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正式烟花开始还有二十九分钟。韦德退后一步,把自己从花车侧翼的阴影中移开,融入了灯柱旁的人群。他没有离开花车超过五米——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左后侧盖板的位置,也足够他在三十秒内抵达那把锁。
市长的车队在二十七分钟时出现在市长大道的东端入口。三辆黑色轿车,前后各一辆,中间那辆的车门打开得比其它两辆都晚,像有人在车内做了一次不必要的停顿。市长从车上下来时穿了一套深色的正装,肩部缀着两条浅金色的饰带,在探照灯下看上去像是某种被镀过光的甲壳。他的表情是标准化的微笑——嘴唇向上,眼角不动,下巴微微前伸,那是经过了数十次公开亮相后打磨出来的、不需要真实情绪参与的面部姿态。他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沿红毯走向花车,红毯两侧的人群伸出手机和手臂,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韦德在人群中盯着市长的步子。那种步态他有印象——昨天他从市政厅地下停车场出来时,科尔曼走路的节奏就是几乎一样的步幅和频率。市长的右脚踏地时比左脚略重,像右侧髋关节有轻微的、被刻意掩饰的僵硬。他在花车侧面的登车梯前停住,转身面对人群,举起右手朝各个方向挥了一圈。韦德在那只右手举起时看到了一个细节——市长右手腕内侧有一条极细的暗色线条,像是被某种细绳长时间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跟霍雷肖手腕上那条压痕的位置和形态几乎一致。
韦德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条痕迹上多停留了半秒。市长登上了花车,坐到宝座上。宝座周围立刻升起一圈半透明的防弹护栏,在探照灯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弧。一切都在流程内。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韦德低头用手机给艾琳发了一条消息:“市长手腕有绳痕。查一下他的行程——过去七十二小时他接触过谁。”艾琳在三秒后回了一个字:“查了。昨天下午他临时取消了原定的市政会议,改期去了一趟港区大学海洋研究所。访问记录没有公开,但研究所的门禁日志显示他的车牌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进入校园。”
韦德把手机屏幕按灭。昨天下午。那是他在第二口井里取走接收器之后不久,也是科尔曼在安娜办公室放下音叉环之后。那段时间里,市长可能已经见过科尔曼了。不是作为安保负责人见面,是以其它身份。他的手腕上那条压痕说明了某个事实:在韦德和科尔曼对话的那段时间里,科尔曼可能已经对市长做了一些事。也许只是系了一根绳子,也许只是演示了一次偏头动作,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花车开始缓慢启动。彩灯全部亮起,底盘下方的扬声器开始播放主题音乐——经过精心编排的狂欢节组曲,音量适中,节奏明朗。韦德跟着花车步行,保持与它相同的速度。人行道上的人群越来越密,他需要不断侧身穿行,绕过举着气球的孩子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他经过第三路口东侧观礼台时,余光扫到了霍尔肖——那个蓝色人影仍然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上,但此刻他的头不是正的。它偏向了左边,角度比试射烟花时更大,像某种固定下来的姿态。霍尔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头却没有转回来。韦德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前走。
花车在距离停车标记约二十米处开始减速,引擎声从持续运转变为间歇性的低沉轰鸣。前方探照灯的光束集中在停车标记位置,把白漆照成了近乎刺目的亮色。韦德在人群中的移动路线开始变得困难,两侧的人墙已经没有缝隙可以穿行了。他停下来,站在人群第三排,距离花车左后侧盖板约八米。
时间正在接近九点十七分。他感觉到自己左手腕上的布带又在动了——不是偏转,是绷紧。像有人在布带的另一端轻轻拉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再次拉紧。频率均匀,约每两秒一次。他在人群中缓缓转动头部,看向拉力的方向。目光穿过几层肩膀和手臂,在约十米外的一个路灯杆下面,他看到了一个人。深灰色风衣,没有戴面具,双手垂在身侧。是科尔曼。他站在灯柱的阴影里,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线——白线的末段垂向地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群脚底的方向。他正在用那根线,隔着十米人群,拉动着韦德手腕上布带的流苏。
