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霍尔登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接到了那个电话。她当时正趴在临时拼凑的办公桌上假寐,面前摊着六份初步尸检报告和一份尚未完成的媒体通稿。艾德里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她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说什么?”她猛地坐直身体,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个目标会是法官。”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组了一个六人的陪审团。现在他需要一个主持审判的人。”
玛格丽特沉默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艾德里安是否过度疲劳、是否需要心理干预、是否应该立刻向副局长申请将他撤出此案。但最终,她说出口的是一句她自己也有些意外的话:“你有多确定?”
“比我确定过的大多数事情都要确定。”艾德里安说,“这不是猜测,玛格丽特。这是他在现场留下的逻辑链条。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给我三十分钟。”玛格丽特挂断电话,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她没有开灯,黑暗有助于她集中注意力。六名受害者的面孔在她脑海中依次浮现,然后是莉迪亚·克罗斯在国会听证会上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如果艾德里安是对的,那么现在正有一名法官走在成为靶心的路上——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靶心长什么样。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联邦法院行政办公室的紧急联络人。
凌晨四点零八分,一份包含新维多利亚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在任联邦法官的名单被发送到她的加密终端上。共计四十七人,从三十九岁的地区法院新任法官默顿·克莱因,到七十一岁的上诉法院资深法官海伦娜·瓦茨。这些名字代表着联邦司法系统在本地区的全部中坚力量,此刻在玛格丽特眼中,它们每一个都像是潜在的人质。
艾德里安在十五分钟后到达临时驻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但眼下的青色阴影暴露了他同样彻夜未眠的事实。他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在那四十七个名字旁边标注各种符号。
“凶手选择莉迪亚·克罗斯不是偶然的。”他一边写一边说,“她的公开言论、她的政治立场、她在听证会上与卡伦·索恩的对抗——这些构成了凶手选择她的逻辑基础。如果我们要找到他的下一个目标,就必须理解他的选择标准。”
“所以凶手有政治立场?”玛格丽特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体系。政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艾德里安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司法公正、程序正义、公信力危机。“凶手选择莉迪亚是因为她代表了某种他想要审判的东西。那么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法官来‘主持’这场审判?”
玛格丽特盯着白板,一个令人不安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一个他认为最有资格审判那些问题的人。”
“或者反过来——一个他认为最应该为那些问题负责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凶手的目标不是随机的,而是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人物。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子,而是一个有着完整逻辑框架和明确价值判断的——玛格丽特不愿意用“正义使者”这个词,但它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上午七点,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联邦调查局新维多利亚分局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墙上挂着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受害者照片和现场勘查的初步结论。副分局长斯坦利·伯克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的男人,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手指交叉放在面前,听完艾德里安的侧写汇报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认为凶手是一名前司法从业者。”伯克终于开口,“受过法律教育,熟悉法院运作,对当前司法体系怀有系统性不满。”
“是的。”艾德里安说,“他的作案手法显示出高度组织化的特征。伤口的精准度表明他接受过某种形式的解剖学训练或格斗训练,但更关键的是犯罪现场本身的‘叙事结构’。六具尸体被排列成与陪审团席位对应的弧形,面部朝向一致,伤口位置一致。这不是一个被冲动驱使的人会做的事情。他在用尸体写起诉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几名来自司法部联络办公室的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霍华德·帕里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用笔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笔记本。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推论,”伯克缓缓说道,“那么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双重的。第一,我们必须确定这四十七名法官中谁是最可能的目标。第二,我们必须在不引起公众恐慌的情况下完成保护部署。如果媒体得知有一名连环杀手专门针对法官,明天早上的头条将摧毁公众对司法系统的信心。”
“第三,”帕里什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不能让这个推论变成公开的侧写报告。如果凶手本人看到这份报告,他会知道我们已经接近了他的逻辑核心。要么他会加速行动,要么他会改变模式——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利于我们。”
艾德里安转向帕里什,目光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把完整的侧写提交给专案组?”
“我的意思是,您应该考虑哪些信息需要在现阶段公开,哪些需要暂时留在您的私人笔记里。”帕里什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像是要主持这场会议似的,“伯克副局长,我建议成立一个保密侧写小组,由韦斯特探员负责,但所有产出在对外发布前需要经过司法部的安全审查。”
“这不是安全审查,”玛格丽特冷冷地说,“这是内容管控。”
“这是为了保护公众。”
“你是在保护公众,还是在保护卡伦·索恩的民调数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帕里什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某种东西——太快了,大多数人没有捕捉到,但艾德里安看到了。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被说中要害的警觉。
伯克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够了。霍尔登探员,你的忠诚我从不怀疑,但现在不是内部分裂的时候。韦斯特探员,把你对法官目标的初步筛查名单交给行动组。帕里什先生,你的建议我会考虑,但专案组的分析报告不受外部审核。这是规矩。”
帕里什微微颔首,重新坐回角落,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精心维护的中立。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他手中的笔停住了。
会后,艾德里安和玛格丽特一起走向停车场。晨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在新维多利亚市灰白色的建筑物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味道,混合着远处港口飘来的咸腥气息。
“帕里什在隐瞒什么。”玛格丽特说,不是疑问句。
“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艾德里安拉开车门,“问题只是他们隐瞒的东西是否与我们的调查有关。”
“你觉得有关?”
