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莉迪亚的笔记本

日记本藏在阁楼的地板缝里。

克莱尔·奥尔森跪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手指扣进那道缝隙,用一把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黄油刀撬开了松动的木板。灰尘扬起,在头灯的光束中翻滚。她已经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四个小时——格雷戈和艾拉曾经的房子,位于罗利市郊鹿溪社区,一栋灰蓝色的两层小楼,门牌号1147。房子在2018年被一家房产公司收购,之后空置了三年,去年才被一对年轻夫妇买下。克莱尔是通过报社的资料库查到的业主信息,然后以“撰写社区历史专题”为名敲开了门。

她在撒谎方面并不擅长。但一个死去的好朋友给了她足够多的勇气。

地板缝里的空间比想象中更深。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木头,不是隔热棉,而是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她把它拖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一个旧的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上面印着的黄油曲奇图案还依稀可辨。

克莱尔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损,纸张受潮发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在扉页上,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

“艾拉·凯斯。私人。如果你不是艾拉,请放下。”

克莱尔的手停住了。她认得这个字迹——那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每一个字母都微微向右倾斜,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她和这个字迹通过十年的信,从高中到大学到各自结婚。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打开贴着薰衣草贴纸的信封,读着这个字迹带来的安慰。

她的眼眶发热,但她没有哭。她翻开第一页。

2016年3月7日

今天格雷戈送了我这个本子。他说我应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因为我最近总是忘记事情。我想他可能是对的。我昨天忘了关烤箱,前天忘了去牙医诊所。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正常的——我才三十三岁。但他说只是压力大。他说他会帮我记住所有事情。

2016年4月12日

今天我找不到车钥匙了。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冰箱里找到了,放在鸡蛋格旁边。格雷戈没有生气。他笑着说每个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但我看到他嘴角有个东西——不是笑。我说不清。我不太确定。

2016年5月3日

今天学校里发生了枪击案,不是格雷戈的学校,是隔壁镇的高中。死了三个人。新闻上说凶手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平时看起来很安静。我想到了格雷戈。我不知道为什么。

2016年6月18日

我妈妈的忌日。我戴着她的项链去教堂。格雷戈说我很漂亮。晚上项链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房子。格雷戈帮我一起找,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说可能掉在外面了。我哭了好几个晚上。他抱着我说没关系,他会给我买一条更好的。我说我不要更好的,我只要妈妈的。

但他不懂。

克莱尔翻过一页。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2016年8月。

2016年8月14日

我不确定应不应该写下来。格雷戈说日记是私人的,任何人都不能看。但他有时候会问我写了什么。我撒谎说只是些无聊的事情。他没有追问,但他的眼睛在问我。那种眼睛——像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答案。

上周我在他的衣柜里发现了一本心理学教科书。他在米德尔顿中学教文学,不需要心理学教材。我问他为什么有这本书。他说是帮同事借的。但我看了借阅日期——2015年11月。已经快一年了。

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了那本书。有一页被折了角。

那一章是关于“煤气灯效应”。

克莱尔的心跳在寂静的阁楼里响得可怕。她翻页的手指开始发抖。

2016年9月22日

今天我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误的。格雷戈在浴室里洗澡,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手机。但这次我看了。有一个叫“L.M.”的联系人,最近的通话记录有三十七条。我翻到最早的一条——2016年3月。

我点进去看信息。没有文字内容,只有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三四分钟,五六分钟。总是在他下班之后,我下班之前。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他走出浴室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样。他擦着头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我没有告诉他我看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L.M.是谁。

但我现在害怕。

2016年10月3日

今天我偷偷回来查了他的衣柜。不是他放衣服的那个——是他放旧东西的那个,在阁楼上。我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把枪。我知道他有枪,他告诉过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但这把枪和我见过的那把不一样。这把更旧,枪管上有划痕,握把上刻着三个字母,模糊不清,像是被故意磨掉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磨掉字母。

但我数了子弹。少了三颗。

2016年10月20日

今天新闻上报道了一起枪击案。米尔斯河加油站。一个女店员被杀了。二十四岁。她有一个两岁的儿子。新闻上说凶手从收银机里拿走了钱,还从她的脖子上扯下了一条项链。警方说可能是抢劫,但没有找到嫌疑人。

格雷戈昨天晚上不在家。他说他去参加同事的退休聚会。我打了电话给他们学校的教务主任——以感谢他的名义,很委婉地问了聚会的事。

她说那天没有聚会。

克莱尔停下了。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日记本里掉出了一张对折的剪报——是从《罗利观察家报》上剪下来的,日期是2016年10月21日,标题是《米尔斯河加油站枪击案:年轻母亲身亡,警方寻求线索》。

她在剪报的空白处看到了艾拉的字迹:

“格雷戈衣柜里的枪,少了第四颗。”

她在查。她在记录。她在怀疑。

但她没有报警。她为什么没有报警?