科尔曼没有看向韦德。他的目光落在花车宝座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但距离太远、噪音太大,韦德无法辨认口型。但布带每被拉动一次,韦德的指尖就会跟着微微痉挛一下,像一种被远程触发的条件反射。他需要用意志力压住自己的手,不让它跟着那根线的牵引做出动作。
第一发正式烟花在九点十七分整炸响。不是预告信号——是正式开幕的礼炮级高空烟花,金色和白色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覆盖了整条市长大道的上空。爆炸声到达地面的瞬间,人群发出统一的惊叹声,像一次被排练过的齐声呼吸。在那声爆炸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时,韦德看到东侧观礼台上的霍尔肖,那个蓝色人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偏头——是起立。他的双手仍然垂在膝侧,但整个人站立时笔直如一根标尺。那是霍尔肖的收尾拍。他之前告诉艾琳的“停止”不是停止动作,是停止坐下。他要站起来。
几乎同一瞬间,人群中出现了其他移动。有人偏头,有人屈膝,有人向后踩了一步,有人像霍尔肖一样站了起来。这些动作分散在不同位置,间距不等,方向各异,每一个单独看都像是对烟花做出的自然反应。但当韦德把它们同时收进视野中时,它们形成了一种空间上的纹理——像一幅点彩画,每一个点都被某个看不见的序列排布过。
人群中的骚动没有扩散。因为烟花继续炸响,第二发、第三发,金色、红色、银色,声音连续覆盖了那些动作产生的短暂空隙。没有人发现那十几个人同时做出了异常的举动,因为他们随即被更多的烟花拉回了注意力。韦德在那几秒内没有动。他站在人群第三排,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腕上的布带已经停止了被拉扯。科尔曼那根白线的末端现在躺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没有人握着它了。科尔曼本人也不见了。
花车在停车标记上完全停住。市长从宝座上站起来,朝人群挥手。防弹护栏在烟花爆炸的光线中反射出不断变幻的颜色。韦德的目光越过市长,落在花车左后侧那块盖板上。他的右手伸进了口袋,指尖触到了那把铜钥匙。齿槽内侧那个“回”字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液浸得几乎辨认不出刻痕了。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然后开始向前移动。他侧身穿过前排的人群,动作不快,不突兀,像每一个想拍到更好照片的普通观众。他穿过最后一道人墙时,左手已经碰到了花车底盘冰冷的金属边缘。他弯下腰,没有低头去看,只用左手手指沿着边缘向侧后摸索。触碰到了那块盖板边缘——铆钉的位置跟他记忆中一致。他摸到那颗有扳手划痕的铆钉,它没有像其它铆钉那样紧贴车体,而是略微凸出,可以被旋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向左旋了四分之一圈,盖板的锁定机制解除了。他用指甲挑起盖板边缘,把它掀开了一道约一指宽的缝。
左手伸入缝隙,触到了内部的一根金属拉杆。拉杆表面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漆。他把食指和中指绕在拉杆上,感到了那根拉杆自身的重量——它需要一定的力度才能扳动。他没有立刻扳下去。他停顿了半秒,用耳朵去听花车底盘内部是否有其它异响。没有。只有烟花炸开的持续轰鸣和人群的欢呼声。
然后他的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了一下。他没有松手,用空闲的右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安娜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那根橄榄枝的第三枝分叉,对着铜锣的方向。你拿到钥匙的时候,枝条的朝向变了。”
韦德没有动。他的左手仍然握着拉杆,但他的目光转向了左手手腕上那条布带——布带的流苏,此刻正指向一个方向。他顺着那个方向穿过人群,在约二十米外看到了那根被他带在身边的橄榄枝。它没有被他拿出来过,一直待在他的外套内袋里。但他的外套内袋侧面有一道小裂口,橄榄枝的一小截露了出来,在烟花的光线下,第三枝分叉的尖端正指向地下通道入口——圣玛尔塔教堂的方向。
那根拉杆没有被他扳动。他抽回了手,把盖板轻轻合上,铆钉旋回原位。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回口袋,然后开始朝教堂方向走去。他在人群中逆行,穿过密集的人墙和挥舞的手臂,每一步都比烟花爆炸的间隙多出一拍。身后花车上的宝座仍然亮着金色的光,市长仍然站在那里挥手。
他走到教堂侧门时,最后一波烟花的尾声正在天空中缓缓散去。他推开了那扇通往地下的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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