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科尔在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到达联邦监狱的访客停车场。
她开着一辆银色的本田思域,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沓采访笔记、和一份她昨晚熬夜写好的采访提纲。提纲上列出了二十三个问题,从格雷戈的童年经历到他在“迪恩案”上诉中的法律策略,每一个问题都措辞谨慎、层层递进。她计划把这期采访做成“正义之声”播客的旗舰节目——不是之前那期同情色彩浓厚的呼吁,而是一期真正有深度的、能够拿新闻奖的深度人物专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要来。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觉得没必要。这是她的故事。她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追踪这个案子,从法学院一年级在课堂上听到“迪恩诉联邦案”的讨论开始,到后来发现这个案子与格雷戈·凯斯案的法律关联,再到主动联系他、获得他的信任、成为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入探视室进行面对面采访的记者。
唯一一个。
她为此感到骄傲。
她在车里检查了录音设备——电池满格,存储空间充足。然后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颗蓝宝石吊坠,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她平时不戴它,但今天她特意戴上了。她想让格雷戈看到它。不是出于任何特殊的理由,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这条项链让她感到被保护。
她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向监狱入口。背包里装着录音设备和采访笔记,左手腕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她为这次采访准备的所有资料。她走过铁丝网围栏时,看到围栏上方缠绕的刀片刺绳在晨光中闪烁,像一条银色的荆棘。
登记。安检。金属探测器。储物柜。探视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日光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她坐在那把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塑料椅子上,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上,等待。
铁门打开。
格雷戈·凯斯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精神。卡其色的囚服熨得笔挺,黑框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拿起电话听筒,朝她微笑。
“西尔维娅。你来了。”
她拿起听筒。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暖,像旧收音机里的爵士乐。她按下录音设备的按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格雷戈,谢谢你再次接受采访。今天我想深入聊聊你的成长经历——你之前提到过你的父亲,但没有详细说过他对你的影响。”
格雷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说话。
“我父亲是一个酒鬼,”他说,声音平稳,“他打我母亲,打了十年。我躲在房间里听着,用枕头捂住耳朵。我告诉自己,我永远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你后来也使用了暴力,”西尔维娅说,“在便利店里。你拿着枪。”
“是的。”格雷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变成了我最恐惧的东西。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被判刑,不是失去自由,而是在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西尔维娅记下这句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太善于表达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击中听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来谈谈艾拉,”她说,“你的妻子。你在之前的采访里提到过她,但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你们的关系。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格雷戈的目光在这个问题下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西尔维娅无法辨认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艾拉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她总是原谅别人。不管我做错什么,她都会原谅我。”
西尔维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她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她翻到之前的采访记录——是的,他在上一次采访中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用词完全相同。
“你上次也这样说,”她说,“‘她总是原谅别人。’”
格雷戈的微笑没有变化。“因为那是真的。她原谅了我的一切。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
“直到她死的那天。”他移开目光,看向探视室墙上的某个空白处,“那天早上她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深蓝色,领口有白色碎花。她说那是她在慈善商店买的,八美元。我吻了她的额头,说穿什么都好看。”
西尔维娅的笔停下了。她感到一阵微弱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描述的方式——太精确了。连衣裙的颜色、领口的花纹、价格。一个在当天晚上“精神崩溃”到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怎么会记得妻子早上穿的连衣裙价格?
“格雷戈,”她缓缓地说,“你之前告诉法庭,你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但你现在描述那天早上的细节非常清晰。你怎么解释这种差异?”
格雷戈的笑容微微凝固了。只有一瞬——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原状。但西尔维娅看到了。她做了两年调查记者,采访过几十个试图隐瞒真相的人。她知道那个微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时的本能反应。
“创伤性解离不是全面的失忆,”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我对那天早上的记忆是完整的。那是她活着的最后一天。我怎么可能忘记?”
合理的解释。完美的解释。但西尔维娅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一直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在说这句话时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白。她把这一细节记录在心里。
“我想换个话题,”她说,“关于你的上诉。你的律师莉迪亚·莫兰援引了最高法院在‘迪恩案’中的裁决,主张法官在判处抢劫罪时应当有权考量枪支罪的高额强制刑期。你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可能性获得减刑?”
