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休斯已经三天没有写信了。
这在过去一年零四个月里从未发生过。她计算过——从她寄出第一封淡紫色信封开始,平均每四天写一封,从未间断。她的笔记本上有一个表格,记录着每一封信的日期、内容摘要、以及格雷戈是否回复。回复那一栏始终是空的,但她从不介意。她告诉自己,他不回复是因为监狱的规定,或者因为他太忙,或者因为他的痛苦太深,无法用言语表达。
但现在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便利贴墙上的淡绿色纸片在她头顶轻轻晃动,膝盖上摊着那个她昨天从罗利带回来的文件袋。
莉迪亚·莫兰的事务所。昨天下午。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灰狗巴士,穿过整个北卡罗来纳州,到达那栋红砖楼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两点。莉迪亚在办公室等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没有上诉状,没有法律书籍,只有一枚戒指。
一枚镶着蓝宝石碎片的银色戒指。
“这是艾拉·凯斯的结婚戒指,”莉迪亚说,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内侧刻着她和格雷戈的名字缩写和结婚日期。但这不是唯一一层刻字。在氧化层下面,有更早的刻字。K.V.——2015。”
玛格丽特拿起戒指,对着台灯的光转动。她看到了那行被磨掉的字母,在金属的深处像一道旧伤疤。
“K.V.是谁?”
“我不知道,”莉迪亚说,“但我有一个猜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份失踪人口报告的复印件。“凯瑟琳·瓦伦丁。2015年3月在麦克尔斯菲尔德失踪,时年二十九岁。失踪时戴一条银项链,吊坠是蓝宝石。案件至今未破。”
玛格丽特盯着那张纸。凯瑟琳·瓦伦丁的照片是一张驾照翻拍——深色头发,圆脸,微笑。她的项链挂在领口外,吊坠是一个微小的蓝色光点。
“同样的项链,”玛格丽特说,声音很轻,“艾拉的项链。洛琳的项链。三个女人。三条蓝宝石项链。”
“不止三个。”莉迪亚翻开另一份文件——一份她自己打印的时间线,从2014年跨越到2017年,上面标注着六个名字,六个日期,六个地点。麦克尔斯菲尔德、米尔斯河、罗利、格林斯伯勒、阿什维尔、夏洛特。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相同的批注:“蓝宝石项链遗失或被取走”。
玛格丽特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停在其中一行上。“这些女人都死了?”
“四个确认死亡,两个失踪,”莉迪亚说,“最远的在田纳西州边境。最近的——”她停顿了一下,“在罗利。”
玛格丽特抬头。“艾拉?”
“不,”莉迪亚说,“艾拉是第七个。加上洛琳,八个。”她把时间线推给玛格丽特,手指指向最后一行——2017年11月12日。艾拉·凯斯。心脏骤停。项链未在现场找到。
“那条项链现在在哪里?”玛格丽特问。
莉迪亚沉默了很久。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的议会大厦穹顶。“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格雷戈·凯斯保留着它——如果他保留着所有项链——那它们一定在某个地方。一个他相信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监狱里?”
“监狱里不可能。入狱时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登记和检查过。没有项链。”莉迪亚转过身,“在他入狱之前,他把它们藏了起来。或者给了别人。”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给了谁?”
“那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莉迪亚说,“你给他写了三十四封信。你们在探视室里见过面。他有没有暗示过任何东西?任何地点?任何人名?”
