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重量
山风突然停了。
林墨盯着王澍手里的枪,枪口的烟在晨光里细细一缕,像某种无声的宣判。老葛的尸体躺在两人之间,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枯黄的落叶。
“王澍,”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在干什么?”
王澍没有看他。他盯着“影子”,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他必须死。”他说。
“谁?”
“老葛。”王澍终于转向林墨,“他是契约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林念从车里冲出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尖叫了一声。陈曦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根铁管,警惕地看着所有人。周济民慢慢从车后面走出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像在计算什么。
“影子”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王澍,慢慢鼓起掌:
“精彩。真精彩。”
他转向林墨:
“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好朋友一直在利用你。他开枪打死老葛,不是因为老葛是坏人,是因为老葛知道他的秘密。”
王澍的枪口转向“影子”:
“闭嘴。”
“影子”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好,我闭嘴。但你敢不敢告诉林墨,你为什么要杀张维年?”
空气凝固了。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王澍的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
“影子”笑了笑:
“我说,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兄弟’,亲手杀了你的导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扔给林墨。
林墨接住,低头看。
视频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张维年的办公室,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在翻找东西。那个人转过身——
是王澍。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里面倒了什么。然后他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张维年死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王澍。
王澍的脸惨白,嘴唇在抖,但没有否认。
“是你?”林墨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是我。”
林墨的枪口慢慢从“影子”转向王澍。
“为什么?”
王澍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他要毁了你。”
“什么?”
“你导师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王澍说,“他发现你是林广元的第一个实验品,你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准备公开这一切,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假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林墨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就杀了他?”
“对。”王澍的眼泪流下来,“我杀了他。为了你。”
林墨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为了我?你他妈的是为了你自己!”
他吼道:
“你也是品!你怕他把你的事也抖出来!”
王澍愣住了。
“影子”在旁边轻笑:
“终于明白了。”
林墨的枪口对准王澍的眉心:
“我爷爷也是你杀的?”
王澍摇头:
“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谁?”
王澍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影子”。
“是他。”
“影子”耸了耸肩:
“是我。我承认。”
他看着林墨:
“林广元是我杀的。因为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想销毁我。但我只是一个品,我没有选择。”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不一样。你是本体,你有完整的记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融合,成为真正的林墨。”
林墨的枪口在他和王澍之间来回移动。
林念冲过来,挡在林墨面前:
“哥,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骗子!”
她转向王澍:
“你害死了张教授,还假装是我哥的朋友!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王澍低下头,不说话。
陈曦慢慢走到林墨身边:
“现在怎么办?”
林墨没回答。他看着王澍,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三年了,他们一起熬夜,一起讨论数学,一起骂华尔街。他以为那是友谊。
原来是谎言。
“王澍,”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澍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对不起。”
林墨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王澍。
是“影子”。
他胸口冒血,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
“你……你……”
林墨看着他:
“我爷爷的仇,我自己报。”
“影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墨放下枪,看着王澍:
“我不杀你。因为你救过我。”
他转身走向车:
“但你也不再是我朋友了。”
***
车里很安静。
林念坐在林墨旁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陈曦在开车,周济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
王澍没有上车。他站在山路中间,像一尊雕塑。
“他怎么办?”陈曦问。
“让他自己走。”林墨说。
林森躺在后座,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突然开口:
“哥,你信他说的吗?”
林墨沉默。
“他说杀张维年是为了你。”林森说,“你信吗?”
林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
“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林森说,“因为如果你信,你就欠他一条命。如果你不信,他就是个骗子。”
林墨没回答。
车开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久到路边开始出现村庄。
周济民突然说:
“停车。”
陈曦踩了刹车。
周济民指着路边的一个小卖部:
“去买点吃的。顺便打个电话。”
他下车,走进小卖部。几分钟后,他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水。
他回到车上,递给林墨一瓶水:
“联系上了。契约的人在找我们。他们知道老葛死了,也知道‘影子’死了。”
他看着林墨:
“现在你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了。”
林墨接过水,没喝:
“他们在哪?”