“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答案,”格雷戈说,“但我不只是为了减刑而战。我是为了每一个被这个制度不公正对待的人。你知道,每周我都会收到几十封信——来自全国各地的普通人,他们在我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单亲母亲,被裁员的中年人,还有像你这样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年轻人。他们不是罪犯。他们只是在某个时刻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
“你的项链很漂亮,”他忽然说,“蓝宝石。是祖母留给你的?”
西尔维娅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了吊坠。她记得自己没有告诉过他任何关于项链的事情。但他在监狱里,他可以获取的信息有限——也许是从她的信里,也许是从播客的介绍页面上。她不确定。
“是的,”她说,“我祖母的。”
“蓝宝石象征保护,”格雷戈说,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佩戴它的人相信它可以保护她们免受伤害。你的祖母一定很爱你。”
“她很爱我。”
“那你应该好好保管它,”他说,“永远不要把它弄丢。”
西尔维娅感到那股寒意又回来了。他说话的方式没有任何威胁性——温柔、关心、几乎是长辈式的叮嘱——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了。那双眼睛不再是温暖的爵士乐,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黑暗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采访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问出她准备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格雷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案件支持者中有一个叫玛格丽特·休斯的女人。她给你写了三十四封信,组织了网络请愿,联系过我们的播客。但最近她突然停止了一切活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雷戈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探视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日光灯闪了一下,只有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她觉得失望。人们总是这样——他们热情地靠近,然后发现你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圣人,于是转身离开。我习惯了。”
“她不是转身离开,”西尔维娅说,“她给‘北卡无罪者联盟’写了一封举报信。她在信中说她有理由怀疑你与多起未破案的女性失踪和命案有关。”
她说出这句话时,录音设备的红灯稳定地亮着。探视室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格雷戈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笑,而是一种西尔维娅从未听过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
“举报我,”他重复道,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她用的是什么理由?”
“蓝宝石项链,”西尔维娅说,“她说你收集蓝宝石项链。从2011年开始。跨越六个州。十二条——可能更多。”
格雷戈不再笑了。他的脸在日光灯下变成了一张面具,所有的表情都被抽离,只剩下最底层的骨骼轮廓。他看着西尔维娅,目光穿过她的脸,一直看到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玛格丽特吗?”他忽然问。
“什么?”
“她的名字。玛格丽特。在希腊语里,它的意思是‘珍珠’。但她不是珍珠。她是第十三个。她没有蓝宝石项链。但她有别的——更私人的东西。”他向前倾,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你知道是什么吗?”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已经停止记录,录音设备的红灯还在闪,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录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越来越响。
“她的头发,”格雷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一封信上都有。浅棕色的,有点卷曲。她在信里说她父亲去世三年了,她留着他在陆军服役时给她写的信。你们都在寄头发。你们以为自己在寄安慰,但你们寄来的是自己。一小部分。足够让我记住你们每一个人。”
西尔维娅慢慢站了起来。录音设备的线被扯到,摔在地上,塑料外壳碎裂了。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但声音已经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坐下,”格雷戈说,声音恢复了温暖的质感,“采访还没有结束。你还没问完你的二十三个问题。”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二十三个问题。”
“你没有?”他歪着头,表情无辜而困惑,“那一定是我的幻觉。我经常有幻觉。在这个地方,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记忆,什么是想象。”
他站起来。狱警朝他走来,但他只是对西尔维娅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铁门走去。在门口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西尔维娅,”他说,“你的项链很好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它也不见了,你会去什么样的地方找它?”