“我觉得帕里什代表的利益集团认为,这个案子的真相如果被完整披露,会对即将到来的大选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莉迪亚·克罗斯是卡伦·索恩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现在她死了,凶手以一种近乎司法仪式的方式杀死了她。”艾德里安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如果凶手的逻辑真的如我所侧写的那样——如果他认为自己是在执行一种高于成文法的正义——那么他杀的每一个人,都在同时审判莉迪亚背后的整个移民权利运动,也在审判索恩背后的反移民政治势力。这两股力量都不会希望公众深入思考凶手的动机。”
玛格丽特发动了车子。她在驶出停车场之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艾德里安意外的话:“你昨天晚上在侧写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在二楼的时候。我看到你写完之后表情变了。”
艾德里安望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街上已经有了早高峰的人流,人们穿着风衣、拿着咖啡杯,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这座城市庞大的肌理之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使知道,他们也会把那六条生命归类为另一个遥远而令人遗憾的新闻标题,然后在下一页翻过去。
“我写的是,”艾德里安说,“‘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组建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陪审团。’”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湿润路面的沙沙声填充着沉默。
上午十点,艾德里安来到了联邦法院大楼。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灰色花岗岩建筑,正门上方镌刻着一行拉丁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纵使天塌下来,也要伸张正义”。这行字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侵蚀,却依然清晰可见。
他要见的法官叫阿利斯泰尔·芬奇,六十八岁,联邦上诉法院资深法官,在新维多利亚市司法界以刚正不阿著称。芬奇也是莉迪亚·克罗斯的大学导师,两人虽然在政治立场上有分歧——芬奇以保守派法学思想闻名,而克罗斯是激进的左翼人权律师——但他们保持了三十年的师生情谊。
艾德里安被领进芬奇法官的办公室时,老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他的身材在黑色法袍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瘦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韦斯特探员。”芬奇没有转身,“我听说你是一个能读懂凶手心思的人。”
“我只尝试去理解行为的逻辑链条,法官阁下。”
“逻辑。”芬奇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那种深灰色的,带着岁月磨砺出的锐利与疲惫,“莉迪亚一生都在和那种看似合乎逻辑的暴力作斗争。你知道她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艾德里安摇了摇头。
“她说,‘老师,法律应该保护弱者。但如果法律本身就是由那些惧怕弱者的人制定的,我们该怎么办?’”芬奇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他和莉迪亚在一场模拟法庭比赛后的合影。“我从来没有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您相信她的工作吗?”
芬奇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我相信她有权利去为那些不被欢迎的人辩护。这是律师的天职。但这不等于我同意她的所有政治主张。”他停顿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韦斯特探员,如果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有人想杀我——我已经知道了。”
艾德里安微微一怔。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个。”芬奇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白色信纸,推过桌面。
信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文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打字机风格,每个字母的边缘都带着轻微的墨迹晕染:
“尊敬的芬奇法官,您一生都在用法律丈量正义。现在,请准备好用您自己丈量法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艾德里安一眼就认出,这句话的语法结构与第二起命案现场留下的字条完全一致。那个字条上写的是:“当法律沉默时,理性就是唯一的法官。”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的秘书今早七点打开办公室时,它就被放在门缝下面。没有信封,没有指纹——至少我们的初步检查没有发现。”芬奇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他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时的语调一样,“大楼的夜间安保记录显示没有人强行进入我的办公室。监控录像也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
艾德里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串逻辑链条。凶手在案发后不到六个小时就锁定了芬奇法官,并且成功潜入了联邦法院大楼的安保系统。这意味着他要么拥有内部权限,要么对这座建筑的安保漏洞了如指掌。
“我需要带走这封信,并且请求对您的办公室进行全面的法证勘察。”
“你可以带走信。至于法证勘察——”芬奇微微摇头,“韦斯特探员,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判了上千个案子。我把帮派头目送进过监狱,把贩毒集团送上过绞刑架,把腐败政客钉在了被告席上。如果每一个威胁我的人都能让我同意把自己的办公室变成犯罪现场,那么这间办公室二十年前就已经不是办公室了。”
“这次的威胁和以往不一样。”
“因为莉迪亚死了。”
“是的。”
芬奇法官沉默了片刻。深灰色的眼睛在午前的阳光中反射出一种坚硬的光芒。“那么告诉我,韦斯特探员——你的侧写报告说这个人认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当他走进这间办公室时,他会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吗?还是他会像对待莉迪亚和那五个无辜者一样,直接给我一刀?”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在凶手的逻辑里,申辩已经结束了。凶手给所有人的机会,在法庭还没开庭之前就已经用完了。
这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东西。
当天晚上,艾德里安独自坐在临时驻地的房间里,盯着墙上贴满的照片和笔记。芬奇法官的那封信被扫描后放大了数倍,投映在屏幕上。他反复研究着每一个字,每一处墨迹的分布,试图从中提取出更多关于凶手心理状态的线索。
玛格丽特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发呆。
“安保小组已经部署在芬奇法官的住所和法院周围。二十四小时轮班,暗哨加明哨。”她在他旁边坐下,“但我有一种感觉——你并不觉得这足够。”
“因为他不会直接闯进去。”艾德里安说,“他的模式不是暴力突袭。他进入安全屋的时候,抗议者堵在街口,警察在三个街区外巡逻,但他依然进去了,完成了所有谋杀,然后消失了。没有人看见他,没有监控拍到他的脸。他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他知道所有的漏洞在哪里。”艾德里安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安全屋的安保漏洞,法院大楼的安保漏洞,甚至我们的调查节奏。他在我们到达第一个现场之前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意味着他不仅在观察受害者,他也在观察我们。”
玛格丽特的脸在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格外严肃。“你想说什么?”
艾德里安转向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种光玛格丽特以前见过,在那几个最棘手的旧案中,当他逐渐逼近凶手的时候。但这一次,那光芒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我想说,也许他不是在被我们追捕。也许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能真正理解他逻辑的人进入这场游戏。”
“而那个人就是你。”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低声说,“但我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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