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硬盘解密

拉维在下午一点十分到达城邦日报社的后巷。他站在阴影里等了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没有灰色面包车,没有白色轿车,没有穿深灰制服的人在附近徘徊。巷口只有一个卖椰子的小贩,背对着街面,正在用一把弯刀劈开椰壳。后巷的运货铁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是米拉的。

“进来。”她的声音压到最低。拉维侧身挤进门缝。铁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堆满了叠放整齐的报纸捆。米拉领着他穿过走廊,爬了一层铁楼梯,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隔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散落着照片、打印件和一部录音设备。隔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位穿绿色纱丽、短发、曾出现在实验室第二阶段的女人,她原来就是那个记者;另一个让拉维惊讶——赛义德坐在墙角的一把折叠椅上,脸上有一道擦痕,但神情平静。

“你的拘留结束了?”拉维问。

赛义德点了点头。“他们扣了我十二个小时,没有正式立案。理由不充分,释放了。”他揉了揉手腕,“我出来之后联系了米拉,她告诉我你拿到了合同。我就直接到这里来了。”

拉维把外套内袋里的三样东西依次放在桌上——黑色笔记本、黑色油布包(里面是铁盒和合同原件)、五页复印件。他把油布包打开,把铁盒里的塑料袋取出,把合同原件和照片以及手写地图依次排开。然后他把黑色笔记本翻到有关键时间线的那一页,和合同原件并排放置。那位记者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合同末尾的签名和印章,然后直起身来。“这个印章的样式是六年前基金会使用的旧版财务专用章。他们去年更换了新版,旧章已经被宣布失效。但如果这上面有日期,就能证明基金会曾在六年前做出过一笔特定用途的拨款,拨款用途和实验项目描述不符——这就是挪用资金的直接物证。”她拿起合同用手机拍了全页照片,“我今天下午两点前可以把这份合同和那段录音访谈的内容同步编制成一个可交叉验证的数字档案。我会保留一份原始哈希值作为防篡改证明。”

拉维把黑色笔记本和五页复印件朝她推过去。“笔记本里有一条时间线,记录了至少四次基金会直接干预实验的行为。复印件是废料箱里找到的资助合同附加条款,有凯文·库马尔的签名——但这签名是伪造的。伪造本身也能说明问题——如果有人愿意伪造一份签名来掩盖条款缺失,说明那条缺失的条款原本应该存在。”

记者点了点头。“伪造比原件更有报道价值,因为伪造意味着意图。”她把所有材料收进一个灰色公文包,然后拿起桌上的录音设备,“我需要一个小时完成汇编。这段时间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这栋楼——地下印刷车间有一个值班休息室,门可以从里面锁。你们在那里等,我完成之后会直接通过三条不同线路发出。”

米拉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汇编室。如果需要对照其他资料,我可以帮你跑腿。”记者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离开了隔间。拉维和赛义德坐在隔间里,门窗紧闭,能听到远处印刷机运转的隐隐嗡鸣。赛义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拉维坐在桌边,把那张六年前晚宴的照片拿起来端详——画面中的四个人姿态各异,但坐在最左侧的、正举着酒杯的那个人,他的侧脸轮廓让拉维觉得眼熟。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在旧闸口泵站地下室的软木板上,那张被划掉的第三十八张便签条旁边,有一张同样模糊的旧照片,同样的人,同样的侧脸。他被划掉,但照片被保留了下来。赛义德在黑暗中睁开眼,像是一直没有真正睡着。“你看到的那张便签条——第三十八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那个名字说出来,会改变你对整个实验的认知。”他顿了一下,“第三十八号受试者,是维拉普尔城邦高等法院现任首席法官的长子。他六年前参加了实验,在第三阶段中途退出。退出的原因是他发现实验的最终目的是为法庭上的诽谤案提供‘可操作的行为数据’。他退出之后,他的档案被完全清空,没有任何记录留下。但他的父亲,那位首席法官,去年在审阅一起涉及基金会资金的民事案件时,发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数字编号——包括0713。他把那些编号记录了下来,但从未公开提及。”

拉维把照片放回桌上。“如果法官手上有编号记录,那意味着法院内部至少有一个人在关注这件事。”

