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诱供者

马丁·瓦伦丁的尸体是在卡斯尔顿湖东岸的浅水湾被发现的。

发现者是当地一个清晨出来钓鱼的老人。他起初以为是水面上的浮木,划近之后看见了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老人吓得报了警。桑德警探带着鉴证组赶到时,尸体已被水泡得发白,但致命伤清晰可见——胸部一处穿刺伤,凶器是一把匕首,刃部完全没入了胸腔,刀柄折断。

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午夜至凌晨两点之间。也就是说,当艾琳和莉莉安在别墅的壁炉前讲着那些黑暗的往事时,马丁·瓦伦丁正在两公里外的码头上流干自己的血。

整个卡斯尔顿警局进入了高压状态。局长召开紧急发布会,将这起案件从失踪案升级为凶杀案调查。桑德被任命为首席调查官。他在简报室的白板上钉上了受害者的照片、现场勘查图和一张时间线表格,然后将艾琳·海耶斯和莉莉安·克罗斯的名字分别写在两块红色的磁贴上,贴在了时间线上。

她们现在是凶杀案的主要嫌疑人。这不再是帕特里克的一面之词,而是建立在物理证据之上的正式调查——死者最后的活动轨迹、死亡时间、以及案发地点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全部构成了指向她们的箭头。

第二天清晨,桑德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带着搜查令查封了律所办公室。

当艾琳赶到律所时,整栋大楼已经被封锁线围了起来。鉴证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穿梭在十二楼的走廊里,将电脑硬盘、文件柜、甚至会议室的咖啡杯都装进了证据袋。萨拉站在封锁线外面,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把保险柜的钥匙。

“他们拿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袋,”她低声对艾琳说,“就是您说‘如果我明天没来办公室就交给哈洛先生’的那个文件袋。”

艾琳的心沉了一下。那个文件袋里装着她收集的全部原始证据——火灾调查报告、监护权变更申请、帕特里克的财产转让记录。这些材料本来是她为翻案准备的后手,现在却很可能被桑德断章取义地解读为“两个律师在策划谋杀的间隙,还在收集与案件无关的旧材料”。

她还来不及思考对策,鉴证组的一名女技术员忽然快步走到桑德身边,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桑德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接射向艾琳。他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一把匕首。

刀刃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刀柄末端刻着一个精致的徽标——两架天平交叉在一起,下面是律所的创立年份。那是“海耶斯与克罗斯律师事务所”的定制版纪念品,每一把都刻着同样的徽标。五周年庆典时律所定制了五十把送给员工和重要客户,而这把匕首的刀柄上还多了一行小字——“致艾琳,感谢你让正义不被侵蚀。莉莉安赠。”

“海耶斯女士,”桑德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像沉闷的雷声从远及近,“这把匕首是在律所地下停车场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你能解释一下,刻有你和克罗斯女士名字的凶器,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律所的垃圾桶里?”

艾琳看到那把匕首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它原本摆放的位置——她的办公室书架上,插在一个青花瓷笔筒里,和其他几支钢笔放在一起。那是莉莉安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把它当作装饰品,从来没有使用过。但她无法证明这一点。她无法证明这把匕首是什么时候被人从她的笔筒里取走的,就像她无法证明昨晚她和莉莉安在别墅里讨论的每句话都不是在谋划如何杀掉马丁·瓦伦丁。

“这把匕首确实是我的。”艾琳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它一直放在我的私人办公室书架上,是一件装饰品。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人拿走,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桶里。但如果你们对刀柄和刀刃做完整的DNA和指纹检测,就会发现上面应该不止有我的接触痕迹——偷走它的人也会留下痕迹。我要求鉴证科对这把匕首做全面检测。另外,我要求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重新接受正式讯问。”

桑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是钦佩的光。即使在证据对自己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这个女人仍然在用程序规则和鉴定标准来构筑防线。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刑辩律师在枪口下也不会停止思考排除证据的可能性。

“你会得到你的律师在场的讯问。”桑德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回警局。这次不是以相关人的身份——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至于谋杀的第一现场,我们相信就在卡斯尔顿湖边那栋别墅附近的码头。”

艾琳被带进警车时,透过车窗看见莉莉安也被从十二楼带了出来。两人隔着两辆警车之间的距离对望了一眼。莉莉安的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冰冷而燃烧的决心。在被推进警车后座之前,她对艾琳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但艾琳读懂了。

那个口型是:“录音。”

她指的是莉莉安手机里那段帕特里克·玛伍德在别墅中承认虐待和意图谋杀的录音。那是她们最有力的反向证据,而莉莉安在桑德进场之前就已经把录音备份上传到了一个加密云端和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她联系过的那个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副检察长。如果帕特里克·玛伍德在用这把刻有艾琳名字的匕首钉死她们,那么这段录音就是她们反击的唯一武器。它能证明帕特里克是一个撒谎成性、有暴力前科、为了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它不能直接推翻凶杀案的嫌疑,但它可以摧毁控方关键证人的可信度。

这是她们仅剩的筹码。

下午,卡斯尔顿地检办公室正式向法院提出了逮捕申请。罪名不是谋杀,而是“协助及教唆谋杀”。地检的策略很精明——由于凶器上确实刻有艾琳的名字,且死亡时间与两人在湖区的时间高度吻合,地检有足够的理由申请审前羁押。但同时,由于现阶段还没有直接目击证人能证明两人实施了杀人行为,地检退而求其次,用一个较轻的罪名先锁定嫌疑人,为继续收集证据争取时间。

