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比气象广播预测的早了六个小时到达。
傍晚六点四十分,第一阵狂风从鹰影岛北侧的悬崖上方劈下来,裹挟着海水和碎礁石的味道,砸在生活区那一排窄小的通风口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艾拉坐在床边,看着通风口外面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云层翻滚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什么巨大机器的齿轮在搅动天幕。
扩音器里那个合成女声又响了。“圣克莱门特群岛气象预警升级至橙色。预计未来十二小时内风速将达到十级,伴有强降水和雷暴。所有户外活动取消,非必要人员请留在室内。渡轮码头已关闭,所有航班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渡轮码头关闭。这是艾拉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风暴停航意味着医疗废弃物转运船无法靠岸,原本通过废弃物收集箱把胶卷运出岛的计划已经不再可行。她需要在三十六小时之内找到另一条出路,而现在外部环境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每一条可能的缝隙都焊死。
但风暴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礼物。
晚上七点半左右,生活区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不是维克多那种沉稳的硬底皮鞋节奏,也不是格蕾塔那种软底护士鞋的轻响,而是一种更密集、更匆忙的、好几双脚同时在跑动的声音。对讲机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响,有人在喊“行政翼的备用发电机故障”,有人在报告“卫星通讯信号不稳定”,还有一句被风吞掉了一半的——“布里尔先生的直升机在暴风雨到达之前能不能降落?”
康斯坦丁·布里尔在岛上。
艾拉和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玛尔塔说过,布里尔一年来岛上四五次,每次都会住在行政翼顶层的私人套房里。而他在暴风雨到达之前降落,意味着他本来并不在岛上——他是赶在渡轮停航之前飞进来的。什么事值得一个亿万富翁在十级风暴面前亲自飞到一座私人岛屿上?
答案在晚上九点揭晓了一部分。
克莱恩博士通过扩音器通知全体容器:由于风暴导致中心供电不稳定,原定明天进行的几项非紧急医疗程序将重新排期。但艾拉注意到,她的取卵手术并没有被推迟——它仍然排在第三天上午八点,就好像在所有的医疗程序中,只有她的手术被认定为“紧急”。
更奇怪的是玛尔塔的反应。
扩音器响起的时候,玛尔塔正在梳头。她听到了克莱恩通知的全部内容——包括那句轻描淡写的“非紧急医疗程序重新排期”——然后她的手停住了。塑料梳子悬在半空中,离发尾只有一寸的距离,就那么悬着,整整五秒。
“怎么了?”艾拉问。
“我的移植手术被重新排期了。”玛尔塔放下梳子,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本来定在明天上午。”
“那不是好事吗?至少你有更多时间——”
“你不明白。”玛尔塔打断了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艾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在即将溺水时看到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救生艇正在掉头离开的眼神,“我的移植从来没有被推迟过。四次移植,两次活产,每一次都是严格按照排期执行。我是一台设备,设备的维修和运转不会因为天气推迟。除非——除非他们不需要这台设备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玛尔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岛上,‘重新排期’从来不是一个好词。它是‘医学终止’的前奏。他们会重新排期,然后评估,然后有一天格蕾塔来给你打一针‘辅助药物’,告诉你这是帮助着床的——打完你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废弃单元的手术台上。”
艾拉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凉。
“可是你说过你是‘重复容器’。你的基因评估分数很高,你的身体被他们反复使用——你是他们的资产。他们为什么要终止一个正在产出的资产?”