“不止一个。”赛义德说,“那位法官在今年初任命的法庭书记官,入职前曾在城邦日报社做过三年的调查记者。”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就是正在帮你做数字档案的这位。”

拉维沉默了。那张照片上的四个面孔,他现在认出了两个——执政党顾问和赛义德。第三个是基金会财务主管,第四个就是法官的长子。他的形象被划掉,但照片没被销毁,因为他是某个人保留下来的一张底牌。赛义德站起来,走到隔间的唯一一扇小窗边,从窗帘缝隙向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楼顶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十五分钟了,没有换过姿势。不是路人。”

拉维也走到窗边,从侧面的缝隙往外看——对面的楼顶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靠着天线塔底座,没有明显的动作,像是在观察日报社大楼的出入口。“他在等我们离开这里。”

“也可能在等记者发出那条报道之后,拦截第一批接收者。”赛义德放下窗帘,“我们有一种选择——你和我一起从前门走出去,走得显眼一些,把观察者的注意力从后门移开。记者和米拉可以从后门离开,用运报纸的车分散出去。只要报道发出去了,先被拦截还是先被转载,取决于时间差。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那个时间差拉得尽可能大。”

拉维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面只剩一把铜钥匙和一截断铅笔。他把钥匙和铅笔都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那就走吧。你从前门左转,我从前门右转。如果被跟,各自绕路,不要回北街七号。”赛义德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到最低,然后推开门,朝走廊入口方向走去。拉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段可被解释为“不认识”的距离。他走出日报社前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拉伸的影子。他没有左转,也没有右转。他直直地走过马路,朝对面那栋楼的入口方向走过去。那个站在楼顶的人动了——他转身消失在楼顶边缘。

拉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楼下的门厅,从后门穿出去,换了一条街,用二十多分钟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在旧城区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停下。他投了一枚硬币,拨了米拉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米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已发出。三条线路全部成功投递。哈希值已经广播到三个独立的时间戳服务器。现在任何试图篡改文件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到公开账本上。”拉维握着话筒,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远处印刷机停转的声音。“记者和你现在安全吗?”

“我们已经离开报社了。坐的是运报纸的卡车,现在在城郊,正在换乘。你呢?”

“我还在旧城区。没被跟上。”拉维停了一下,“赛义德和我分开走了。你见到他的话,告诉他水渠里的东西已经上岸了。”

米拉沉默了一秒。“我会转达。你自己小心。”电话挂了。拉维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硬币落进储币箱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出电话亭,站在旧城区狭窄的街道上。街道两侧的民房都关着门,午后的光线被两边屋檐挤成一道窄窄的天光。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硌着大腿。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钥匙柄上的“B-14”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他在那条窄街上慢慢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北街七号不能回,公寓不能回,教堂不能再去——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走过一条丁字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街角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那个男人没有看向他,而是看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涂鸦。拉维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转角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夹克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但他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两到三个人,间隔均匀。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脚步声也加快了。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断墙,墙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翻过断墙,跳到河床上,沿着河床底部快步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钻进一处废弃的涵洞。涵洞里阴暗潮湿,他贴着墙站着,屏住呼吸。外面的脚步声在涵洞口停了片刻,然后绕过去,继续朝前方移动。等脚步声远去之后,他从涵洞另一端爬出来,回到地面。

他站在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道上,远远看到一栋楼的窗户里有一台电视机亮着——画面上是一间新闻发布会现场,字幕滚动着:“城邦日报社已向三家全国性媒体发出联合调查报告,内容涉及诽谤案核心争议文件的来源与真实性。高等法院表示将尽快评估报告中的材料是否构成新证据。”拉维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则新闻字幕一点一点从屏幕底部升上去。他站了很久,久到腿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都没有察觉。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支断铅笔的尾端轻轻戳着他的掌心,他把它掏出来,在路灯的灯光下看到“K”的刻痕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他把铅笔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沿着那条陌生的街道继续走下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米拉的短信,只有一个词:“潮水。”拉维看着那个词,然后回了两个字:“已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已退”是假的——潮水从来不会退。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假话有时候比说真话更有用。他走向街道更深处。两侧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维拉普尔的黄昏正在降临,把一切都染成一层均匀的灰蓝。他走在那个灰蓝色的光线里,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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