铁门关闭。
西尔维娅站在探视室里,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她低头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她跪下来捡起碎片,手指被塑料的边缘划破了,但她没有感觉。
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她穿过走廊,穿过安检,穿过铁丝网围栏,回到停车场。她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引擎没有发动,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坐在探视室里时应该想到却没有想到的问题。
格雷戈不应该知道玛格丽特写了举报信。
这件事昨天才发生。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没有任何公开记录。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玛格丽特本人、克莱尔·奥尔森、莉迪亚·莫兰,以及“北卡无罪者联盟”的调查人员。这四个人里没有任何人会通知格雷戈。
但格雷戈已经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西尔维娅发动了汽车,驶出停车场。她没有朝着罗利的方向开——她朝着夏洛特的方向,朝着玛格丽特的公寓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警告玛格丽特。不是关于格雷戈在监狱里能做什么——他被关着,他什么都做不了——而是关于某个她还没想到的事情。
某个在他提到“第十三个”时眼神里闪过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西尔维娅到达了夏洛特市玛格丽特的公寓楼。她敲了门,没有人回应。她敲得更用力了。门没有锁——锁是坏的,门框上有明显的撬痕。她推开门。
公寓里一片混乱。便利贴墙上的纸片散落一地,沙发上堆满了翻倒的书籍和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玛格丽特发给“北卡无罪者联盟”的那封举报信的草稿页面上。
但玛格丽特不在。
西尔维娅打电话报警。警察在二十分钟后到达,记录了撬痕、混乱的现场、失踪的住户。但他们告诉她同样的话:成年人失踪需要等待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她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打了一个电话给莉迪亚。
“玛格丽特不见了。她的公寓被翻过。门上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或者说,有,但不像是外面的人撬的。像是里面的人匆忙离开时破坏的。”
莉迪亚沉默了很久。“报警了吗?”
“报了。但他们要等二十四小时。”
“西尔维娅,你现在在哪里?”
“她的公寓。”
“离开那里。马上。开车回罗利。不要停。不要打开任何陌生人的车门。不要相信任何给你指路的人。”莉迪亚的声音是那种只有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的、律师式的、咬字精准的冷静,“她的头发在他的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帮助。他在这座监狱里待了七年,但他一直在收集每一个给他写信的女人的地址。他不需要出去。她们会来找他。就像你一样。”
西尔维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她想起探视室里他说“她的头发”时的声音——不是欲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收藏家检视自己藏品时的平静。
“我要去找她。”她说。
“你怎么找?”
“她给我打过电话,”西尔维娅说,“几天前。她留言说不要播出关于格雷戈的节目。我忽略了。我以为她只是紧张。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地方。她说她在调查格雷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址——一个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在他被捕前。”
“什么地方?”
“一个他小时候住过的拖车公园。在阿什维尔附近。她说那里可能还有东西。”
莉迪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如果你要去,不要一个人去。找到克莱尔·奥尔森,和她一起去。克莱尔在麦克尔斯菲尔德的调查应该已经结束了。我给她打电话。你们两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在任何地方分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西尔维娅说她明白。她挂掉电话,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空荡荡的公寓。便利贴的碎片散落在沙发之间,上面写着格雷戈的名字,被撕成两半又两半。在碎片中间,她看到了一个不属于玛格丽特笔迹的便利贴。字迹倾斜,墨水的颜色比其他便利贴都深:
“她去找我的日记里缺失的那一页了。那一页上有坐标。格雷戈的母亲在拖车公园后面埋了东西。1989年。他不是从凯瑟琳开始的。他是从他母亲开始的。”
西尔维娅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她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驶出夏洛特市区之前,她在加油站停了一次。她走进便利店,站在收银台前,想起了洛琳·普拉特,想起了凯瑟琳·瓦伦丁,想起了所有深夜独自站在这个位置的年轻女人。
她买了瓶水,付了现金,走回车里。
在打开车门之前,她看到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后座是空的。但她看到了一道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像裙摆在镜框边缘掠过。
她猛地转身。后座什么也没有。只有她在加油站买的瓶装水在座椅上轻轻晃动。
她拿起来,看到水瓶的标签上被人用指甲刻出了三个字母。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母都向右倾斜:
“R.U.N.”
