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莉莉安的探望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卡斯尔顿警察局。

艾琳和莉莉安并肩走进警局大楼的旋转门时，候在前台的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骚动起来。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麦克风从四面八方伸到她们面前，问题像冰雹一样密集而凶狠——“克罗斯女士，你是否与瓦伦丁先生的失踪有关？”“海耶斯女士，律所内部是否因瓦伦丁案产生过严重分歧？”“你们的合伙人关系是否已经破裂？”

两人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径直走向前台。莉莉安对值班警官报出了身份，语气平淡得仿佛这是又一次普通的客户会见。值班警官打了一个电话，三十秒后，桑德警探亲自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安德鲁·桑德是卡斯尔顿警局重案组的老牌警探，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很短，露出被阳光和岁月打磨得粗糙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稳定而锐利，像一台持续运转的摄像机，记录着他面前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

“海耶斯女士，克罗斯女士。”他朝两人点了点头，没有伸手，“感谢你们主动前来。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桑德警探，”艾琳开口，声音平稳而礼貌，“我们愿意配合调查。但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目前我们是以证人身份接受询问，还是以嫌疑人身份接受讯问？”

桑德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是职业警察对职业律师的欣赏——一种建立在对手关系之上的、冷冰冰的尊重。“目前你们是案件的相关人。失踪者马丁·瓦伦丁是你们的客户，我们正在尝试还原他失踪前最后四十八小时的活动轨迹。你们两人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这个描述不够明确。”莉莉安说，“如果是询问，我们可以决定回答哪些问题。如果是讯问，我们需要确保程序合规——包括米兰达警告和我们聘请辩护律师的权利。”

“你们自己就是律师。”

“正因如此，我们更清楚程序的重要性。”莉莉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桑德看着她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开始朗读。“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你们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法庭上对你们不利的证据。你们有权在回答问题之前咨询律师，并在接受讯问时让律师在场。如果你们无法负担律师费用，政府将指派一名律师为你们提供辩护。你们是否理解这些权利？”

“我们理解。”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那么，请跟我来。”桑德转身走向电梯。

他把两人分开安排在两间不同的讯问室。这个策略太经典了——分开讯问，交叉比对，利用两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来寻找口供的缝隙。艾琳在被带进三号讯问室之前，与莉莉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记住我们的策略。坚持事实。不推测，不猜测，不替对方回答任何问题。

三号讯问室是艾琳熟悉的布局——她曾经作为辩护律师在这里与无数被讯问的当事人待过。浅灰色的墙壁，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一张金属桌子，三把硬椅，墙角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她坐的是证人席——被讯问者的椅子。

桑德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她面前。“我先问一些基本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请问。”

“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你在哪里？”

“卡斯尔顿湖区别墅。莉莉安·克罗斯的私人房产。”

“你一个人去的？”

“不。和克罗斯女士一起。我们约好在那里讨论案件——马丁·瓦伦丁的股权纠纷案。”艾琳说出这些事实时，声音坦然，眼神直视。她太清楚在讯问中说真话的重要性了——谎言是刑辩律师在程序中最脆弱的环节，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去圆，而十个谎言总会有一个被抓住。

“讨论案件，”桑德重复这四个字，“你们俩都是卡斯尔顿最顶尖的刑辩律师。你们需要驱车三十公里到一栋偏僻的湖边别墅去讨论案件？律所的会议室不够用吗？”

“律所的会议室没有壁炉。有些讨论需要一个更舒适的环境。”艾琳说，“而且我们不仅讨论了案件。我们也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什么私人事务？”

“这涉及到克罗斯女士的个人隐私。在没有她在场的情况下，我不方便替她回答。”

桑德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甲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海耶斯女士，失踪者马丁·瓦伦丁的车在距离那栋别墅不到两公里的码头被发现。车窗碎裂，车内有大量血迹——血迹经初步DNA比对，确认为瓦伦丁本人。失踪时间与你们在湖区的时间高度吻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风投家的车会在他律师的别墅附近被发现吗？”

“我不清楚。”艾琳说，“我和克罗斯女士整晚都待在别墅内，没有离开过。我们也没有见过马丁·瓦伦丁本人。”

“那么，帕特里克·玛伍德——瓦伦丁的商业顾问——声称瓦伦丁在失踪前曾接到来自你们律所的紧急电话。这通电话诱使他驱车前往湖区。你怎么解释？”

“帕特里克·玛伍德在撒谎。”艾琳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仅在撒谎，他还在操纵这场调查。桑德警探，在你根据他的证词继续追查之前，我建议你先查一查帕特里克·玛伍德本人的背景。查查十五年前北岸镇的一场火灾。查查他在那场火灾中扮演的角色。查查他为什么会在火灾后把所有财产转让给一个自称是莉莉安·克罗斯的女人。”

