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玛伍德的尾灯消失在那条碎石路的尽头之后,别墅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最后一丝余烬终于完全熄灭,只剩下松木燃烧后干燥而微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艾琳松开莉莉安的手,走到墙边,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顶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将刚才那些在黑暗中显得狰狞的影子全都驱散了。
“那段录音,你打算怎么用?”艾琳问。她的声音恢复了律师式的冷静,那种在混乱中本能地寻找程序出路的职业反应。
莉莉安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她看起来筋疲力尽,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交给警方。不,先交给地检办公室。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必须是一个与劳伦斯·克罗斯和帕特里克都没有关系的人。”
“卡斯尔顿地检办公室的管辖范围不涵盖北岸镇。”艾琳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在脑海中检索阿瓦隆州刑事司法管辖区的边界,“格兰特县地检办公室更不行,劳伦斯·克罗斯在那里根深蒂固了三十年,他的继任者很可能还是他的人。我们需要跨辖区立案——也许可以通过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特殊调查组。”
“你已经在帮我了。”莉莉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我以为在今晚之后,你会选择抽身离开。毕竟我对你隐瞒了十五年。”
艾琳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晚曾经握过莉莉安颤抖的手指。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她没有选择离开?作为一个刑辩律师,她最清楚卷入一场陈年纵火案调查会带来多大的风险。作为律所的合伙人,她最清楚如果莉莉安的身份被公之于众,她们用八年心血建立的一切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因为无论你叫什么名字,”艾琳终于开口,“你救过我。十年前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我被道森律所的那帮人逼到差点放弃律师执照的时候,是你扛下了所有的外部压力。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也没有要求我解释。你只是挡在我前面,把所有攻击都挡住了。所以无论你是凯特琳还是莉莉安,这件事不会变。”
莉莉安低下头。她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厨房,开始用咖啡机煮咖啡。背对着艾琳时,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下,像一道没能压住的余震。当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从容。
“天亮之后,”她说,将一杯黑咖啡递给艾琳,“我们分头行动。我回卡斯尔顿找地检办公室的特殊调查组——我认识一个副检察长,几年前在州检察官大会上交换过名片,她跟格兰特县那边没有瓜葛。你去联系莫里斯·哈洛,让他把那些原始证据材料准备好。我们需要建立完整的证据链。”
“帕特里克可能会连夜出逃。”艾琳接过咖啡杯,“如果他意识到那段录音足够让警方重启刑事调查,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消失。马丁·瓦伦丁的财务网络可以给他提供充足的现金和假身份。”
“让他跑。”莉莉安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跑了反而更好。因为他一旦逃跑,就相当于自认有罪。阿瓦隆州的逃犯追诉时效会从他的逃亡之日起中断计算。我们有的是时间。”
凌晨两点,两人在别墅的厨房里摊开了一张阿瓦隆州地图,开始制定详细计划。她们讨论的内容不再是律所的业务分配,而是证据链的完整性、管辖权的技术细节和可能的诉讼策略。在那些被壁炉火光映照的墙壁之间,两个刑辩律师用她们最擅长的方式——程序、证据、策略——将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分解成一连串可执行的步骤。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仗的敌人不止帕特里克·玛伍德一个人。帕特里克只是一个可以被法律程序处理的问题。真正的麻烦是马丁·瓦伦丁——那个被莉莉安刻意引入她们生活中的风投家。他对帕特里克的商业网络了如指掌,很可能已经知道今晚湖边别墅发生的一切。而他手中握着一个她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武器:那桩股权纠纷案。如果他在此刻撤出委托,或者反过来利用律所的内部信息,她们将面临双重的危机。