审前羁押听证会被安排在次日下午。听证会法官是温斯洛·坦纳——一位以严苛著称的资深法官,在阿瓦隆州司法界干了三十年,没有人能在他的法庭上蒙混过关。他审查了桑德提交的证据材料,批准了审前羁押,但同时附加了一个条件:“由于两名被告均为卡斯尔顿律师协会注册会员,且在本案中可能涉及利益冲突,法院将分别为两人指派独立的公设辩护人。被告有权拒绝指派律师并自行辩护,但鉴于本案的严重性,法庭强烈建议被告接受法律协助。”

艾琳和莉莉安被分开羁押。艾琳被带进卡斯尔顿县拘留所的一间单人监室,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声。监室很窄,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和一个洗手池。墙壁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那是之前无数个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印记。

她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她需要思考,需要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重新捋顺。帕特里克·玛伍德——这个她曾经从档案中读到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的对立面。他在十五年前虐待了凯特琳,在火灾当晚出现在现场,被莫里斯·哈洛的调查报告和匿名报警电话记录同时指证。火灾之后,他被凯特琳用掌握的证据逼退,交出全部财产,沉默了十五年。但现在他重新出现了,以马丁·瓦伦丁的“商业顾问”的身份,用一把刻有艾琳名字的匕首,将两个律师困在了她们最熟悉的笼子里。

问题在于,马丁·瓦伦丁到底是谁杀的?帕特里克·玛伍德为了诬陷她们,需要让瓦伦丁在湖边死亡——但他真的会亲手杀掉瓦伦丁吗?还是说,有第三个人执行了这个计划?那个“后备方案”的执行者,究竟是谁?

傍晚,一位公设辩护人出现在艾琳的监室门口。年轻,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包。他自我介绍叫塞缪尔·德莱尼,是卡斯尔顿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指派的案件律师。

德莱尼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然后抬起头来,视线越过眼镜上方,看着艾琳,“海耶斯女士,我非常尊重您和您的律所。但我必须说实话——地检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条虽然不完整,但方向对你们很不利。凶器、动机、时间、地点,全都能连起来。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一个突破口,案子很可能直接进入大陪审团程序。一旦起诉,保释几乎没有可能。”

“突破口已经有了。”艾琳说,“你听说过帕特里克·玛伍德这个名字吗?”

德莱尼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瓦伦丁的商业顾问?”

“不止。十五年前,他是北岸镇寄宿公寓火灾的关键嫌疑人。他的侄女在火灾中‘死亡’——至少法律上是这样记录的。但实际上,他的侄女凯特琳·玛伍德在那场火灾中幸存了下来,并且盗用了死去室友的身份。那个室友的名字叫莉莉安·克罗斯。她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本案的另一名被告。帕特里克·玛伍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那场火灾的真相,并除掉任何可能挖掘出这些真相的人。马丁·瓦伦丁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我和莉莉安——我们是他的目标。”

德莱尼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他盯着艾琳,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是否是真实的。然后他翻开空白的那一页,开始记录。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他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我需要今晚把这些材料提交给桑德警探和地检办公室,”德莱尼说,“现在就去。如果他们愿意在起诉之前重新评估玛伍德的证词——甚至对他本人展开调查——案子还有希望在程序阶段就被推翻。但如果地检坚持推进,我们就必须在法庭上用这些证据来攻击控方的证人可信度。届时,您必须出庭作证,而玛伍德的律师会试图摧毁您的可信度。这将是一场硬仗。”

就在德莱尼离开之后不久,监室的铁门再度被敲响。这次送进来的不是律师,而是一封信。

信是打印出来的,没有署名。字迹用的是最常见的公文写作体,但内容却让艾琳的脊背在狭窄的监室里一阵阵发凉。

“海耶斯女士: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帕特里克·玛伍德大概已经把你困在了监狱里。你认为他会将物证、人证、时间线全部设计得天衣无缝,但他其实并不需要做这么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你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现在你已经在那里了。接下来他会来找莉莉安。或者莉莉安会去找他。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会赢。这就是那个后备方案。除非你们中的一个,敢于做帕特里克不敢做的事。那场火灾教会了他一件事——烧掉一切,是让秘密永远沉默的最有效方式。署名:一个欠你真相的人。”

艾琳猛地站起来,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由于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响声。又是那个“欠你真相的人”。那个在她车挡风玻璃上留纸条的人,那个同样在黑暗中注视着帕特里克的人。但这一次,这封信写的不再是警告,而是一种诡异的催促。

他说得对。帕特里克的设计精妙之处在于——他不需要亲自证明艾琳或莉莉安有罪。他只需要确保她们无法证明自己无罪。而剩下的,司法系统会替他完成。

现在她和莉莉安被关在不同的地方,无法见面,无法串联,无法合力构建防线。帕特里克的下一步,一定是利用这份隔离,逐个突破。

而按照这封匿名信的意思,莉莉安——那个在童年和青春期中被碾碎了无数次的女人——或许正在考虑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不通过法庭,不通过证据,不通过程序。而是通过一场火,或者一把匕首,或者任何足以让帕特里克·玛伍德永远闭上眼睛的手段。

艾琳再次低头,盯着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烧掉一切,是让秘密永远沉默的最有效方式。”

她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那个“后备方案”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诬陷她们。它是要将她们逼入绝境,然后让她们自己毁灭自己。而那个最接近崩溃边缘的人,不是她。

是莉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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