玛格丽特回想探视室的那几次见面。隔着玻璃。电话听筒。格雷戈的声音低沉而温暖,每一次都问她过得好不好,每一次都感谢她的支持,每一次都在最后说“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她以为那是需要,是依赖,是一种在绝望中生长出来的联系。
但此刻,在莉迪亚的办公室里,在那些名字和日期和蓝宝石碎片的包围下,她第一次用另一种方式解读那些对话。
“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
不是需要。是指令。
她感到一阵恶心从胃底升起。她写过的每一封信——那些倾诉童年孤独、父亲离世、深夜失眠的信——她以为自己在安慰一个受伤的灵魂。但如果他只是像收集项链一样收集她的信呢?如果她的同情只是他收藏品中的一枚呢?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任何关于项链的事?”莉迪亚再次问道。
玛格丽特摇头。“他从来不说过去。每次我提起艾拉,他都会转移话题。我以为那是一种脆弱的回避。现在我想……”她的声音碎裂了,“现在我想他只是在保护证据。”
莉迪亚把戒指收回抽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玛格丽特,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知道。你的名字可能在他的某一份名单里。不是受害者名单——至少现在不是。是他的支持者名单。他把每一封信都保留着。你的头发,你的笔迹,你的故事,全都在他手里。如果你继续参与这件事,你需要清楚自己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你在劝我退出?”
“我在劝你清醒。”莉迪亚说,“你的同情心正在被他利用。就像他利用艾拉的同情一样——她原谅了他每一次失控、每一次谎言、每一次黑暗中的低语。她的同情心没有救她。你的也不会。”
那些话在玛格丽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了整整一个晚上。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盯着便利贴墙上那个用绿色纸片拼出的名字,第一次看到了它真正的颜色。不是绿色。不是希望。是腐烂的苔藓覆盖在沼泽表面下隐藏的深坑。
她把第一张便利贴撕下来。
格雷戈的名字在她指尖碎成两半。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绿色纸片落在膝盖上,像枯萎的叶子。她撕了一个小时,直到墙上只剩下最后一便利贴——那张她抄写的圣经经文。“怜悯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悯。”
她没有撕掉它。她把它取下来,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
“怜悯不是盲目的。真正的正义不需要以牺牲真相为代价。”
然后她打开电脑,给“北卡无罪者联盟”写了一封邮件。不是匿名举报。她签上了自己的全名,附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她在邮件里写道:
“我叫玛格丽特·休斯。过去一年零四个月,我一直是格雷戈·凯斯最积极的支持者之一。我给他写了三十四封信,组织过请愿活动,为他联系过播客和媒体。直到昨天,我相信他是一个被司法制度迫害的无辜者。现在我有了理由怀疑,我所支持的那个人可能是一个连环杀人犯。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提供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的通信内容、探视记录,以及我在他案件材料中发现的疑点。我愿意为这一切承担后果。”
她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艰难的事。她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枚戒指——莉迪亚在她临走前说“你应该留着它,作为提醒”——把它放在手心里。蓝宝石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只微小的眼睛。她把它戴在自己的右手小指上。戒指大了些,松松地挂在指节上。
“艾拉,”她对着空房间说,“如果这是你留下的,让我看到。”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不是幻觉——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便利贴墙上最后剩下的那张纸片轻轻飘落,背面朝上。那行字迹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迹。不是她的笔迹。每一个字母都向右倾斜,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去问他2015年3月他在哪里。你会看到他左边眉骨上的那条疤。那条疤不是摔跤造成的。是凯瑟琳·瓦伦丁反抗时用指甲划的。他一直用刘海遮着。去问他,然后看他如何回答。”
玛格丽特盯着这行字。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怀疑自己的理智。她只是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出了门。
她要去联邦监狱。她要见格雷戈·凯斯。她要问出那个问题。
凌晨三点的监狱访客停车场空无一人。探视时间要到早上八点才开始。但玛格丽特不想等待。她摇下车窗,让冰冷的夜风灌进车里,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她打开手机,翻出播客制作人的号码——那个她上周还在热情游说、要为格雷戈做一期专题的西尔维娅。
她拨通了电话。语音信箱。她留言了。
“西尔维娅,我是玛格丽特。不要播出关于格雷戈·凯斯的节目。至少,在你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之前不要。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需要推迟播出。拜托。”
挂掉电话后,她开始翻看自己过去一年写过的信。她保留着每一封的草稿。有些信写了六七页,倾诉她最私密的伤痛——父亲的酗酒,母亲的不辞而别,她在十七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大巴穿越州界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人的夜晚。
她把这些信寄给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隔着玻璃对她微笑的陌生人。一个用她的痛苦喂养自己收藏的陌生人。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探视室的门打开了。她走了进去,坐在那把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塑料椅子上。日光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没有藏匿之处。
铁门打开,格雷戈·凯斯走了进来。
他穿着卡其色囚服,后背挺直,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闪过一丝微微的惊讶。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
“玛格丽特,”他拿起电话听筒,声音低沉而温暖,“你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她没有拿起听筒。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左边眉骨。刘海遮着,但她看到了一道细微的、白色的旧伤疤。在他低头调整坐姿的那一瞬间,刘海微微移动,露出了完整的形状——一道弯曲的、窄窄的痕迹,从眉骨外缘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指甲划的。
凯瑟琳·瓦伦丁在2015年3月反抗时留下的。
“你怎么了?”格雷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疑惑。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眉骨上的时间比平时更久。
玛格丽特终于拿起了听筒。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格雷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2015年3月,你在哪里?”
