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清点的消息是格蕾塔在早餐时宣布的。
她站在生活区门口,手持终端贴在胸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通知所有人:今天上午九点,全体容器到医疗翼进行“例行编号核验”。没有人解释为什么编号核验需要在正常的体检流程之外单独进行,也没有人解释为什么维克多·拉兹洛会亲自站在格蕾塔身后,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逐个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艾拉端着那碗没有任何味道的燕麦粥,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到维克多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带有试探性质的停顿。她垂下眼,把勺子送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掩盖住喉咙里涌上来的紧张。
“相机在哪里?”她用气声问坐在旁边的莉娜。
“我昨晚把胶卷取出来了,藏在卫生间的抽水箱里。相机本身拆成了三部分,分别塞进了三张床的床垫夹层。”莉娜同样用气声回答,嘴唇几乎没有动,目光保持着直视前方的空洞状态,“如果他们搜生活区,能找到零件,但找不到胶卷。没有胶卷就没有证据。”
艾拉点了点头。这是她们昨天凌晨从废弃单元回来后用最后一点清醒时间商定的方案。莉娜毕竟是护士,她在莫里森中心医院急诊室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次突击检查——警察搜查、科室内部审查、护理部主任的飞行检查。她知道任何搜查都有盲区,而抽水箱是所有人最不愿意伸手去翻的地方,因为那意味着需要在污水中摸索。
但她们没有预料到维克多会亲自出现在生活区。
八点四十分,清点提前开始。格蕾塔让所有容器按编号顺序排成一列,依次走到维克多面前,报出自己的编号和姓名——姓名在这里是多余的,维克多显然不在乎她们叫什么,他只在乎编号和脸能不能对上。他手里的手持终端上滚动着每个人的入站档案照片、基因评估数据、促排进度和最近一次行为评分。艾拉排在第七个,距离维克多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正在沿着脊柱往下淌。
“容器17号。”她报出编号,声音刻意保持平稳。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又抬头看她。那个停顿的时间比正常核对长了大约两秒。在这两秒钟内,艾拉能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人在发现某个值得注意的东西时不自觉的条件反射。
“17号,”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编号,就像在品尝什么味道,“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问题本身无害。但维克多·拉兹洛从来不做无害的事。
“不太好。”艾拉选择了接近事实的答案,因为最好的谎言总是裹着事实的糖衣,“促排的针打了之后一直腹胀,翻来覆去睡不着。”
维克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知道是接受了她的答案,还是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下一个。”
清点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所有十三个人——索菲亚被调走之后,生活区目前剩下十三个容器——全部核验完毕。没有人缺席,没有人对不上号,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维克多把终端递给格蕾塔,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生活区。
气密门在他身后锁死的那一刻,艾拉才把憋在肺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但吐出来的同时,她看到玛尔塔正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玛尔塔的眼神和维克多完全不同——维克多的眼神是猎人在追踪猎物,而玛尔塔的眼神是一个老猎人看着一个新手猎人即将踏入陷阱时的、夹杂着警告和无奈的眼神。
“他知道了。”玛尔塔在艾拉走到她身边时低低地说,“不一定知道具体的,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劲。我见过他对别的容器这样——先盯上,然后收紧,直到找出破绽。”
“那他会怎么做?”
“不会马上做什么。”玛尔塔把塑料梳子翻了个面,用梳子背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维克多的策略是给你空间,让你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让你放松,让你犯下一个更大的错误。他享受这个过程。在这个岛上,他的工作太无聊了——容器们太听话,流程太标准化——所以每次有人试图打破规矩,他都像在过节。”
她抬起眼看着艾拉。
“你在废弃单元看到了什么?”
这是玛尔塔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事。在此之前,她一直扮演着一个被动的知情者——她提供情报,但不追问细节,就好像那些细节和她无关。但现在她问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信息中转站。
艾拉犹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把在废弃单元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器官保存箱,手术台,玻璃幕墙后面的手术室,克莱恩博士和那个拖沓声音的男人关于心脏、肝脏、肾脏交付期限的对话,还有那句话——“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处理。”
玛尔塔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变化。这让艾拉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玛尔塔早就知道了。也许不是全部细节,但她对废弃单元里发生的事情有着足够清晰的概念。十四个月里,一个在岛上活下来的女人不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
“你说的那个拖沓声音的男人,”玛尔塔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应该是康斯坦丁·布里尔。”
“布里尔?基金会的——”
“创始人兼最大股东。”玛尔塔把梳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那个她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下意识保护下腹的动作,“他一年来岛上大概四到五次。每次来,克莱恩的态度都会不一样。更紧张,也更殷勤。岛上有一间专门的套房是为他留的,在行政翼顶层。据说站在那个房间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整座岛的轮廓。”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玛尔塔想了一会儿。“他有一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她最终说,“不是凶,不是狠,是另一种东西。你看他的时候会觉得,他看你的方式和你看他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你在看他这个人,而他在看你身上的……部位。不是身体部位,是价值部位。他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给一块生肉估价。”
“所以是他亲自在处理废弃单元的事务。”
“显然。”玛尔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器官移植在莫里森公国的黑市上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生意。合法的器官移植需要排队——有些病人等一颗匹配的心脏要等三四年,等不到就死了。而布里尔信托掌握的,是一批永远不会出现在排队名单上的供体。她们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没有律师,没有任何会报案追查的途径。她们是完美的器官源。”
完美的器官源。她的措辞如此精准,精准到艾拉怀疑这是克莱恩或者康斯坦丁曾经用过的原话,被玛尔塔在某一次擦肩而过时听到了。
“我需要做一件事。”艾拉说。
“什么事?”
