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凯特琳的日记

接下来三天,艾琳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

马丁·瓦伦丁的案子涉及十二箱财务记录、近千页电子邮件往来和三份相互矛盾的股权协议。她每天从早上七点工作到晚上十点,逐页审阅每一份文件,用彩色标签标注出可疑的时间节点和措辞矛盾。表面上是为案件做准备,实际上她在做两件事——梳理瓦伦丁的商业轨迹,同时在莉莉安看不见的角落里,追查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

第四天下午,她找到了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在一份标注日期为三年前的股权转让协议附件中,她发现了一封不起眼的邮件。发件人是马丁·瓦伦丁,收件人是一个名为“L.C.”的加密邮箱地址。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方案可行。等你的下一步指示。”

L.C.——莉莉安·克罗斯的姓名首字母。

艾琳将邮件打印出来,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她不确定这能说明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莉莉安在三年前就认识马丁·瓦伦丁,那么所谓的“三个月前通过共同朋友介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而这个谎言的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意图。

电话铃声响起,是内线。萨拉的声音有些紧张:“海耶斯女士,有一位访客想见您。他没有预约,但他说这是关于北岸的事情。”

艾琳握住听筒的手紧了紧。“让他上来。带到我的私人办公室,不要经过前台登记。”

“但是克罗斯女士规定所有访客必须——”

“我说的是我的私人办公室,萨拉。”艾琳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克罗斯女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暂的几秒。萨拉从律所开业第一天就在前台工作,她见过艾琳处理过无数棘手的案子,但从未听她用过这样的语气。

“……明白了。五分钟后到。”

来访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当他走进办公室时,艾琳注意到他走路微微跛行,右腿似乎受过伤。

“我叫莫里斯·哈洛。”他在椅子上坐下,将信封放在膝盖上,“我在北岸消防局干了二十七年调查员,直到八年前退休。”

艾琳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哈洛先生,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从报纸上看到你打赢梅里克案的新闻。”莫里斯说,“那张报纸上有你的照片,下面写着你是‘海耶斯与克罗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克罗斯——这个名字让我整整十五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打开牛皮纸信封,取出一沓泛黄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抬头印着“北岸消防局·内部调查科”。

“十五年前那个晚上,我被叫到北岸镇寄宿公寓的火灾现场。”莫里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火势已经被扑灭,整栋楼的二楼几乎烧成了空架子。我们在灰烬里发现了那具尸体——或者说,那具尸体的残骸。我当时是现场调查组的副组长。”

“调查结论是锅炉故障导致的事故。”艾琳说。

“那是写在报告上的结论。”莫里斯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这是我在现场拍摄的。你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一块焦黑的金属片,表面有明显的波浪形腐蚀痕迹。艾琳拿起来仔细辨认,然后猛地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什么——这是火源附近地面上一块铁板的特写,铁板上的痕迹是助燃剂燃烧后留下的典型纹路,和她曾在纵火案卷宗中见过的痕迹一模一样。

“汽油。”她低声说,“有人在锅炉附近倒了汽油。”

“我当天晚上就写了初步调查报告,建议阿瓦隆州消防刑事调查科介入。”莫里斯的声音变得沙哑,“但第二天早上,我的报告被上司扣下了。负责审核火灾结论的人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劳伦斯·克罗斯——他女儿莉莉安就住在那栋公寓里,火灾发生时她‘正好’不在家。而那个死在火里的女孩凯特琳·玛伍德,她的牙科记录据说是克罗斯亲自调来确认的。”

艾琳听到这里,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场火灾的调查从第一天起就被人按住了。”莫里斯直视着艾琳的眼睛,“劳伦斯·克罗斯是地区检察官,整个北岸镇的执法系统都归他管。他想让一份调查报告怎么写,它就会被怎么写。我当时因为质疑此事,被提前调离了火灾调查岗位。三个月后,我在一次日常检查中‘意外’从消防梯上摔下来,摔坏了这条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艾琳问。

“因为我快死了。”莫里斯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在这之前,我一直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们有权力,有手段,而我只是一个退休的消防员。但你不一样——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武器。而且,你和‘莉莉安·克罗斯’共事了十五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艾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

“凯特琳·玛伍德在那场火灾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莫里斯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塑封的照片。这是一张十几岁女孩的学生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与莉莉安——准确地说,与现在的莉莉安——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神。学生证上的那个女孩眼神怯生生的,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而律所里的那个女人,眼神冷静、锐利,像一把藏在丝绒刀鞘里的匕首。

“这是凯特琳·玛伍德在北岸高中最后一年的学生证。”莫里斯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这张照片。你看看背面。”

艾琳翻过照片,背面的白底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不想要我的人生。我想要她的。”