格雷戈的笑容没有消失。它只是凝固了,像一个在水面上结了冰的涟漪。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塑料上发出微小的咔嗒声。
“玛格丽特,”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你知道我在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多久吗?”
电话听筒从玛格丽特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探视室外的狱警抬头看了一眼。
格雷戈的笑容扩大了,露出牙齿边缘的牙龈。他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声音轻柔得像在给一个孩子讲睡前故事。
“2015年3月,”他说,“麦克尔斯菲尔德。凯瑟琳。你知道吗?她和你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当她害怕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变得很亮,像你的现在一样。”
他向前倾,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
“告诉我,玛格丽特——你是来指控我的,还是来加入她们的?”
玛格丽特站起来。塑料椅子在她身后翻了。她转身走向出口,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稳。狱警打开门,她走出去,没有回头。她的右手小指上,蓝宝石碎片在日光灯下闪过一丝幽光。
她没有说话。
但戒指在那一刻发烫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那种突然升起的、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脏的热度,像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了监狱的铁丝网。后视镜里,灰色的混凝土建筑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方块。
然后她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克莱尔·奥尔森,”她对着电话说,“我的名字是玛格丽特·休斯。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在调查格雷戈·凯斯。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克莱尔的声音传来:“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2015年3月有一个叫凯瑟琳的女人,”玛格丽特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知道项链的事。我还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什么意思?”
“他在探视室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加入她们’。不是单数。是复数。”
克莱尔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你说他在探视室直接承认了?”
“没有直接。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承认。他在玩。他一直在玩。和我们所有人。”玛格丽特握住方向盘,手指的关节泛白,“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麦克尔斯菲尔德发现了什么。然后我要告诉你我在夏洛特发现了什么。”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你怎么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玛格丽特说,“但艾拉认识。”
那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又热了一下。玛格丽特低下头,看到蓝宝石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光,不是影子,而是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倒影。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一间阁楼的角落里,手指压在地板缝上,正抬头看着她。
倒影消失了。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在她身后,监狱的铁丝网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等待下一只被黏住的蝴蝶。而蛛网的中心,格雷戈·凯斯坐在牢房的床边,慢慢拆开今天收到的第一封信。
信纸上粘着一根黑色的头发。
他用指尖捻起它,放在枕头旁边的塑料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二根头发,每一根都贴着一个标签:写信日期,姓名,城市。
他翻到第十三根的位置,空着。
他把那根黑发贴在空位上,用签字笔在标签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像是突然忘记了名字。
他不是忘记。他是在等待。等待那个名字自己走进探视室,自己拿起电话听筒,自己把眼睛贴在玻璃上,露出那种恐惧的、明亮的、像所有在她之前的人一样的眼神。
克莱尔。莉迪亚。玛格丽特。西尔维娅。还有更多。
她们都在靠近。
而蛛网已经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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