凌晨四点,艾琳在沙发上短暂地睡着了。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湖面上浮着一层稀薄的雾气。莉莉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合影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的轮廓。
“我在想,”莉莉安没有回头,“如果我当初选择做凯特琳·玛伍德,而不是成为莉莉安·克罗斯,我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你会成为另一个人。”艾琳坐起身,揉了揉眼角,“但你不会拥有这段友谊。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这段友谊是真实的。”
莉莉安将相框放回壁炉台上,站起身来。“走吧。回卡斯尔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们各自上了各自的车。艾琳发动引擎时,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萨拉,发送时间是凌晨。她点开第一条:“海耶斯女士,瓦伦丁先生的助理刚才打电话来,取消了明天所有的会面安排。瓦伦丁先生本人联系不上。”第二条:“克罗斯女士也没有接电话。你们还好吗?”第三条只有一个词——“请回电。”
艾琳拨通了萨拉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海耶斯女士!”萨拉的声音里混合着焦虑和如释重负,“感谢上帝您回电了。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凌晨,警方在卡斯尔顿湖区的私人码头附近发现了一辆车。车窗被打碎了,车内大量血迹。警方的初步核查显示——”萨拉的声音绷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车辆登记在马丁·瓦伦丁名下。血迹还在做DNA比对,但警方已经将瓦伦丁先生列为失踪人口。更糟的是,桑德警探刚才来律所了。他带了搜查令,要调取瓦伦丁先生的全部案件档案。他还问了关于您的具体问题——您昨天晚上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艾琳的脚猛地踩在刹车上。车子在碎石路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带着尖锐的摩擦声停了下来。前方的车窗外,莉莉安的车子也停了,双闪灯开始闪烁——莉莉安显然也接到了同样的消息。
“桑德还说了什么?”艾琳握紧方向盘,努力让声线保持平稳。
“他说……”萨拉压低了声音,“他说警方有理由认为这起失踪事件与律所内部的矛盾纠纷有关。他对瓦伦丁先生的财务顾问进行过初步讯问——那个人叫帕特里克·玛伍德。玛伍德先生告诉警方,昨天晚上瓦伦丁先生收到了一通来自律所合伙人的紧急电话之后,独自驾车前往湖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紧急电话?艾琳的思维快速旋转起来。她和莉莉安昨晚根本没有给马丁·瓦伦丁打过任何电话。帕特里克在向警方撒谎——而且撒了一个可以精准地将嫌疑指向她们两个人的谎。
“萨拉,你马上让档案管理员把瓦伦丁案件的全部文件整理出来,复印一份,交给警方的时候我们必须保留副本。”艾琳一边指示,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另外,联系律所的常驻法务顾问。从现在起,律所本身可能面临刑事调查。我们必须先保护律所,然后再处理其他问题。”
挂断电话后,艾琳将车开到路边停下,下车走到莉莉安的车窗前。莉莉安放下了车窗,她的表情是艾琳从未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终于验证了她早已预料的最坏结局。
“帕特里克·玛伍德在向警方作证。”艾琳开门见山地说,“他声称我们昨晚给瓦伦丁打过电话,引诱他去湖区。瓦伦丁的车在湖边被发现了,车窗碎裂,车内有大量血迹。”
“后备方案。”莉莉安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什么后备方案?”
“帕特里克昨晚说的最后那句话——他对我说‘你终于变得和他一样了。像劳伦斯·克罗斯一样。为了赢,你可以烧掉所有东西’。那不是诅咒,那是一个信号。他和瓦伦丁之间早就准备了后备方案,一旦他无法通过威胁控制局面,这个方案就会被启动。”莉莉安的手指紧紧抓着方向盘,“瓦伦丁的车,那些血迹,这个失踪案——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成为犯罪嫌疑人。”
艾琳感到一阵冷意沿着脊背蔓延上来。如果这是一场设计,那么设计者早在她们察觉之前就已经把每一枚棋子摆好了位置。帕特里克作为瓦伦丁的商业顾问拥有直接接触瓦伦丁全部案件档案的权限,同时也拥有足够的时间去布置那个码头现场。他的证词可以直接将警方调查的矛头指向律所。而她们的每个行为——昨晚在湖边的秘密会面、莉莉安对帕特里克的录音、甚至她们此刻返回卡斯尔顿的时间——都可以被重新解读为罪证。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捆绑在了一起,”艾琳的声音低沉,“他的罪行,我们的清白,全都混在同一个浑浊的池塘里。如果警方深挖下去,先被发现的不是他的虐待和纵火,而是我们的可疑行为。到那时候,就算我们拿出录音证据,帕特里克也可以声称那是我们胁迫他录制的——毕竟他已经是受害者失踪案的证人了,而我们是嫌疑人。”
