——当年建这栋楼的时候,那扇门是为了方便维修空调管道。后来被封上了,但封上的只是一块木板,不是墙。你把木板推开就能进去。”
“你怎么确定那块木板现在还松着?”
“因为我上个月去确认过。”赛义德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灰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我当时在设备间里站了十分钟,推开了那扇木板,看到卡尔办公室的书架背面。他的保险柜在书架左侧靠墙的位置,是一个落地式的灰色金属柜,上面有三排密码转轮,旁边有一个卡片感应区。你需要转轮密码和一张感应卡才能打开。”
米拉插话:“感应卡我能弄到。卡尔每周五下午会去大学主楼开会,他的卡会放在办公桌左抽屉里。那个抽屉的锁是弹子锁,我有工具可以开。”
拉维看着她。“你会开锁?”
“以前不会,但上星期赛义德教了我。”米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细长的金属工具,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们现在只需要转轮密码。”
赛义德从桌子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左边一列是“0713”,右边一列是“KUMAR”。他把纸放在钥匙旁边。“这是我六年前在凯文·库马尔的办公桌里找到的。当时我不确定这是密码还是别的什么,但现在看来——”他顿了顿,“0713和KUMAR可能分别对应两组密码。如果保险柜需要三组密码,那么第三组可能是卡尔的。”
“卡尔的密码会是什么?”
赛义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出生地的邮政编码。他曾经在一次公开讲座上提到过,因为他说那个数字‘代表了他的起点’。那个城市是维拉普尔北边的一个镇子,叫钦奈加里,邮编是632014。”拉维把三个数字组合写在手机备忘录里——0713、KUMAR转成数字(根据九宫格键盘,K=5,U=8,M=6,A=2,R=7,即58627)、632014。但他知道保险柜转轮通常是三组或四组三位数,长度不匹配。他想了想,把“KUMAR”换成字母在字母表中的序号——11,21,13,1,18。再加一个“K”的首字母11,拼成一组五位数。还是不对。
“也许不是直接转成数字,”米拉说,“也许是把字母作为密码的提示词。保险柜的转轮上标有字母和数字混合的刻度——有些老式保险柜确实有这个设计。如果我们找到那个保险柜型号,就知道该怎么转了。”
赛义德点头。“你说得对。旧闸口泵站地下室里那台金属桌上,我看到过一本旧说明书——我六年前去过那个房间。那本说明书可能是保险柜的原厂手册。”
拉维把钥匙、工具和数字纸条全部收进口袋。“我现在去泵站,取那本说明书。你们等我回来。”
米拉抓住他的手腕。“现在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去河岸那边,如果又遇到那两个灰制服的人怎么办?”
“他们昨天已经清空过一次了,今天不太可能再去。而且我比他们熟悉那条路。”拉维把她的手松开,语气很轻,“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回来,你们就按原计划行动——赛义德联系记者,你去找那个清洁工,问他暗室里的东西怎么转移。”
他转身走出北街七号,朝着河岸的方向快步走去。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凉,带着河水加深后的湿润腥味。他沿着昨天走过的水泥小路穿过芦苇带,二十分钟后到达旧闸口泵站。铁丝网的大门还是那样歪斜着,院子里野草被风压出波浪。他绕过主建筑,掀开铁质盖板,顺着螺旋楼梯下去,再次走进那个地下空间。今天房间里一片漆黑——那盏电池灯已经被拿走了,只剩下金属桌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铁光。他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四周,找到角落的一个纸箱——昨天那两个男人没有全部带走,留下了几个装满旧日志的箱子。他在最底下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保险柜厂商的商标,正是灰色的金属落地式型号,说明书厚度大约三十页。他翻到“转轮密码设置”部分,看到了一张示意图——三个转轮,每个转轮上从0到9,外加A到Z的字母刻度。密码可以是数字或字母的混合组合。但说明书里也写了一个“出厂备选设置模式”:如果启用字母模式,密码必须对应一个“可记忆词”。他倒回去看说明书的扉页,上面有用钢笔写的一行字——“权限词:CALIBRE”。那是保险柜的初始管理员词。拉维拍下那一页的照片,把说明书塞进帆布袋。他站起来,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实验项目组的信息:“你在泵站的时间已被记录。请尽快离开。十分钟后该区域将进行夜间消杀。”拉维盯着“消杀”两个字看了两秒。他不确定那是指喷洒杀虫剂还是指清理痕迹,但他不打算留下来验证。他快步爬上螺旋楼梯,盖上铁盖板,穿过野草丛,从铁丝网门缝挤出去。他一路跑回市区,气喘吁吁地在北街七号门口停下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维拉普尔。他推门进去,把说明书放在桌上。“拿到了。保险柜的出厂管理员词是CALIBRE。如果卡尔没有改过密码,我们进去之后可以直接用这个词打开。”
米拉拿起手机查了一下。“CALIBRE——在九宫格里对应数字是2-2-5-4-2-7-3。七位数。保险柜三组转轮,如果每组转轮用两位数字或一位字母加一位数字的组合,这个长度可以分配成三组。”拉维在纸上画了三格,把2254273拆成22-54-27-3,但最后一组是个位数。他改了拆法:2-25-42-73,仍然不对。“也许不是九宫格,而是直接输入字母序列。说明书上说转轮上有字母刻度,可以直接拨到CALIBRE的每个字母对应的位置。”
赛义德走到桌边,拿起说明书看了一眼。“那就直接拨字母。但我们必须先确认保险柜有没有启用字母模式。有些型号的字母模式默认是关闭的,需要先插入感应卡激活。”
米拉站起来。“感应卡我还没拿。今天周五,卡尔去主楼开会,他通常六点半结束。现在六点二十,我还有时间去他的办公桌。你们等我回来。”她拿了工具串,快步走向门口。拉维坐在长桌旁边,灯光把赛义德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那个影子和墙面的裂缝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道更长的疤痕。他们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七点零三分,米拉推门进来,脸上有汗,但嘴角微微抬着——她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卡面上印着大学校徽和一行小字。“拿到了。他会议延长了二十分钟,正好给我留出时间。抽屉的弹子锁比我预想的容易。”
