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落锁的嘶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弹跳了好几秒才彻底消散。
没有人说话。八双眼睛同时盯着那扇灰白色的金属门,盯着门上那盏从绿色跳成红色的状态指示灯。艾拉攥紧了手腕上的条码环,塑料边缘硌进皮肤,那种细微的刺痛感反而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这个自称“新生希望中心”的地方彻底吞掉。
“请所有新入站容器沿蓝色地标线前往生活区。”
天花板上的扩音器突然响起一个合成的女声,语调平稳得像机场广播。没有解释什么叫“容器”,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这个词。就好像她们从出生起就被这样称呼,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蓝色地标线从登记室门口开始,沿着走廊一路延伸。走廊两侧的墙面刷着冷淡的浅绿色,每隔五米挂一幅抽象画——都是些模糊的色块,看不出任何具体形状,像是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东西。艾拉边走边数,发现这段走廊里没有任何窗户指向外部,所有采光都来自头顶的日光灯管,白得发青,照在皮肤上有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生活区在走廊尽头自动打开的第二道气密门后面。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左右各四张床铺,床与床之间用薄薄的淡蓝色帘子隔开。每张床配一个铁灰色的床头柜,柜面上整齐码放着统一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一块用塑封包裹的白色毛巾。所有东西都没有商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识品牌的标识,像是从某种标准化的流水线上直接掉下来的。
“八张床。”莉娜站在艾拉身后,用气声数了一遍,“和渡轮上的人数一样。”
这个发现让艾拉的胃又缩紧了一分。渡轮上正好八个女人。也就是说,这个房间——这个牢笼——在她们抵达之前就准备好了,尺寸精确,铺位精确,连牙刷的数量都是按人头算的。布里尔信托基金会很清楚会有多少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确保了会有多少人来。
“我在急诊室见过类似的东西。”莉娜的手指轻轻划过床头柜的边角,那个弧度被磨得很圆润,没有任何棱角,“精神病区的约束病房。所有家具都设计成无法自伤的形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莉娜抬起头,那双有青黑阴影的眼睛直视着艾拉,“这不是一个让人住的地方。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死的地方。”
艾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气密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瘦得像一把被反复折叠的尺子,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突出来,形成两道锋利的弧线。她的头发是一种洗到发白的淡金色,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额头上一道愈合得不太平整的疤痕。最让艾拉注意的是她的手腕——那条条码环已经褪色发黄,上面的数字依稀可辨:NBH-2023-004。
2023。
比艾拉的编号早了整整一年。
“我叫玛尔塔。”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用旧了的砂纸,“容器4号。克莱恩让我来给你们做入站说明。”
她在最近的一张空床上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分配身体里剩余不多的能量。艾拉注意到她坐下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下腹部,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首先,欢迎你们来到鹰影岛新生希望中心。”玛尔塔用一种背诵式的语调开口,眼睛却看着地面,“中心隶属于布里尔信托基金会莫里森公国分部,是经过公国卫生署认证的合法辅助生殖机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将作为卵子供体和代孕载体,参与基金会的高端定制生育服务。”
“等一下。”姐妹中那个年长的——登记表上的名字是伊莎贝拉——猛地站了起来,“代孕载体是什么意思?合同上只说了卵子捐赠!”
玛尔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见怪不怪的疲惫。
“合同第十七页的脚注。”她说,“你们都签了。”
房间里炸开了锅。那个几乎不开口的年轻女孩——条码环上写着NBH-2024-020——开始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尖下巴滴到病号服的前襟上,洇出深蓝色的小圆点。工业区来的单亲妈妈叫了声“骗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母兽的嘶哑。
只有玛尔塔一动不动。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她才继续往下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促排周期大约需要十到十四天。取卵手术是微创的,术后会有一到两天的腹涨感。胚胎移植将在取卵后第三天进行,如果着床成功,你们将进入为期约四十周的妊娠管理期。分娩将在中心产房完成,新生儿由基金会指定的委托人接收。产后有八周的生理恢复期,之后根据个体评估结果安排下一次移植或终止合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始终按在下腹部。
“下一次。”莉娜抓住了这个词,“你说的不是一次。是下一次。”
“大部分容器的合同有效期是三年。”玛尔塔平静地回答,“根据身体状况和着床成功率,可能进行三到六次胚胎移植。极少数基因表现优异者——我们内部称为‘重复容器’——合同会延长到五年或更久。我本人已经完成了四次移植,两次活产。”
四次移植。两次活产。她的身体被反复切开、缝合、注入、抽空,像一件一直在维修但从未被允许报废的设备。而她讲述这些的时候,语调甚至比刚才介绍住宿规则时更平淡,仿佛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产品说明书。
艾拉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底一直翻涌到喉咙口。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如果我拒绝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我拒绝胚胎移植呢?”
