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七号容器的日常

第三天清晨,艾拉被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工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走进了生活区。推车上整齐码放着一次性注射器、酒精棉片和几排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的激素针剂,针剂瓶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琥珀色光泽。护工们一言不发,按照条码环的编号顺序逐一走到每张床边,核对、消毒、注射,动作熟练得像在流水线上给罐头贴标签。

“容器17号,左侧臀肌注射。”褐发女人——艾拉已经知道她叫格蕾塔,是克莱恩的护士长——举着针管站在床边,另一只手掀开消毒棉片的包装,酒精的刺鼻气味瞬间漫进鼻腔,“放松,会有一点疼。”

针头刺入的时候,艾拉咬紧了牙关。那不只是“一点疼”。那种痛感是一种钝钝的、深层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推进了肌肉纤维之间,然后沿着血管网向四肢百骸扩散。格蕾塔拔出针头,用棉片随意按压了两秒,转身走向下一张床。

“这是什么药?”艾拉揉着注射部位问。

“促卵泡激素。”格蕾塔头也不回,“每天一针,连续十天。第十一天加注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触发最终卵泡成熟。”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种激素会让卵巢在短时间内同时培育十几枚甚至更多的卵泡,让下腹膨胀得像怀了三个月的孕,让情绪在亢奋和崩溃之间剧烈摇摆,让骨头深处持续弥漫一种说不清是酸痛还是灼烧的感觉。这些副作用艾拉后来一样也没有逃过。

注射完成后,护工们收走推车离开,气密门照例在她们身后沉闷地锁死。生活区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那个单亲妈妈——容器12号,登记名是罗莎——突然发出一声压低的咒骂。

“我的合同上写的是卵子捐赠。”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条码环,声音在愤怒和恐惧之间剧烈抖动,“捐赠,你们听到没有?不是代孕,不是做容器,不是他妈的在岛上住三年!我还有一个儿子,他在外面等我——”

“你儿子在等你?”玛尔塔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平静地飘过来,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用一把塑料梳子慢慢梳理那头褪色的金发,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那你怎么会签这份合同?”

罗莎沉默了。

沉默蔓延了大约十秒。

“前夫带走了他。”她最终说了出来,声音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某种被碾碎之后又被风干的疲惫,“带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儿童福利署的文件上写我‘无稳定住所,无稳定收入’。我没有律师,没有钱请律师,在庭上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有人告诉我,布里尔信托可以预支补偿金,可以用来请律师、付房租、把孩子的抚养权要回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们说补偿金是四万八千莫里森克朗。我以为是全部。结果签字之后,到账的只有第一笔——九千六。剩下的要分期支付,每完成一个促排周期付一笔,每完成一次移植付一笔,活产之后再付最后一笔。”她抬起眼,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等我拿到全款,至少需要完成两次活产。两次。也就是说我在这座岛上至少要待两年。”

艾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想起自己的合同,想起科琳娜·哈特曼递过来的那支银色钢笔,想起那个没有仔细读过的第十七页脚注。她的补偿金结构是否和罗莎一样?她甚至不知道。她根本没有看付款条款,因为她太急着拿到第一笔钱去缴母亲的住院费。而那个第一笔——如果罗莎说的是真的——远远不够。

“布里尔的合同是律师团设计的。”玛尔塔仍然在梳头,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聘请了莫里森公国最好的信托法律师。首席法务官叫奥利维亚·斯特恩,据说她在公国最高法院打过十几场信托责任诉讼,一场都没有输过。因为根据赫克托号信托案的判例——那是布里尔基金会资助过的一个标志性判决——信托人对受托财产的管理拥有自由裁量权,不受受益人的直接干预。而你们签的合同里,你们的身体被定义为信托财产。”

“我们的身体不是财产。”莉娜的声音从艾拉左侧传来,冷得像手术刀。

“在莫里森公国的法律体系里,”玛尔塔终于放下了梳子,转向莉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要你签了那份合同,你的身体就是被信托的财产。你不是人。你是容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用这个词。不是比喻,是法律定义。”

这句话砸在房间里,比气密门的落锁声更沉重。

下午是第一次促排监测B超。

她们被分成两组,每组四人,由护工护送前往医疗翼。艾拉注意到前往医疗翼的路线和昨天体检时不太一样——护工刻意避开了走廊左侧那条岔道,而那条岔道通往的正是昨晚机器声传来的方向。

医疗翼的检查室里,克莱恩博士亲自操作B超。他坐在一台巨大的超声仪器前,右手握着探头,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艾拉躺在检查床上,下腹涂满了冰凉的耦合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右侧卵巢可见六个卵泡,左侧八个。”克莱恩对着录音设备逐项报告,“直径在八到十二毫米之间,发育速度正常。子宫内膜厚度四点五毫米,无异常回声。预计可取卵数十四至十六枚。”

他摘下探头,扔给她一块纸巾,示意她自己擦掉耦合剂。

“指标不错,17号。”他的语调是医生对病人说话时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语气,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艾拉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你的基因表型符合一份定制订单的要求。如果这次促排结果理想,取卵后直接进行订单胚胎移植。客户要求很高——特定发色、特定瞳色、特定的身高区间。”

“什么订单?”艾拉坐起来,纸巾攥成一团,“什么客户?”