西尔维娅没有尖叫。她只是把水瓶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朝着阿什维尔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暗中的一个光点。在光点消失之前,她看到便利店的窗户里站着一个女人的轮廓——蓝色连衣裙,领口有细小的白色碎花。
轮廓举起一只手,不是告别。是指向西方。阿什维尔的方向。
西尔维娅的车灯划破了夜色。在她身后,在罗利市的某个办公室里,莉迪亚·莫兰正在打开一个她从档案馆借回来的旧箱子。箱子里装着她今天下午调取的内部文件——一份来自1989年的社会福利报告。报告上记录着阿什维尔郊外拖车公园里发生的一起儿童保护案件。报案人是邻居。案由是:疑似母亲虐待。涉事儿童的名字被涂黑了,但年龄和性别没有被涂黑:男童,八岁。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是:不予立案。附件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八岁的男孩站在一辆拖车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脖子上戴着一根从母亲那里偷来的细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颗蓝宝石——第一颗。
莉迪亚把照片放在桌上,与那枚戒指并排。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烁。一大一小,横跨二十八年。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是蓝宝石了。不是因为那些女孩相信它能保护她们。是因为他母亲相信。她母亲用项链庇护他,用伤害惩罚他,让他学会了一个双向的道理:能保护你的东西,也能杀死你。他花了二十八年向每一个戴蓝宝石的女人证明这个道理。
而他现在还没有停止。
莉迪亚拿起电话,拨通了克莱尔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克莱尔接了起来。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我知道了。我刚从麦克尔斯菲尔德赶回来。詹娜·莫里森已经找到了——她转学后搬去了弗吉尼亚,改了名字。她的项链没有丢。因为她在被格雷戈‘关注’的时候就把项链交给了她的母亲,说‘他要的是这个,不是我’。她母亲把项链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那是唯一一条他想要的但从未得到的项链。”
莉迪亚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克莱尔,玛格丽特不见了。她可能去了阿什维尔。西尔维娅也去了。我需要你去那里。我现在不能离开——我正在调取1989年的记录。格雷戈的母亲。拖车公园。一条蓝宝石项链。第一条。”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第一条,”克莱尔重复道,“不是来自受害者,而是来自他母亲。”
“是的。”
“所以他没有在收集。他在归还。他把那些蓝宝石还给那个他永远无法杀死的人——他的母亲。她死了吗?”
莉迪亚低头看着社会福利报告。附件里夹着一张死亡证明。母亲的名字:多萝西娅·凯斯。死亡日期:1994年6月。死因:肝硬化。格雷戈当时十五岁。
“死了,”莉迪亚说,“他十五岁的时候死的。在他拿到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把手枪之前四年。在他杀掉第一个人之前十七年。”
十七年的间隙。
在那十七年里,一个男孩长成了男人,拿到了枪,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怎样在走进一间深夜便利店时让一个独自值夜班的女人觉得他只是一个礼貌的、需要一杯水的客人。然后他学会了更多——学会怎样对准额头,怎样清理现场,怎样把从脖子上拽下的项链装进夹克口袋,怎样在回家的路上停在河边,把一颗蓝宝石碎片扔进水里,对它低语,像对一个永远不会回答他的女人说话。
莉迪亚合上档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议会大厦穹顶的绿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一百五十年。它见过更糟糕的事。但它见过一个人在六年的时间里杀死十二个女人却从未引起怀疑吗?它见过一群女人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受难者、实际上却在向一匹狼投喂自己的头发和眼泪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阿什维尔的拖车公园里埋着某样东西。一样让玛格丽特不顾一切独自前往的东西,一样让格雷戈在探视室里提到他母亲时会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东西。
那是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在夜色中,三辆汽车从三个不同的城市出发,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西尔维娅从夏洛特向西,克莱尔从罗利向西,玛格丽特——在某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也在向着阿什维尔靠近。她们的手机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信息只有四个字,每一个字母都向右倾斜:
“别带项链。”
没有人回复。但三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自己的脖子——西尔维娅的蓝宝石在驾驶座顶灯下闪光,克莱尔没有戴项链,玛格丽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属于她的结婚戒指。戒指内侧的刻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个正在被唤醒的东西,正在从二十八年的沉默中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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