玛尔塔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不是同情,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玻璃墙在看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你会被送到‘废弃单元’。”她说,“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铺天盖地的沉默。
气密门再一次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暗灰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一根橡胶警棍。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的青色发根,面部轮廓硬朗得像被斧头劈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玛尔塔身上。
“4号,你的入站说明超时了。”
玛尔塔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比刚才快得多,快到艾拉注意到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额头上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抱歉,拉兹洛主管。正在收尾。”
维克多·拉兹洛。安保主管。艾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焊在了一起。
维克多的目光从玛尔塔身上移到房间里的其他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在清点库存。经过艾拉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只有不到一秒,但足以让艾拉的后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促排周期从明天开始。”他说,“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需要完成全套体检和心理评估。体检结果将决定你们的分组——A组留用,B组观察,C组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姐妹中的妹妹——登记名为索菲亚——怯生生地问。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嘴角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但那个弧度完全不属于善意。
“B组观察期加倍。C组——你们不用担心这个,进入C组的人不再需要担心任何事。”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橡胶警棍轻轻敲了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那一整天的体检像一台精密的流水线。她们被分成两组,轮流进入不同的检查室——采血、B超、心电图、骨密度、心理量表。每一个环节都被手持终端扫码记录,嘀嘀声响个不停,把她们的编号反复写入某个看不见的数据库。
心理评估室是一个窄小封闭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负责评估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让艾拉坐下,然后开始念一份题库。
“你是否经常感到空虚?你是否对未来感到绝望?你是否曾有过自杀的念头?”
艾拉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在想玛尔塔的右手——那只一直按在下腹部的手。
晚餐是六点准时送进生活区的。金属托盘上装着没有调味的白水煮鸡肉、一小坨土豆泥和几根煮得过熟的西兰花。没有人有胃口,但玛尔塔——她被允许和她们一起用餐——平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连西兰花被煮烂的茎都没剩下。
“你要吃。”她对艾拉说,眼睛没有看她,“身体是合同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不吃就等于违约。违约的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艾拉拿起叉子,机械地把土豆泥塞进嘴里。没有味道,像在吃湿纸浆。
熄灯是晚上九点。日光灯管同时熄灭,只留下床头那一排脚灯发出微弱的橙色光。海风从某个看不见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中心内部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胸闷的味道。
艾拉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辗转反侧,床板在每一次翻身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睡不着。第十七页的脚注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记忆里:代孕。胚胎。移植。她试图回想签合同时科琳娜·哈特曼的表情,那张微笑的脸现在看起来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是一个高亢的、尖锐的、被某种东西捂住之后又硬生生撕开的声音。
有人在尖叫。
艾拉猛地坐起来。几乎是同一瞬间,莉娜也从隔壁床上弹了起来。两人在幽暗的脚灯光中对视了一眼。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更远的方向——不是生活区附近,而是在她们白天没有被允许进入的那个区域。玛尔塔白天说过一个词,废弃单元。
尖叫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那种停下来的方式比尖叫本身更可怕——不是慢慢减弱,不是精疲力尽,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切断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一刀割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声。艾拉听出来了,那是某种大型医疗设备运转的声音,类似她带母亲做放疗时那种穿透墙壁的、沉闷的机械震动。
“那是什么设备?”她压低声音问莉娜。
莉娜的脸色在橙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她是护士,她听过的设备声音比艾拉多得多。
“不是促排用的。”她说,声音干涩,“促排不需要那种功率的机器。那种声音——我在手术室听过。是负压吸引器。大功率的。”
她停顿了一秒。
“妇产科做人工流产的时候才用。”
生活区的暖气在这时候忽然启动了。热风从通风口吹出来,但艾拉觉得那阵风比鹰影岛外面的海水还要冷。她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黑暗的轮廓,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打不开的门。
隔壁床上,那个几乎不开口的20号女孩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被暖气的声音吞没。
“我不想死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能给出那个承诺。
走廊尽头,那台机器还在转。嗡鸣声穿透墙壁,穿透床板,穿透每一个女人被编号之后剩余不多的、关于自我的认知。
而在新生希望中心的档案室里,克莱恩博士正在更新容器17号的电子病历。他在“心理评估”一栏打了8.2分,在“生理指标”一栏打了A级,在备注里输入了一行字——“建议作为重复容器备选,基因表型符合高端定制订单#KF-8721需求”。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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