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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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的offer

《朱方诫》 作者:法案迷 字数:3053

白色面包车跟了三个路口,在转入老城区之前消失了。

林竞从后视镜里看到它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疑了,也许那只是一辆普通的车,也许只是路线恰好重合。 但他不敢赌。 老城区的路灯年久失修,隔一盏亮一盏,路面坑坑洼洼。林竞把车停在父母家楼下,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观察了几分钟。楼道口空无一人,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车,锁门,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级一级往上走。三楼,左边。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很快就开了。母亲赵秀兰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林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饺子都包好了,就等你呢。” “妈,我跟我爸说过了。”林竞换鞋进屋,扫了一眼客厅。父亲林大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杯和烟灰缸,茶几上摊着几张图纸。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新闻联播的重播。 林大成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吃了没?” “吃过了。”林竞在父亲对面坐下,“爸,我有事跟你说。” 赵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 “妈,你先去忙。”林竞的语气很平静,但赵秀兰了解自己的儿子,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她看了丈夫一眼,林大成微微点头,她便回了厨房,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像一层薄纱,盖在沉默上面。 林大成先开口了:“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是。”林竞盯着父亲的眼睛,“爸,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朱江新城二期主体工程,大成建材是不是中标了?” 林大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是。去年中的标。” “中标金额多少?” “一千二百万。”林大成放下茶杯,看着儿子,“你查过了?” “中标价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十一。”林竞的声音有些发抖,“爸,你做建材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个差价意味着什么。正常投标,怎么可能低这么多?” 林大成沉默了几秒,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个标是不是申桓打的招呼?” 烟灰掉在茶几上,林大成没有去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是。”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林竞胸口。 “什么时候的事?” “你当上市长秘书之后第三个月。”林大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一天晚上,申市长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请我吃饭。我去了,他跟我说,朱江新城二期马上要招标,他觉得大成建材有这个实力,可以试试。” “你拒绝了?”林竞抱着一丝希望。 林大成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小商人,市长亲自打电话请吃饭,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你可以不投标!” “然后呢?”林大成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申市长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他一句话,我的公司明天就开不下去。你在他手下做事,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林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想接这个活?”林大成掐灭烟头,手指在微微发抖,“投标之前我找过庆封,想让他帮我打听一下申市长的真实意图。庆封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叔,这活你不能接,接了就是个坑。’” 林竞的心猛地一紧:“庆封?你认识庆封?” “他当市长秘书的时候,我和你妈请他在家里吃过饭。”林大成叹了口气,“那孩子是个好人。他劝我别接,说这个标背后有猫腻,中标价压得太低,后期肯定要追加变更,到时候审计一查就是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是接了?” “因为——”林大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申市长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这一次,他没说招标的事,他说的是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说,‘老林,小林在我这里干得不错,我打算重点培养他。但你也知道,现在干部选拔竞争激烈,履历上最好有点东西。你这边做起来了,对他也是一种支持。’” 林大成复述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竞能听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愤怒,是无奈,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是拿我当人质。”林竞的声音沙哑。 林大成没有否认。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赵秀兰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看丈夫,也没有看儿子,低着头说:“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动筷子。 赵秀兰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了:“林竞,你爸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你。你别怪他。” “妈,我没有怪他。”林竞站起来,走过去抱住母亲,“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秀兰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但林竞知道,不会过去。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只能往前走,回不了头。 那顿饺子,林竞吃了三个,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爸,庆封还跟你说了什么?”林竞忽然问。 林大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斧钺不在人手上,在心上。’” 林竞浑身一震。庆封出租屋墙上那行字——“今之斧钺,不在人手,在心”——原来那句话是庆封留给他的。 “他还说,他在朱方宾馆存了一些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问这些事,就让你去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林大成看着儿子,眼里有一种林竞从未见过的神色——是担忧,也是决绝,“林竞,爸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爸知道,庆封是为了它们死的。你真的要碰那些东西吗?” 林竞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他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就是之前跟着他的那辆。 车灯是灭的,但他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爸,你家后门能不能出去?” “怎么了?”林大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脸色变了。 “有人跟着我。” 林大成没有多问,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往厨房走。厨房后面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有一扇铁门,通往楼梯间的另一侧。 “从这儿下去,车别开了,打出租车走。”