“所以他不是在逃跑。”莉莉安抬头看着湖面上渐渐升起的朝雾,“他是在用整个司法系统困住我们。”
手机再次震动。萨拉发来一条新的消息,附件是一张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桑德警探留在律所的搜查令复印件。艾琳放大图片,快速扫描上面的文字。搜查令的申请依据中列出了一条关键信息:“据证人帕特里克·玛伍德陈述,失踪者马丁·瓦伦丁曾向其表示,律所合伙人之间因案件处理方式存在严重分歧,并威胁要解除委托关系。”
这是动机。帕特里克不仅设计了现场,还替警方准备好了动机。
“桑德警探掌握的证据目前还不完整。”艾琳将手机屏幕转向莉莉安,“他只知道瓦伦丁失踪前最后的活动轨迹指向湖区,知道帕特里克提供的证词将矛头指向了我们,但他还不知道你昨晚录下了帕特里克的供述。”
“那段录音不是不在场证明。”莉莉安低声说,“它只能证明帕特里克承认了虐待和意图谋杀——但不能证明我们与瓦伦丁的失踪无关。这两件事在法律上是分开的。”
“但在策略上,它们是互通的。如果我们可以证明帕特里克·玛伍德是一个撒谎成性、有虐待前科、曾被逮到在火灾现场徘徊的嫌疑人,那么他在瓦伦丁失踪案中作为证人的可信度就会瓦解。警方不得不质疑——是不是他本人策划了这一切?”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他们希望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
两人重新发动汽车,驶出湖区,汇入通往卡斯尔顿市区的高速公路。晨光驱散了湖面上的雾气,阿瓦隆州的丘陵在金色阳光中缓缓舒展开来。但无论是开车跟在后面的艾琳,还是行驶在前方的莉莉安,两人的思绪都已经被乌云覆盖。
回到律所大楼时,门口的记者已经围成了小圈。桑德警探的搜查行动被电视台的治安新闻记者捕捉到了。不知是谁泄露的信息,“海耶斯与克罗斯律师事务所”与“风投大亨马丁·瓦伦丁失踪案”的联系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了。
艾琳和莉莉安从地下停车场的私人入口进入大楼,避开正门。她们坐电梯直达十二楼,却发现律所前台的灯全灭了,只剩下萨拉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保险柜钥匙,眼里噙着泪光。
“搜查结束了。”萨拉站起来,嗓音颤抖,“桑德警探带走了瓦伦丁案的全部纸质档案和你们的电脑硬盘备份。他还留了一张名片——”她将名片递给莉莉安,“——他说请你们尽快主动联系他。他说现在配合调查对所有人都好。”
艾琳接过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讯问将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你们有权聘请律师——但我猜你们会自己来。”
这句话的语气带着挑衅,但艾琳从中读出了更深的含义。桑德不是在挑衅,他是在提醒她们——作为刑辩律师,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会成为嫌疑人讯问的核心对象,需要在聘请律师和为自己辩护之间做出选择。她们的每一个程序决定都会被解读为在法庭上有罪或无罪的信号。
而在走廊尽头的三号会议室里,帕特里克·玛伍德在离开之前留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手表。表面碎裂,表带上刻着几乎无法辨认的姓名首字母缩写。它被端正地放在会议桌中央,像是某种信号。
“这是什么?”萨拉问。
艾琳看着那块手表,想起昨晚莉莉安在别墅里提到莫里斯·哈洛十五年前在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块手表——帕特里克·玛伍德的手表,那件失踪多年的关键证物。帕特里克将它重新摆在了她们面前。这不是认罪,这是宣战。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们:我知道你们掌握的证据是什么,我不在乎。我连自己最害怕的物证都不再惧怕了,因为我现在拥有比证据更强大的武器——他对警方的证词已经将嫌疑人和受害者的身份彻底颠倒了。
“这是战争。”艾琳拿起那块手表,翻到背面。在斑驳的金属表面上,三个首字母缩写仍然清晰可见:P.M.——帕特里克·玛伍德。
莉莉安从她手中取过手表,握在掌心,五指缓缓合拢。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中不再有昨晚在壁炉前的脆弱和坦诚。那是一种更锋利、更坚决的东西。
“他最大的错误,”莉莉安说,“是觉得我还会逃。”
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而是多辆,正在朝卡斯尔顿市中心的方向汇聚。远处的某条街道上,红蓝相间的灯光开始闪烁,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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