克莱尔翻到下一页。那是日记本里最长的一篇。

2016年11月9日

我今天差点要去警察局。我把车开到了分局的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回了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去。

可能是害怕他们不相信我。可能是害怕格雷戈发现。可能是害怕我真的错了——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如果少掉的子弹和那个女店员完全没有关系,如果是我在发疯,那我就会毁掉我们的婚姻,毁掉他对我的信任,毁掉一切。

也可能是更深的恐惧:如果他是,他知道我知道,我会成为他需要处理的下一颗子弹。

所以我回家了。我把日记本藏进地板缝里。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但我在心里做了一个约定:如果他再有一次,如果我再找到任何证据,我一定会去警察局。我一定会。

这是2016年11月9日。

克莱尔翻到下一页。纸张是空白的。再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空白。她快速翻过整本笔记本,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终于出现了字迹,但不再是艾拉工整的倾斜字体,而是用红色墨水笔写的、潦草而仓促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四行字。

2017年11月12日

他知道了。

他在阁楼上找到了日记。他刚才在吃晚饭的时候对着我微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写,我很高兴”。但他用的是那种声音。

那种他在开枪前的停顿里用的声音。

请不要相信心脏骤停的说法。

克莱尔把日记本合上,紧紧抱在胸前。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生锈的饼干盒上,在灰尘上冲出一道细细的沟壑。她终于明白艾拉为什么没有去警察局。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当她终于准备好面对的第二天,2017年11月12日,她死了。

他知道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法医报告都更清晰地告诉克莱尔,她的朋友是被谋杀的。不是被子弹打死——被“心脏骤停”——而是一个男人在发现妻子正在收集自己罪证之后,冷静地、有条理地、分毫不差地执行的终极处理方案。

格雷戈没有在发现我尸体之后精神崩溃。他没有创伤性解离。他骗过了心理专家,骗过了法官,骗过了三千个给他写信的陌生人。

他做了他最擅长做的事:说谎。

克莱尔在阁楼里坐了很久。当她最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硬,脸上泪痕干涸。她把日记本放进背包里,把饼干盒重新放入地板缝里,把木板盖回原位,用脚的边缘把灰尘抹匀,让一切都看起来像是从未被碰过。然后她爬下阁楼,走过客厅,走向门口。

在门厅里,她停住了。

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那是一张陌生人的照片——现在住在这里的年轻夫妇。照片上的妻子大约是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微笑着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克莱尔盯着那件连衣裙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她没有直接回报社。她开车去了米德尔顿中学——格雷戈曾经任教的那所学校。校园已经放学了,停车场上只剩下几辆车。她走进校务处,以“报道优秀教师专题”为名,要求查阅格雷戈·凯斯的人事档案。

教务主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链子挂脖的老花镜,在听说格雷戈的名字后表情复杂。“他在这里教了十二年,”她说,“很多学生喜欢他。但后来出了那件事——”她摇摇头,“我们都很难过。失去妻子,又失去自由。人生无常。”

“他在这里工作期间有过任何纪律问题吗?”克莱尔问。

教务主任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全面了解。”

教务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档案柜,抽出一个文件夹。她翻开,手指在纸页上划动。

“没有什么严重的。只有一次——2015年10月,一名女学生投诉他过于‘关注’她。我们调查了,没有发现不当行为。投诉被撤销了。”

“那名女学生叫什么?”

“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她后来转学了。去了另一所高中。”

克莱尔把这一条记在心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2015年10月。女学生。投诉。转学。

“还有别的事情吗?”

教务主任合上档案。“没有了。格雷戈·凯斯是一个好教师。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能抹杀他的贡献。”

好教师。好教师。好教师。

这个学校说了多少次“好教师”?五十次?一百次?他们是否知道,在他们说“好教师”的时候,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店员正躺在加油站的瓷砖上,血流进米尔斯河的泥土里?

克莱尔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车里,打开手机,看到她发给“北卡无罪者联盟”的举报邮件已经有了回复。

发件人是“北卡无罪者联盟——调查部”,只有一句话:“匿名举报人,你的信息已收到。我们正在申请调取2016年米尔斯河案的弹道原始数据与2017年格雷戈·凯斯案的枪支检验报告进行交叉比对。请保持联系。”

克莱尔闭上眼睛。她做到了。她终于做了艾拉在两年前那个十一月无法完成的事。

但就在那一刻,她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她无法理解的文字。不是回复邮件,不是短信,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应用程序。屏幕变成了纯黑色,白色的字母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跳动出来:

“谢谢你找到了我的日记。但日记里少了一页。他拿走了。去找那一页。那一页有第十二个名字。”

克莱尔盯着屏幕。她甚至没有感到害怕——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恐惧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的、近乎虔诚的接受。她只是轻声问:“第十二个名字是什么?”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手机恢复了正常的邮件页面。

然后,她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号码所在地显示为“未知”。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洛琳·普拉特不是唯一的陌生人。”