莫里斯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艾琳将那些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光晕圈出桌面上一小片空间,其余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我不想要我的人生。我想要她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艾琳脑海中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抽屉。她开始重新审视她与莉莉安相识的每一个节点——大学法学院的第一次见面,莉莉安主动坐到了她旁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莉莉安推荐她进了卡斯尔顿最大的刑辩律所;八年前,是莉莉安提议两人一起离开,创立自己的事务所;五年前,是莉莉安力主扩张业务,将律所从十人发展到四十人。

每一次关键的人生转折,都是莉莉安在推动。

而她,艾琳·海耶斯,只是顺着那条铺好的路往前走,从未想过这条路通向何方。

她打开电脑,重新登录了加密文件夹。昨天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岸镇公共档案馆的邮件回复——她以律师身份申请的旧档案调阅请求被批准了。附件是劳伦斯·克罗斯在退休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案件卷宗目录。她开始在目录中逐一检索。

目光停留在第十七个条目上。

条目名称:“玛伍德,K. 未成年人监护权变更申请(密封存档)”。日期是凯特琳·玛伍德十七岁那年。

艾琳点击申请调阅这份档案。系统回复将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处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迅速关闭屏幕上的窗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莉莉安。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个外卖纸袋,肩膀上的雨水还没干。

“我就知道你还在加班。”莉莉安走进来,将纸袋放在茶几上,“从唐人街带的外卖。你最喜欢的那家粤菜馆。虾饺还是热的。”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就像过去无数次她们一起加班的夜晚那样。她拆开纸袋,拿出餐盒,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艾琳,然后自己坐到沙发上,脱掉高跟鞋,盘腿坐好。

“瓦伦丁的案子让你这么费心?”她夹起一只虾饺,“你在文件堆里泡了好几天了。有什么发现吗?”

艾琳接过筷子,在莉莉安对面坐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十五年的人,这个知道她所有秘密和软肋的挚友,这个用偷来的名字活了半辈子的陌生人。

“没什么特别的。”艾琳咬了一口虾饺,“财务记录很混乱,但暂时没有找到致命的漏洞。倒是蔡斯那边的指控材料有不少程序瑕疵,如果我们抓得准,很可能在证据排除阶段就能翻盘。”

“这听起来已经很有把握了。”莉莉安微笑着,“我就知道把后台交给你没错。”

她们继续吃饭,聊了一些律所的日常事务——下周的合伙人会议议程、新来的实习生的考核标准、办公室咖啡机的更换预算。一切都和过去每个加班夜晚一样,平淡、舒适、充满默契。

只是在收拾餐具的时候,莉莉安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艾琳的动作没有停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总是走神。”莉莉安站起来,将外卖纸袋扔进垃圾桶,“而且你开始戴那枚天平胸针了。你以前从来不戴它。”

艾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她今天确实又戴了那枚胸针。她已经忘记了莉莉安有着多么敏锐的观察力——一个优秀的刑辩律师,能从证人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谎言。

“我只是觉得,最近应该多想想‘正义与友谊’这件事。”艾琳说。

莉莉安拎起自己的包,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对着灯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正义与友谊,”她重复了胸针上的那行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艾琳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我一直都很相信这句话。你呢?”

“我也相信。”艾琳说。

莉莉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艾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莉莉安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的伪装是否还牢不可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场戏的难度已经超出了她曾经的任何一场法庭表演。

因为在法庭上,对手坐在对面。而在这场戏里,对手坐在她的沙发上,吃着她最喜欢的虾饺,问着她最致命的问题。

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卡斯尔顿的夜色中,远处第三大道的霓虹灯在雨中闪烁着模糊的光。她忽然想起了莫里斯·哈洛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凯特琳·玛伍德在那场火灾中不是受害者。她是幸存者。而一个从火灾中走出来却选择抛弃自己名字的幸存者,要么在逃避追杀,要么在逃避罪责。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艾琳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张学生证照片的复印件,在灯光下重新审视那个怯生生的女孩。然后她翻过照片,再次读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我不想要我的人生。我想要她的。

她开始动笔,在一张空白的法律便笺上写下两条时间线。左边是凯特琳·玛伍德的——十七岁申请监护权变更,十九岁遭遇火灾,“死亡”,然后消失。右边是莉莉安·克罗斯的——十九岁失去父亲,考入阿瓦隆大学法学院,毕业后成为律师,一步步走向成功。

两条时间线的交汇点,是那场火灾。

而在交汇点的另一侧,还有一个被忽略的名字:劳伦斯·克罗斯。那个在火灾调查报告中写下“驳回”的地区检察官,那个死后让“女儿”继承了他所有人脉资源的父亲。

艾琳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邮件提醒。

她打开邮件,是北岸镇公共档案馆的自动回复:“您申请的档案‘玛伍德,K. 未成年人监护权变更申请’已通过审核,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前往北岸镇公共档案馆三楼查阅室领取复印件。”

三个工作日。

她需要在莉莉安察觉之前,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理由离开卡斯尔顿,前往北岸。

而留给她的时间,也许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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