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封的遗言
林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晕。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U盘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的外壳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一千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父亲林大成在朱方经营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主要供应水泥和砂石。林竞对家里的生意从不过问,父亲也从不主动提起。每次他问起,父亲总是摆摆手说:“小买卖,饿不死就行。”
一千两百万的生意,不是“小买卖”。
手机又震动了。苏晚打来的,已经是今晚第七个未接来电。林竞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竞你疯了吗?凌晨两点还不回来,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不起,加班。”林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马上就回。”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将U盘揣进内侧口袋,发动汽车。车子驶出老城区,沿着江滨路往新城方向开。朱江在夜色中沉默地流淌,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苏晚裹着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看见林竞进门,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身上怎么有股霉味?”苏晚凑近闻了闻,“林竞,你去哪了?”
“办公室。可能是资料室的味道。”林竞避开她的目光,换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灰败,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老了十岁。
苏晚跟过来,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双手抱胸:“你骗我。”
林竞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竞,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瞒不住我。”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苏晚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意扎着,素面朝天。她不算漂亮,但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不敢撒谎。
“工作上遇到一些事。”林竞斟酌着措辞,“申市长今天开了一个会,气氛不太好。”
“什么会?”
“我不能说。保密。”
苏晚沉默了几秒,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最近压力大,我知道。但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竞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抱住苏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温暖,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说: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你还会这样抱着我吗?
但他没有说。
那天晚上林竞几乎没有睡。苏晚睡着后,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书房,反锁上门。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个视频,一个音频,一个文本文档。
他先打开文本文档。
那是一份自述,庆封写的,日期标注为被带走前三天。
“我叫庆封,朱江市人民政府原市长秘书。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看到这份文件的人把它交给省纪委或者媒体。我不是畏罪自杀,我手里有足以让很多人坐牢的证据。
申桓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他是‘楚灵王’——这是我私下给他起的外号。你们知道楚灵王吗?春秋时期的楚国国君,杀了自己的侄子篡位,还以‘伯讨’的名义到处杀人。申桓和他一模一样,用正义的名义清除异己,用反腐的手段打击政敌。
我帮他做了三年事,从朱江新城项目到地铁二号线,每一笔钱怎么进的,怎么出的,我都记着。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涉及十七个局委办,三十二个企业,总金额超过四个亿。
这些钱,有一部分进了申桓的口袋,有一部分用来买通关系,还有一部分……给了不该给的人。
林竞,如果你在看我写的这些东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你父亲的公司是靠本事拿到的订单?你去查查‘朱江新城二期主体工程材料采购’的中标记录。大成建材的中标价,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十一。在建材行业,这个差价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提醒过你父亲,让他不要接这个活。他不听。
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在查我了。但我把最重要的证据存在了这个U盘里,还有一份备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把U盘格式化,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我理解。
但如果你选择打开这扇门——林竞,你要想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
文本文档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竞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音频文件。
录音质量很差,背景有杂音,像是用手机偷偷录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林竞听了几秒就认出来——是江殊。
“庆秘书,申市长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但是有些东西,你交出来,对你对大家都好。”
“江秘书长,我真的没有什么账本。我是清白的。”这是庆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清白?”江殊笑了一声,“庆封,你在市长办公室干了三年,申市长批的每一个条子你都经手,你跟我说清白?我提醒你,你老婆在区医院上班,你儿子在朱江一中读初二。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庆封的声音,沙哑、疲惫:“我交。给我三天时间。”
“一天。”
“……好。”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林竞又打开那个视频文件。画面很暗,像是用监控摄像头拍的,角度固定。时间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地点看起来像是某个地下室。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人跪在地上,看不清脸。另一个人站着,背对镜头。
站着的那个人的声音清晰可辨:“庆封,你在日记里写了什么?账本在哪?”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
站着的人弯下腰,抓住跪着的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画面太暗,林竞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但他认出了那个人——
庆封。
“你不说是吧?”站着的人松开手,直起身,“没关系。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开口。你听说过‘斧钺示众’吗?楚灵王杀庆封,让他在诸侯面前背着斧头游街。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让你死了,还要背上耻辱的罪名。”
“你……你杀了我,会有人查的。”庆封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谁查?省纪委?你知道省纪委第六监察室的主任是谁吗?申市长的研究生同学。你觉得他会查什么?”站着的人转过身,面向镜头,“你以为你留的那些东西有用?在这个城市,申市长就是法律。”
视频结束了。
林竞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反复看了三遍视频,试图辨认那个站着的人的脸。始终看不清,但那身形、那语气,他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省纪委第六监察室 主任”。
搜索结果出来,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林竞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人。
去年中秋节,这个人来过朱方,在申桓的私人饭局上出现过。申桓介绍他时说的是“我师弟,周维远,在省纪委工作”。林竞当时负责安排饭局,记得周维远很能喝酒,和申桓称兄道弟。
饭局结束后,申桓让林竞送周维远去酒店。车上,周维远问了一句:“你是申市长的秘书?”