林大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塞给林竞,“这几天别回家住,找个酒店。” “爸,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什么?”林大成推了他一把,“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不一样,你手里有东西,他们怕你。” 林竞被推出了铁门。他站在楼梯间里,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父亲低低的声音: “儿子,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林竞咬着牙,跑下楼。 他穿过小区的侧门,跑到主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竞想了三秒钟:“朱方宾馆。” 车开了。林竞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看到苏晚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到“你到底怎么了”再到“求你回我消息”。 他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林竞!” “苏晚,你听我说。”林竞的声音很低,很急,“这几天你先别联系我,也别去找我爸妈。如果有人问你我的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林竞顿了一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省纪委,找一个叫周维远的人。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他会知道是什么事。” “林竞!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乖,听话。”林竞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出租车停在朱方宾馆门口。林竞付了钱,下车。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找到了方领班的电话。 凌晨十二点半,方领班接电话的声音有些惺忪:“林秘书?” “方姐,我现在在宾馆,我要看那些东西。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你从员工通道上五楼,我在502门口等你。” 林竞挂断电话,走进员工通道。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五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他走到502门口,方领班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东西在储物间,我带你去。”方领班压低声音,“林秘书,那些东西我看了一眼,都是些文件,还有几个录音笔。我不懂那些是什么,但我劝你,看完就走,别留痕迹。” “我知道。” 方领班打开储物间的门,里面堆着三个纸箱子,都用胶带封着。林竞蹲下来,用钥匙划开封条,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文件夹,一个摞一个,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抽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日期是三年前。记录的内容是申桓和几个企业老板的私下会谈,讨论的是朱江新城一期土地出让的事。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收款方和付款方之间的关联,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第三个文件夹里是一沓照片,拍的是申桓和几个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的合影。林竞翻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申桓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两人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申桓情妇,黄某,朱方宾馆原前台。 林竞把照片塞回文件夹,打开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是录音笔,五支,每支上面贴了标签,标注了日期和内容。林竞拿起第一支,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申桓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老周,这件事你帮我压下来。明年省里的巡视,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六室,朱方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是周维远的声音。 林竞关掉录音笔,手在发抖。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东西——是炸弹,是能把申桓和周维远一起炸飞的炸弹。 但他也知道,炸弹一旦引爆,第一个被炸死的,可能是他自己。 方领班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林秘书,这些东西……是庆封的?” “是。” “他是因为这些东西死的?” 林竞没有回答。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封好。 “方姐,这些箱子,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藏起来?别放在宾馆里。” 方领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有个亲戚在乡下,可以放他那里。” “谢谢你。”林竞站起来,看了方领班一眼,“你也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方领班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庆封帮过我,他帮我挡过一个人的骚扰。我这辈子欠他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林竞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方领班忽然叫住他:“林秘书,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庆封出事前一个星期,他来找过我,说他如果出了事,让我把这些箱子保管好,等一个叫‘林竞’的人来取。他还说——”方领班顿了一下,“他说,如果三个月内没有人来,就把这些箱子烧了,什么都不要留。” “为什么是三个月?” “他说,如果三个月没人来,就说明那个人也被处理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林竞站在502房间门口,看着那个门牌号,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来自江殊,时间是十分钟前: “小林,申市长让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有重要的事。” 林竞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叮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方领班脸色大变:“林秘书,快走!” 林竞来不及多想,抓起最上面的一个纸箱,转身跑向楼梯间。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方领班,这么晚了,你在五楼干什么?” 那是江殊的声音。 林竞抱着纸箱,拼命往楼下跑。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跑到一楼,他推开防火门,冲进停车场。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纸箱塞进后备箱,发动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出了宾馆大门。 后视镜里,朱方宾馆的灯光越来越远。 林竞不知道的是,在他冲出停车场的同一时刻,江殊站在五楼的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储物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让他带走。”申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拿走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他亲手还回来。” 江殊皱了皱眉:“你确定?” “确定。”申桓笑了一声,“你知道楚灵王为什么要让庆封背着斧钺游街吗?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背叛者的下场。林竞也一样——他会背着那些证据,一个一个地还给所有人看。等到他以为自己是英雄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他,他背着的,其实是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电话挂断了。 江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空旷的车位和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