桑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没有说话。艾琳看得出他在评估这些信息——一个新线索，一个可能颠覆他当前调查方向的变量。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具体材料。”桑德最终说。

“我正在整理这些材料。但在我提交它们之前，我必须指出你目前在程序上存在的问题。”艾琳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她在法庭上面对法官时的语气说，“你的搜查令是依据帕特里克·玛伍德的证词申请的。如果帕特里克·玛伍德本人在向警方作证时撒谎——如果他是一个有动机陷害我和克罗斯女士的人——那么你的搜查令就有可能被认定为缺乏合理依据。到那时候，你在律所扣押的所有证据都会被法庭排除。你在浪费时间，桑德警探。真正的嫌疑人在你眼皮底下。”

这些话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棋子。桑德盯着她，没有说话。讯问室里的沉默被头顶荧光灯的嗡嗡声拉得很长。最终他站起来，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我会核实你所说的一切。在这期间，你和克罗斯女士不要离开卡斯尔顿。”他走向门口，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海耶斯女士，最后一个问题——不记录在案。你觉得帕特里克·玛伍德和马丁·瓦伦丁的失踪有关系吗？”

艾琳抬起头，对上桑德的目光。“不是有关系。他就是设计者。”

桑德走了出去。讯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艾琳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她用桑德留给她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另一间讯问室的门也被打开了。莉莉安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平静，但眼眶微红。两人在走廊里交换了一个无言的目光，然后朝电梯走去。

走出警局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聚集在门口的记者比下午更多了。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卡斯尔顿电视台的转播车也停在了街对面，车顶卫星天线高高竖起，对准警局大楼的方向。两人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钻进车里，迅速驶离现场。

在回律所的路上，艾琳将方向盘交给莉莉安，自己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加密文件夹里的全部资料。莫里斯·哈洛的火灾调查报告、被撕掉一页的监护权变更申请、帕特里克的财产转让记录、以及昨晚在别墅录下的那段录音——所有这些碎片需要被整理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摘要，足以让桑德警探重新评估他的调查方向。

“我在讯问室的时候也在思考一个问题。”莉莉安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帕特里克留下的那块手表——莫里斯当年在火灾现场发现的那一块。如果桑德能够追查出手表的来源，追溯到十五年前的证物记录和莫里斯本人的证词，那么帕特里克·玛伍德在整个案件中的角色就会彻底暴露。”

“但那也意味着要公开所有的事情。”艾琳从屏幕前抬起头，“包括你的身份。”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前方的红灯倒映在挡风玻璃上，莉莉安转头看着艾琳，“十五年前那个在地狱里不敢发声的孩子，她没有办法自己做决定。但现在，这是我用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她重新踩下油门，“我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律所，萨拉告诉她们，莫里斯·哈洛在下午打来电话，说有重要发现，请艾琳立刻回电。艾琳拨通了哈洛的号码。老人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

“我找到了那个死在汽车爆炸中的警官——他的遗孀。她保留了她丈夫的私人调查笔记。里面有劳伦斯·克罗斯当年驳回刑事调查的直接记录，还有他的亲笔签名。而且她同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艾琳在电话这头握紧了拳头，但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哈洛又说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在档案里找到了火灾当晚的报警电话记录。有人拨打过911，但不是报告火灾——是在火灾发生前大约十五分钟。打电话的人说寄宿公寓附近出现了一个可疑人物，手里提着东西朝锅炉房方向走去。电话录音被保存过，但从来没有在调查中被引用。”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切，“艾琳，报警人报出了那个可疑人物的名字。他叫帕特里克·玛伍德。”

电话挂断之后，艾琳握着手柄，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个匿名报警电话的记录，将彻底改变一切。如果有人在火灾发生前看到了帕特里克带着东西靠近锅炉房，那么纵火嫌疑人的身份就不再有悬念。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阴影正在逼近。马丁·瓦伦丁已经失踪将近二十四小时。如果他还活着，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他。如果他已经不在人世，那么在湖边码头发现的那辆车——以及车内的大片血迹——将成为整个案件中最致命的一环。无论帕特里克的纵火罪证有多么确凿，只要瓦伦丁失踪案悬而未决，艾琳和莉莉安就永远是直接利害关系人。

就在这双重危机将她们团团围困之时，楼下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萨拉快步跑过来，脸色煞白。“海耶斯女士，出事了——马丁·瓦伦丁被找到了。”

“在哪里？他怎么样？”

萨拉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卡斯尔顿湖边。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昨天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