“在路上。”周济民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到宝鸡。”
林墨看了看林森:
“他撑不了两个小时。”
周济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医生,而且安全。”
“哪里?”
“我以前的老家。”周济民说,“在秦岭深处。没人知道。”
***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小村子前。
村子很破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人。周济民带着他们走进一间院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到周济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你还活着?”
“活着。”周济民笑了笑,“娘,我回来了。”
林墨愣住了。
这是周济民的母亲?
老太太看着他们一群人,尤其是林森身上的血,脸色变了:
“快进来。”
***
屋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把林森扶到床上,熟练地检查伤口:
“子弹还在里面。得马上取出来。”
她看着周济民:
“你帮我。”
周济民点点头,去烧水。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荒谬。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残杀。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林念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哥,我们还能回去吗?”
林墨知道她问的不是回美国,是回到以前的生活。
“回不去了。”他说。
林念的眼泪流下来。
陈曦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她突然问:
“林墨,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要做那些实验吗?”
林墨摇头。
“我父亲说,林广元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她说,“他想创造一个可以超越死亡的物种。不是肉体永生,是意识永生。”
她回头看他:
“你就是他的作品。”
林墨沉默。
屋里传来林森的呻吟声。老太太在给他取子弹,周济民在旁边帮忙。
过了很久,老太太出来,手上还沾着血:
“取出来了。他命大,再晚两个小时就没了。”
林墨松了口气。
周济民跟着出来,洗了手,点了一根烟:
“现在,我们谈谈正事。”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林墨:
“你想报仇吗?”
林墨盯着他:
“杀我爷爷的人已经死了。”
“杀你爷爷的人死了,但杀你导师的人还活着。”周济民说,“还有,你想过没有,是谁派‘影子’来的?是谁在操控契约?”
林墨没说话。
周济民说:
“我创建了契约,但我早就退出了。现在控制契约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周济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眼神很锐利。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他在FBI见过的一个人——约翰逊的上司,那个一直给他们提供“帮助”的女人。
“她叫艾米丽·陈。”周济民说,“陈墨言的妹妹。”
陈曦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我父亲没有妹妹!”
周济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悯:
“你父亲确实没有。但你母亲有。”
陈曦愣住了。
“你母亲有个妹妹,从小送人了。后来去了美国,改了姓。她恨你父亲,因为他选择了林广元而不是她。”
周济民叹了口气:
“她才是契约真正的控制者。”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想起约翰逊说过的话:
**“我们收到内部预警,有人在暗网上收购数学家的数据。”**
原来预警的来源就是她。
她一直在操控一切。
“她现在在哪?”
“纽约。”周济民说,“但她很快就会来中国。因为你在这里。”
他站起来,拍拍林墨的肩膀:
“你想报仇,就等她来。或者,你去纽约找她。”
林墨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山里的夜来得很快。院子里暗下来,只有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念靠在门槛上睡着了。陈曦望着远山发呆。林森在床上昏迷着。
林墨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小墨,记住,数学不是答案,是工具。用它盖房子,还是用它杀人,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艾米丽·陈,那个笑着的女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林墨,”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终于想通了。”
“你在哪?”
“纽约。等你来。”
“好。”林墨说,“三天后见。”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院子。
周济民在门口看着他:
“决定了?”
林墨点头。
“那我跟你去。”周济民说,“有些账,我也该算了。”
陈曦站起来:
“我也去。她害死了我父亲。”
林念从门槛上爬起来,睡眼惺忪:
“哥,你去哪?”
“去纽约。”林墨说,“你留在这里,照顾林森。”
林念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神,闭上了嘴。
***
夜深了。
林墨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他突然想起王澍,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林墨,我知道你去纽约。我也去。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你。——王澍”**
林墨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信息。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