拉维接过感应卡。卡片的边缘还微微温热。“现在就去。”
他们一行三人趁着夜色穿过大学路。校园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教室熄了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台灯。他们绕到建筑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窄铁门,被一台废弃的空调外机挡住了大半。赛义德用钥匙打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设备间里堆满了旧排风管和落满灰尘的电缆卷。他们穿过设备间,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扇被木板封住的推拉门。木板的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赛义德上个月留下的。拉维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木板,它向内侧滑动了一小段,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厘米宽的缝隙。他侧身挤过去,落在卡尔办公室的地板上。
办公室比拉维想象中更朴素。一张深色木桌,桌上干净整齐,只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侧靠墙处立着一个灰色的金属保险柜,大约一米高,柜面上确实有三排转轮,每个转轮上刻着从0到9和从A到Z的符号。拉维蹲在保险柜前面,把感应卡贴近柜面上的感应区——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绿灯亮了。字母模式已激活。他把手指放在第一排转轮上,缓缓拨到C的位置。第二排拨到A。第三排拨到L。他逐位拨完整个CALIBRE。七个字母,七次旋动,每一次都听到转轮内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拨完最后一个E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握住柜门把手,轻轻一拉。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件物品——一个灰色防火文件袋,密封口用蜡封了一个灯塔图案。拉维取出文件袋,没有当场打开。他把文件袋放进帆布袋,然后关上柜门,把转轮拨回原位,退出感应卡。侧身穿过木板缝隙,回到设备间。赛义德和米拉在黑暗中等着他,没有出声,只用目光询问。拉维拍了拍帆布袋。“拿到了。先离开这里。”
他们沿着来路退出侧门,穿过校园的阴影,回到北街七号。大厅里点起一盏油灯,拉维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个灰色文件袋。他用指甲轻轻挑开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一份和U盘里一模一样的参与协议,三页,底部有凯文·库马尔的手写签名。但拉维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U盘里看到的那个版本有一处关键差异——第二页附加条款的签名栏是空白的。空白的。没有签名。没有“凯文·库马尔”的签字。也就是说,那份U盘里的电子版是伪造的,被人加上了签名,而这份原件从来没有被签过。拉维把文件平摊在桌上,灯光照亮那张空白签名栏。赛义德俯身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直起身。“凯文·库马尔从来没有签署过转让条款。U盘里那份是伪造的,有人希望你认为你已经背上了这份协议。”
“那到底是谁伪造的?”
赛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凯文·库马尔自己伪造的,为了让某个人相信他已经被套牢了——也许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让他更谨慎。另一种可能是卡尔伪造的,为了让你在拿到原件之前就因为恐惧而做出某些决定。”拉维看着那份空白的签名栏,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一直担心自己背负的枷锁,原来从来就没有真正扣上过。但紧跟着浮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疑惑:如果协议是伪造的,那么那个引导他去泵站、去B-14、去卡尔办公室的“K”,到底是谁?拉维把文件重新放进灰色文件袋,封好。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校园方向的路灯排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而那条光带中间有一个缺口——像是有人故意熄灭了一盏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信息,是来电。来电显示上没有号码,只有四个字:“项目组总机”。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他从未听过但莫名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线平稳,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调控的平静:“你已经拿到了那份空白的同意书。恭喜。现在你可以做一个真正的选择了——是把它交给记者,还是把它放回我的保险柜里,然后忘掉你今晚来过。”
拉维握紧手机。“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拍。“我是你一直在找的K。但我不叫凯文·库马尔。”电话断了。拉维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一片空白,像是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在手机屏幕熄灭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电量栏旁边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气泡通知——来自一个未命名的应用,推送内容只有三个字:“我叫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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