“我需要把那些照片送出去。”艾拉看着玛尔塔的眼睛,“不是逃出去。是把证据送出去。只要能把这些照片递到莫里森公国任何一个愿意调查布里尔信托的机构手里——报社、检察院、卫生署、随便哪个——这个岛上的一切就会被曝光。岛上的女人就能得救。”
玛尔塔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梳子重新拿起来,慢慢地梳了一下发尾,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艾拉还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上一次有人这么想,”玛尔塔说,“是七个月前。一个叫丹妮尔的容器。她偷了克莱恩办公室里的几页病历,藏在卫生巾里,准备在下一次渡轮补给日混进货箱里送出去。结果被维克多发现。”
“她后来怎么样了?”
玛尔塔的梳子停住了。
“她没有进废弃单元。维克多做了另一种处理。”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轻,“他把丹妮尔绑在医疗翼的检查床上,当着所有容器的面,一针一针地给她注射了某种东西。不是致死剂量,但足以让她的大脑活动从正常水平降到植物状态。然后他让格蕾塔把她推到生活区的中间,就放在那张空床上,连接着心电监护仪,让她在那里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
“三天之后拔管。”玛尔塔说,“他说这是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学到一课。那三天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每一天都响在耳边,滴——滴——滴——每个人都听着,吃不下,睡不着。拔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哭。因为我们已经哭不出来了。”
艾拉感到一股凉意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不是因为丹妮尔的结局——那个结局虽然残忍,但在这个岛上并不让人意外。让她发凉的,是玛尔塔讲述这件事的方式——她的声音自始至终是平的,眼神是直的,就好像她在描述一个已经发生了一千次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常事件。十四个月,四次移植,两次活产,十二个人的消失,一个被当着她的面做成植物人然后拔管的同伴——这些经历已经把玛尔塔打磨成了一件工具,一个被反复烧制和冷却之后表面结了一层厚釉的容器。
而现在这件工具正在被重新激活。
“我可以帮你。”玛尔塔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不是因为我相信能成功——我不相信。丹妮尔之后,我不再相信任何逃离计划。但我帮你是因为——”
她顿住了,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腹部的手。
“——因为我需要有一个人去试试。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还不是一块死了的肉。”
当天下午,促排第七天的血检结果显示艾拉的雌二醇水平达到了预定阈值。克莱恩博士在查房时宣布,她将在三天后进行取卵手术,取卵后直接进行订单胚胎移植。订单编号KF-8721,客户要求的具体基因表型全部匹配成功。
“这将是你作为容器的第一次正式交付。”克莱恩用签字笔在手持终端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她的电子病历,“移植后卧床四十八小时,然后进入常规妊娠管理。如果着床成功,你将在三十八到四十周后完成分娩。如果着床失败——”
他顿了一下,从金丝边眼镜上方看了艾拉一眼。
“——我们会安排第二次移植。合同有效期内,移植次数不限。”
次数不限。这四个字意味着她们之前讨论过的所有可能性——三次、四次、五次——都不足以概括真实的合同条款。真正条款是:直到成功为止。或者直到你的身体不再能承受为止。或者直到你被判定为C组,然后被送进废弃单元,变成器官保存箱里的一个个标签为止。
艾拉握着病号服的下摆,没有说话。她现在知道,在这个岛上,沉默是最安全的回应。愤怒会招来加药,恐惧会招来心理评估,崩溃会招来约束措施。只有沉默——那种被玛尔塔打磨了十四个月的、在表面结了一层厚釉的沉默——能让她在这条走廊里继续走下去。
但在沉默之下,一个计划正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她知道取卵手术是一个节点。取卵需要麻醉,麻醉意味着她会被推进手术室,而手术室在医疗翼的核心区域,靠近后勤通道——也就是靠近玛尔塔描述过的那个配电间。如果她能利用手术前后的时间窗口完成某件事——把胶卷藏进某个能离开岛上的途径里——那将是她唯一的机会。
具体来说,莉娜通过连续几天在用餐时的观察已经确认了一件事:中心的医疗废弃物每天傍晚由专船运回大陆处理。废弃物收集箱集中在后勤通道尽头的装卸区,从手术室到装卸区只有两道门禁。如果莉娜能利用护士身份进入废弃物处理流程——哪怕只是在装卸区附近短暂停留——就能把胶卷密封后放进医疗废弃物收集箱。医疗废弃物袋在装船前不会打开检查,因为里面的东西沾满体液和血液,没有人愿意翻。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薄弱的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傍晚六点,晚餐时间。和往常一样,格蕾塔推着餐车走进生活区,把十三个金属托盘逐一放在每个人的床头柜上。但今天餐车旁边多了一个人。维克多·拉兹洛。
他站在格蕾塔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些托盘被逐一发放。格蕾塔发到艾拉时,他忽然开口了。
“17号的量减半。”
格蕾塔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艾拉托盘里的鸡肉拿走了一半,土豆泥刮掉了三分之一。艾拉抬起头,直视维克多的眼睛。
“为什么?”