“是的。”
“小伙子好好干。”周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申市长,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句咒语。
林竞关掉所有文件,拔下U盘,把它藏进书房一个旧书包的夹层里。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去上班,面对申桓、面对江殊、面对那份即将发出的“清风行动”文件。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开了锅。庆封的话、江殊的话、视频里的画面,交替闪现。还有那张关系网——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
天亮了。
苏晚起床做了早餐,小米粥和煎蛋。林竞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喝着粥,味同嚼蜡。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竞,你昨晚在书房待了很久。”
“嗯。”
“你在看什么?”
林竞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突然想问她:如果你知道我的父亲可能涉嫌违法,你还会嫁给我吗?你的父亲是副县长,他的仕途会不会因为我父亲而受影响?
但他没有问。
“没什么,写个材料。”林竞放下碗,“我去上班了。”
他出门时,苏晚追到门口:“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晚上再说。”苏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林竞开车去市政府,一路上脑子都是乱的。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反复告诉自己:你只是一个秘书,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做好本职工作,申桓的事与你无关,父亲的事……那是父亲的事。
可理智告诉他,这是一张网,他不是站在网外,而是早就被编进了网里。
办公室一切如常。江殊已经到了,正在里间接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林竞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申桓,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分。
邮件只有一句话:“小林,清风行动的文件今天上午印发,先发到参会人员手中。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竞起身,敲了敲里间的门。
“进来。”
申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茶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精神很好。
“坐。”申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竞坐下,脊背挺直。
“昨晚加班到几点?”申桓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两点多。”
“辛苦了。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申桓喝了一口茶,“小林,你跟了我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申桓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话都不太敢说,现在做事已经很老练了。”
“是市长教导得好。”
申桓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你不用拍我马屁。我这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中你,是因为你聪明、踏实、嘴巴严。做秘书,这三条缺一不可。”
林竞点头,心里却紧张起来。申桓不会无缘无故找他谈心。
“清风行动,是我在朱方做的最后一件事。”申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做完这件事,我可能就要去省里了。小林,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之后,你怎么办?”
林竞心里一震。申桓要升了?这个消息他从未听说过。
“我……”
“你不用担心。”申桓打断他,“我这个人念旧。跟我干过的人,我不会亏待。江殊你看到了,从乡镇一路跟我到市里,现在是秘书长。你的路,只会比他更宽。”
“谢谢市长。”
“但是——”申桓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做我的秘书,有两样东西不能有:一样是好奇心,一样是同情心。好奇心害死猫,同情心害死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竞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白。”
“那就好。”申桓重新端起茶杯,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竞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申桓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林竞的身体僵住了。
“还……还好。”
“替我问候他。上次吃饭,他还是挺能喝的。”申桓笑了笑,“改天再约。”
林竞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
他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找纸巾,余光瞥见江殊正看着他。江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小林,昨晚你几点走的?”江殊忽然问。
“两点二十左右。”
“你走之后,我去办公室拿东西,发现你的抽屉没关严。”江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个抽屉里,是不是少了个东西?”
林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可能是拿U盘的时候带开的。抽屉里东西有点乱,我一会儿收拾。”
“U盘?”江殊的眉头动了一下。
“嗯,一个旧U盘,没什么用,我扔了。”林竞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江殊看了他几秒,也笑了:“扔了好。有些东西,留着确实没用。”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说话。
林竞转过脸,面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他知道,江殊那句话不是在说U盘。
那是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办公室的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林竞却觉得像坐在火炉里。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文件,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庆封在自述里说过,证据还有一份备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