玛尔塔沉默了。海浪撞击在岛礁上的声音从通风口灌进来,填满了这段沉默。
“因为,”她终于开口,“有一个比我更好的资产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你的基因评估打了8.2分,生理指标A级。克莱恩在你的病历里写了一条备注——‘建议作为重复容器备选’。知道我第一次评估的分数吗?8.0。你比我高0.2分。在布里尔信托的系统里,0.2分足以让一台旧设备被淘汰。他们会完成你的促排,完成你的第一次活产——然后你就会变成我。而我会变成丹妮尔。”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气密门就开了。
格蕾塔推着一辆小推车站在门口。推车上放着一个银色托盘,托盘里是一支装满了淡黄色液体的注射器,旁边搁着酒精棉片和止血带。
“容器4号,”格蕾塔说,“这是克莱恩博士安排的移植前辅助用药。”
玛尔塔看着那支注射器,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看了整整三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格蕾塔,用一种艾拉从没听过的、平静到近乎透明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辅助用药。”
格蕾塔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这是标准流程。”
“我在这个岛上住了十四个月,四次移植,每一次移植前打的辅助用药都是低分子肝素——透明的,装在预充式针管里。”玛尔塔指着那支淡黄色的针剂,“这不是肝素。肝素不可能是这个颜色。”
格蕾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闪烁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已经够了。
“克莱恩博士调整了配方。”
“那让他自己来给我打。”玛尔塔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旧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抵抗,“他调整的配方,他来打。”
生活区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罗莎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伊莎贝拉从妹妹走后第一次把目光从墙上那个空洞的点上移开,就连那个几乎不开口的20号女孩也抬起了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格蕾塔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支淡黄色的针剂,进退两难。她是克莱恩的护士长,在这个岛上执行过的注射指令没有上千次也有数百次。但她从来没有被一个容器当面拒绝过——因为在岛上,容器是不会拒绝的。容器是被动的,沉默的,顺从的。拒绝意味着某样东西在这个编号系统里觉醒了,而那个东西不是编号可以控制住的。
僵局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维克多·拉兹洛走了进来。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显然有人通过对讲机通知了他。他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格蕾塔手里的注射器,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玛尔塔,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对格蕾塔挥了挥手。“出去。”
格蕾塔愣了一下。“但是克莱恩博士的医嘱——”
“我说了出去。”维克多的声音没有任何提高,但格蕾塔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推着车退出了生活区。气密门在她身后合上。
维克多转向玛尔塔。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安保主管,腰间别着警棍,一个穿着褪色病号服的女人,体重不到一百磅,锁骨锋利得像刀刃。在纯粹的力量对比上,这个画面是不对称到近乎荒诞的。但玛尔塔没有退后一步。
“那不是辅助用药,对吗?”她问维克多,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维克多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是因为不能,还是因为不想?”
“4号,”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在给自己惹麻烦。”
“我已经在麻烦了。”玛尔塔说,“如果你要给我打那支针,现在就打。但如果你不打——那就告诉我一件事。丹妮尔。打给丹妮尔的那支针,是不是也是淡黄色的?”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丹妮尔——那个七个月前试图偷运病历出岛的容器,被维克多当众注射了某种让大脑从正常水平降到植物状态的东西,在生活区的心电监护仪旁躺了三天之后拔管。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名字,但没有人敢在维克多面前说出来。这个名字是岛上的禁忌,是悬挂在每个容器头顶的一把看不见的铡刀。
维克多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抽动。艾拉不确定那是不是愤怒——它看起来更像是另一个东西,某种被触碰到了不能触碰的区域之后本能的防御反应。
“今晚的促排药物暂停。”他最终说,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风暴期间,所有非必要程序推迟。明天早上我会和克莱恩博士重新评估每一个容器的排期。”
他走到门口,在气密门打开之前停了一下。
“4号,”他没有回头,“你应该感谢这场风暴。风暴走了,事情就变回原样。”
气密门在他身后嘶响着合拢,红色指示灯亮起。
玛尔塔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去,拿起那把塑料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艾拉注意到,她拿梳子的手指正在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极度紧绷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生理反应。
她没有说谢谢。在这个地方,谢谢是最无用的词。
“风暴给了我们多少时间?”艾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最多四十八小时。”玛尔塔的声音低而稳,“风暴一停,渡轮恢复,克莱恩会立刻重新排期。他不能让康斯坦丁看到岛上的流程被打乱——康斯坦丁最讨厌混乱。他会把所有的混乱在康斯坦丁看到之前解决掉。”
“那个针剂到底是什么?”