克莱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墙上的某个点,好像她提出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下一个。”

艾拉被护工带出检查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从对面检查室出来的莉娜。莉娜的脸色很差,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人在护工的监视下交换了一个快速的眼神——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回到生活区,艾拉发现玛尔塔正在和索菲亚——姐妹中那个妹妹——低声交谈。索菲亚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用病号服的袖子不停地擦眼泪。姐姐伊莎贝拉坐在妹妹旁边,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怎么了?”艾拉走过去。

伊莎贝拉抬起头,那双和妹妹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艾拉还没有在岛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愤怒。纯粹的、滚烫的愤怒。

“他们要分开我们。”伊莎贝拉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索菲亚的基因评估结果和我不在一个分组。她进了A组,匹配了一份高优先级订单。我被划进了B组,作为备用供体。”

“分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玛尔塔替她回答了,“索菲亚会被转移到另一栋楼。A组容器住在独立的孕育单元,条件比这里好——单人房间、营养餐、专人护理——但是与外界的接触会被进一步限制。她们是订单的核心交付工具,基金会给她们的待遇比B组和C组高得多。但代价是,她们会被完全隔离。你姐姐不会知道你在哪里,你也不会知道你姐姐怎么样了。直到一方履行完合同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或者不再需要履行。”

索菲亚哭出了声。

伊莎贝拉猛地站起来,走向气密门,用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放我们出去!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人!我们是人——”

没有人来开门。扩音器里甚至没有响起警告。中心的管理层对付这种情况显然已经有一套成熟的应对策略:忽略。无视。让她们耗尽力气,然后自行消化。在鹰影岛上,抗议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没有人听得见。

艾拉把目光从砸门的伊莎贝拉身上移开,转向玛尔塔。

“你刚才说到C组。”她压低声音,“昨天维克多·拉兹洛说C组淘汰,然后说进入C组的人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C组到底是什么?”

玛尔塔沉默了很久。梳子停在她手里,一动不动。

“我在岛上待了十四个月。”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艾拉和莉娜能听见,“刚来的时候,我们有十六个人。三个月后,剩十二个。六个月后,剩九个。现在加上你们新来的,住在这个生活区的只有十三个人——因为有一些人被移到了别的区域,还有一些人消失了。”

“消失了?”

“合同上有一个条款,叫‘医学终止’。”玛尔塔把梳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条款规定,如果供体在促排或妊娠过程中出现不可逆转的医学并发症,基金会保留终止合同的权利,且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不可逆转的并发症的定义,由克莱恩博士全权判断。”

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艾拉注意到她交叠在腹部的手指正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C组就是被判定为不可逆转的那一批人。”玛尔塔说,“她们会被转入废弃单元。在那里,她们接受的不是促排,不是移植,而是另一种处理程序。”

“什么处理程序?”

“我不知道。”玛尔塔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第一次避开了艾拉的目光。她在岛上待了十四个月,四次移植,两次活产,见过十六个人来,又见过去十二个人消失。她说她不知道废弃单元里发生什么。

艾拉不相信。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从玛尔塔避开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更让人恐惧的可能性——玛尔塔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或者说,知道了之后还在继续活着的唯一办法,就是假装不知道。

当天晚上,熄灯之前,格蕾塔端着药盘走进生活区。

“促排第五天开始,你们需要加服抗凝剂和情绪稳定剂。”她把塑料药杯逐一递到每个人手里,监督她们吞下,“促卵泡激素会增加血栓风险和情绪波动,这些辅助药物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

艾拉接过药杯,里面躺着三颗药片:一颗白色,一颗粉色,一颗淡蓝色。她把药片倒进嘴里,拿起水杯,含了一口水——

但没有咽下去。

她假装吞咽,用舌根把药片顶在口腔上颚。冷水顺喉而下,药片留在原处。格蕾塔看了她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走向下一张床。

熄灯后,艾拉把三颗被唾液浸湿的药片吐在手心,用卫生纸包好,塞进枕头下面。她不知道这些药到底是什么,但玛尔塔白天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她的身体是合同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基金会需要给她吃药才能维持那个东西的价值,那她需要知道那些药的真面目。

凌晨两点,走廊尽头又响起了机械声。

这次和昨晚不同。不是单一的负压吸引器嗡鸣,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多种设备同时运转的合奏——有规律的泵动声,间歇性的高频振动,还有每隔大约三十秒出现一次的、短促的气压释放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之后又被打开。

莉娜也醒了。她无声地挪到艾拉床边,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聆听。

“是血液透析机。”莉娜的声音轻得像呼吸,“还有体外循环泵。”

“透析?这里为什么需要透析?”

“我不知道。”莉娜顿了一下,“但如果有人在促排过程中出现严重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可能会导致肾功能衰竭。那个需要透析。”

又是一阵沉默。机器声在黑暗中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忽然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同一瞬间全部停止。紧接着,艾拉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让她全身汗毛倒竖的声音——轮子。橡胶轮在走廊地面上滚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从废弃单元的方向开始,慢慢经过生活区外面那条走廊,继续往前,直到消失在某个更远的、艾拉没有被允许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种很重很重的轮子,上面显然载着什么。而那个东西的重量,足以让橡胶轮在每一次经过地板接缝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是什么车?”艾拉在黑暗中问。

莉娜没有回答。

但玛尔塔的声音突然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

“尸体转运车。”她说,语调依然那么平静,“废弃单元处理完的东西,要送到岛北的焚化炉去。”

黑暗中,有人开始哭。是那个几乎不开口的20号女孩,她的哭声被硬生生压在枕头里,闷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艾拉闭上眼睛,手心里攥着那三颗没有吞下去的药片。白色的,粉色的,淡蓝色的。现在它们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像三颗微小的、沉默的心脏。

她需要知道这些药到底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废弃单元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知道岛北的焚化炉每天晚上烧的是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在变成下一具被转运车推走的尸体之前,找到一个出去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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