“取卵手术前四十八小时需要控制饮食。”维克多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克莱恩博士的医嘱。”
艾拉知道这条医嘱根本不存在。她在做卵子供体体检时查过大量资料——取卵前禁食通常是术前八小时,不是提前两天。维克多是在用饥饿削弱她。这是他收紧策略的第一步:剥夺她的体力,让她在手术前处于虚弱状态,降低她做出任何计划外举动的可能性。
“谢谢关心。”艾拉端起托盘,对他露出了一个极为平静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维克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鹰影岛做了六年安保主管,见过无数种容器面对压迫时的反应——哭、求、闹、沉默、自我伤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他当众剥夺食物之后,还能对他微笑。
那不是一个受害者对加害者的微笑。那是一个猎人确认了猎物已经踏进自己设下的陷阱之后,试图隐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艾拉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饮食减半意味着消化物减少,消化物减少意味着排泄减少。排泄减少意味着她去卫生间的次数会减少。而卫生间,是她和莉娜交换情报的唯一完全不受监控的地方。
维克多正在用他的专业经验,把她和莉娜唯一安全的联络渠道,一片一片地堵上。
而她需要在他堵死所有缝隙之前,把那卷胶卷送出鹰影岛。
窗外的海浪声比平时更响了。气象广播在晚餐后通知全岛,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圣克莱门特群岛将遭遇一场冬季风暴,届时风速可能达到九级,渡轮将暂停运行,医疗废弃物转运也将推迟。
艾拉靠坐在床头,听着扩音器里那个合成女声平静地播报风速和浪高的数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她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时间表。如果风暴导致医疗废弃物转运推迟,胶卷送出去的窗口期也会推迟。她必须等风暴过去。但三天后就是取卵手术——如果风暴持续的时间超过了那个节点,她必须找到另一条出去的路。
而那条路,也许不在医疗翼,也许不在后勤通道。
她想起了玛尔塔白天说过的那些话。康斯坦丁·布里尔偶尔会亲自来岛上,他有一间在行政翼顶层的私人套房,占据整栋楼的最高点。一个拥有整座岛屿的人,如果遇到风暴,他会困在岛上;如果要离开,他会在第一时间动用最快的交通工具。如果有人能顶替医疗废弃物转运通道——如果有一个更快、更直接的方式能绕过所有常规渠道把胶卷送到大陆——
她的思路被一阵轻微的叩击声打断。
三下,从她床头的墙面传来。那是莉娜的床位。隔着一道薄薄的隔板,三下叩击意味着一个紧急信号——她们约定好的信号。
艾拉用指节在墙面上回应了两下。收到。
几秒钟后,一个小纸团从隔板下方的缝隙里滚了过来。艾拉捡起来,展开,借着脚灯的微光读完了莉娜用眉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风暴明天午夜抵达。渡轮全面停航。运输船一周之后才能恢复。我们的窗口只剩下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小时。取卵手术在第三天。中间只隔着一场风暴。如果她不能在风暴之前把胶卷送出去——或者找到另一条路——那胶卷就会在她被麻醉之后被维克多搜出来。
艾拉把纸条揉成指甲盖大小的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纸张的纤维粗糙地刮过喉咙,但比这更让人咽不下去的东西,她在鹰影岛已经咽过太多了。
她重新躺下去,在脚灯的微光中盯着天花板的黑暗轮廓,脑海里开始拼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这个计划涉及一场风暴、一个取卵手术、和一个布里尔信托基金会的创始人在行政翼顶层套房里的动向。
而她要做的,是确保这三个变量在某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出现在同一个方程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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