玛尔塔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废弃单元见过那种颜色。淡黄色,装在十毫升的注射器里。他们给那些被摘取了全部器官、只剩大脑还在运转的容器注射这种东西——大剂量的氯化钾。注射之后心脏会在三分钟内停跳。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因为那些容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她们只是连在机器上的躯壳。”
“然后呢?”
“然后被推上尸体转运车,送到岛北的焚化炉。死亡原因写心力衰竭。没有解剖,没有调查,没有人在意。莫里森公国的法律不保护容器,因为容器不是人——根据赫克托号信托案的判例,容器是信托财产。财产不存在谋杀。”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但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艾拉的耳膜。
当天夜里,风暴达到了顶峰。十级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在鹰影岛上,整栋建筑在风压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呻吟。生活区的日光灯管在凌晨两点左右全部熄灭,应急脚灯亮起,橙色的微光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艾拉趁着黑暗把所有容器召集在一起——罗莎、伊莎贝拉、莉娜,还有那个20号女孩(她的名字叫莉迪亚,来自南边一个艾拉从没听过的小镇),以及其他七个人。她们挤在两张床之间的空地上,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用身体彼此遮挡着来自走廊方向的视线。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所有人。”艾拉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三天前,我和莉娜进入了废弃单元。我们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器官摘除手术室,器官保存箱,还有克莱恩博士和康斯坦丁·布里尔关于器官交易的对话。我们拍了照片,胶卷现在藏在卫生间抽水箱里。”
圈子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风暴停航意味着我们原本的送胶卷出去的计划已经废了。”艾拉继续说,“但康斯坦丁·布里尔在岛上——他有一架私人直升机停在岛南的停机坪。风暴过去之后,他一定会离开。如果能在他离开之前把胶卷送到直升机上——或者送到任何一个能离开岛的人手里——那外面的世界就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那我们需要怎么做?”伊莎贝拉问。她的声音不再空洞了。自从索菲亚被带走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艾拉看到她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种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仇恨。被精确计算过、被耐心淬炼过的仇恨。
“我需要一个人混进行政翼。”艾拉说,“风暴期间安保力量会分散——发电机故障、通讯中断、防台加固——这些都会占用维克多和他手下的人。行政翼的安保在风暴期间一定会有盲区。如果有人能趁这个时间找到康斯坦丁的套房,找到一套外面的衣服,假扮成他的随行人员,就有机会接近直升机。”
“行政翼的门禁和生活区不一样。”玛尔塔的声音从艾拉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圆圈,“行政翼用的是独立安保系统。但只要电力不稳定,那些电子门锁就可能重置为出厂状态。出厂状态的默认密码是四个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在那里打扫过。”玛尔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叫伊冯,容器9号。她打扫了三个月行政翼套房,记下了每一扇门的密码。三个月后被送进了废弃单元。肾衰竭——促排药物引发的。她把密码告诉我的那天,是她被格蕾塔推走的前一天晚上。”
“她告诉你密码,是为了——”
“为了也许有一天能用上。”玛尔塔低下头,“她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们可以。”
圆圈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罗莎——那个被前夫夺走了儿子的单亲妈妈——第一个伸出了手,手掌向下,放在圆圈中央。
“算我一个。”她说,“我需要出去。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让我儿子知道,他的妈妈不是自愿抛弃他的。”
伊莎贝拉把手叠在罗莎手上。“为了索菲亚。”
莉迪亚——那个几乎不开口的20号女孩——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眼神已经说出了全部。
莉娜把手放上去。然后是另外几个女人,一个接一个,所有十三只手都在圆圈中央重叠在一起,在应急脚灯的微光下,像一朵被黑暗包裹的、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外面,风暴还在呼啸。鹰影岛的礁石在十级狂风和滔天巨浪中发出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像是这座岛本身正在发出一个巨大的、无人能听见的呻吟。
但在生活区的橙色微光里,十三个人正在用自己的身体组装一件这个岛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一个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条指令来自玛尔塔。她站起来,走到莉迪亚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们当中最不引人注意的一个。维克多觉得你懦弱。克莱恩在你的心理评估上写的是‘不具威胁性’。二十年来没有人在意过你——现在,那是你的超能力。”
莉迪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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