克莱尔将车停在路边,打开了日记本。她一页一页地翻,直到她找到她说“请找到那一页”的地方。那不是任何一页日记——那是夹在日记本后封皮缝隙里的一张极薄的纸片,几乎透明,被撕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上面的一小条。

在那条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艾拉的字迹,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极其用力,穿透了纸背:

“K.V. — 2015.03 — 麦克尔斯菲尔德 — 项链。”

克莱尔握住纸片,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深渊边缘。她朝里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越来越多的名字、越来越多条项链、越来越多年轻女人死在便利店和加油站和深夜的公路旁。

而那个杀她们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联邦监狱的牢房里,微笑着拆开今天寄到的同情信。

克莱尔发动了汽车。这一夜她没有回家。她驱车向北,朝着州界,朝着麦克尔斯菲尔德镇——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点——驶去。副驾驶座上的日记本被风吹开,停在空白的那一页。但在克莱尔看不见的地方,在那张空白的纸页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不是墨水,不是光线,而是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被看到的微弱的蓝色荧光。它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一个男人举起枪的剪影,然后是第三个人——一个正在写信的女人,手里拿着淡紫色的信封,坐在便利贴铺满的墙壁前,毫不知情。

荧光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克莱尔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只是握着方向盘,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向北疾驰。她不知道她正在被不止一双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洛琳的眼睛。还有更多双她尚未认识的、被困在生死之间无法离开的女人的眼睛。她们站在公路两旁,站在松林的阴影里,站在每一盏路灯照不到的角落。

她们在等她。

而在三百英里之外,莉迪亚·莫兰从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墙壁上挂满了项链——银的、金的、蓝宝石、绿松石、珍珠,每一条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她在梦里伸手去触碰它们,项链开始掉落,哗啦啦地洒在地板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无数枚弹壳倾泻而下。她蹲下来想捡起它们,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白色碎花,袖口磨得发毛。

她猛地把裙子扔开,但它像被缝在她手心里,怎样都甩不掉。

莉迪亚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枚戒指——那枚她在碎纸机里发现的、刻着“G.K. & A.K.”的蓝宝石戒指。她把它举到灯光下,看着内侧的字迹。它们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手工刻字。在灯光的某种特定角度下,它们似乎在逐渐变形,重新排列,慢慢拼出另一个单词。

莉迪亚看清了那个单词。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七声,没有人接。她挂掉,又拨了一次。这次在第三声铃响的时候,对方接了。

是玛格丽特·休斯的声音,沙哑而惊醒:“莫兰女士?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玛格丽特,”莉迪亚说,她的声音是那种律师在法庭上宣读不利于自己当事人的证据时才会有的声音——平静、克制、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称量,“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格雷戈写的第一封信,是谁告诉你他的地址的?”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

“是你。”她说,“是你的事务所发给我一份‘支持格雷戈’的联络表格,上面写着他的监狱地址和犯人编号。你说他的支持者越多,越有利于上诉。”

莉迪亚闭上眼睛。

“你寄信的时候,信封上贴了邮票,对吗?”

“当然。”

“你舔了封口的胶水?”

玛格丽特再次沉默。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恐惧。“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莉迪亚说,“但我需要你明天飞来罗利。我需要你来我的办公室。当面。”

她挂掉电话,没有解释更多。她看着桌上那枚戒指,看着它在灯光下闪烁的蓝宝石碎片。

戒指向内的一侧,在她刚发现的特定角度下,刻的不是“G.K. & A.K.”。

字母在灯光下排列成了别的东西。不是结婚纪念。不是名字缩写。是七年来她从未注意过、也从未有人提醒她去看的东西——在原先被氧化发黑的部分下面,在更深的金属层里,还有一层更古老的刻字,笔画更深、更粗、更凶狠:

“K.V. — 2015”

K.V. 是谁?

莉迪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戒指放回抽屉,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正在计数的秒表。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她代理过六十七个刑事被告。她曾在法学院告诉同学,辩护律师的使命不是判断谁有罪,而是确保每个人都得到公正的审判。她相信了二十二年。

但今夜,她第一次开始真正地问自己:如果公正的审判从未发生,因为有人刻意隐藏了审判所必需的信息——而那个人就是她呢?

时钟滴答作响。

在监狱里,格雷戈·凯斯翻了个身,嘴角扬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他正在做梦。梦里他走在一个长长的走廊上,两边挂满了项链。他一条一条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一条的时候停住了。

第十二个挂钩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条新的项链。是他从今天收到的那封淡紫色信封里抽出来的——不是信纸,不是同情,而是信纸背面粘着的、一根细长的棕色头发。他一直保留着所有写信者的头发。这就是他不回信却保留每一封信的真正原因。

他把那根头发缠在手指上,然后挂上空挂钩。

第十二个。

他满足地继续向前走。走廊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每一个还没有挂上项链的钩子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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