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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钺示众

《朱方诫》 作者:法案迷 字数:3047

上午的会议排得满满当当。林竞机械地做着记录,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江殊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你那个抽屉里,是不是少了个东西?”

他怎么知道的?抽屉明明关上了。还是说,办公室装了监控?或者更可怕——江殊一直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十点四十分,会议中场休息。林竞端着水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回家。

林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父母住在朱方老城区的旧小区里,那套三居室还是他上高中时买的,墙皮都开始剥落了。父亲每天开着一辆旧帕萨特往返于公司和家之间,看起来和朱方千千万万的小商人没什么不同。

但一千两百万。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省里来了一个检查组,临时通知要听取朱方市“放管服”改革工作汇报。申桓让林竞准备材料,林竞在档案室翻找了半个小时,才凑齐了所需的文件。

他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时,在走廊里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看了林竞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市长办公室的?”

“是的。您是?”

“省纪委,周维远。”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来朱方调研,顺便看看老同学。”

周维远。

林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强迫自己稳住表情,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周主任好。申市长在办公室,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周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咱们是不是见过?”

“去年中秋,是我送您去的酒店。”

“哦,对。”周维远笑了一下,“记性不错。改天请你吃饭。”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省纪委第六监察室主任,申桓的研究生同学,专程来朱方“调研”。

这不是调研,是来给申桓撑腰的。

林竞回到办公室,把文件放下,打开电脑,搜索“周维远”的公开信息。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几篇廉政建设的讲话稿,一份职务任免通知,还有一张他参加某次会议的照片。

林竞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那个视频。画面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不敢肯定,但也无法否定。

下午四点半,申桓送走了检查组,回到办公室。林竞听见里间传来申桓和周维远的说笑声,两人聊得很投机,偶尔夹杂着几句低语,听不真切。

五点钟,周维远离开。申桓叫林竞进去。

“小林,晚上周主任要在朱方待一晚,你安排一下,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顿饭,别让人打扰。”申桓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林竞,“这个地方,你提前去盯着。”

林竞接过便签,上面写着“朱方宾馆贵宾楼三楼牡丹厅”。朱方宾馆是市政府定点接待单位,贵宾楼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重要领导和特殊客人。

“几个人?”林竞问。

“我、周主任、江殊,还有——”申桓顿了一下,“还有你。”

林竞心里一紧:“我?”

“周主任点名要你作陪。”申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林竞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年轻有为,想认识认识。你收拾一下,七点准时到。”

林竞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便签,指节发白。周维远点名要他作陪——这绝不是“认识认识”这么简单。

六点四十分,林竞到了朱方宾馆。他先去牡丹厅检查了一遍:餐具、酒水、菜品、服务员安排,事无巨细。领班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做事干练,看到林竞来,笑着说:“林秘书,申市长的饭局我安排过很多次了,您放心。”

“今天不一样。”林竞压低声音,“省纪委的主任,要格外小心。”

方领班的笑容收了一下:“明白。”

七点整,申桓和周维远一起到了。江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四个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

席间气氛比林竞想象的要轻松。申桓和周维远聊大学往事,聊共同认识的老同学,偶尔开几句玩笑。江殊负责倒酒、陪话,林竞坐在最下手的位置,几乎不说话。

酒过三巡,周维远忽然把目光转向林竞。

“小林,你在这个岗位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

“感觉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林竞斟酌了一下措辞:“压力肯定有,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嗯,年轻人就是要多学。”周维远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林竞连忙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白酒辛辣,烧得他喉咙发紧。

“申师兄这个人,对下属是真好。”周维远放下酒杯,看了申桓一眼,“但也严。能在他手下待两年多,说明你是个靠谱的人。”

“周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周维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竞面前,“我今天来,除了调研,还有一件事。省纪委最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涉及朱方市部分干部。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林竞看着那个信封,心跳骤然加速。

“这封举报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周维远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庆封。”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申桓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江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竞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庆封这个人,我印象很深。”周维远继续说,“他是你的前任,对吧?后来因为受贿被查,去年在看守所因病去世。但举报信里说,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灭口。”

周维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竞脸上。

“小林,你跟他共事过一段时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林竞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这是陷阱——无论他说什么,都可能被拿来对付他。说庆封坏话,等于帮申桓掩盖;说庆封好话,等于质疑案件的结论。

“我和庆封共事的时间不长。”林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是我的前任,交接工作的时候接触比较多。工作能力很强,其他的……我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周维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也是,毕竟时间短。那你知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日记、账本、U盘之类的?”

U盘。

林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我不清楚。”他摇了摇头,“他的遗物是他家属来领走的。”

周维远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了公文包:“行,那今天就先这样。申师兄,改天我再正式来调研。”

饭局在九点结束。申桓让林竞送周维远回房间。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周维远忽然开口:“小林,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周维远若有所思地重复,“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县里当科员,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你现在的位置,比我当年强多了。”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周维远走出去,林竞跟在后面。到了房间门口,周维远刷卡开门,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

“小林,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个社会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真相也不一定需要被看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竞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周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什么东西该说,什么东西不该说。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了。

林竞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却让他觉得冷。

他走下楼,经过大堂时,看到方领班正在前台整理单据。她看到林竞,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林秘书,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庆封在这里包过一个长包房。”方领班压低声音,“他出事之前,在贵宾楼五楼长包了一个房间,说是用来办公。他出事之后,那个房间就没人来退了,但房费每个月都有人交,交到今年三月才停。”

林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谁交的?”

“我不知道。是预付费,银行转账,备注写的是‘朱方市政府’,但没有具体经办人。”方领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这是房间号,我一直留着,觉得可能会有人来问。”

林竞接过便签,上面写着一个数字:502。

“那个房间现在还空着?”

“上个月刚退了。但是——里面的东西,没人来拿。”方领班犹豫了一下,“保洁说,那个房间里有好几个纸箱子,没敢动,还锁在储物间里。”

林竞握紧便签纸,指节发白。

庆封在自述里说过:证据还有一份备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朱方宾馆贵宾楼502。

“那些东西,还在吗?”

“应该在。储物间的钥匙在我这里。”方领班看着他,“林秘书,您要看吗?”

林竞张了张嘴,想说“看”,又想说“不看”。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庆封用命换来的证据,如果你不去看,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今晚不行。”林竞最终说,“太晚了,明天白天我找时间过来。你帮我保管好那些东西,不要让任何人碰。”

方领班点了点头。

林竞走出宾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味。他上了车,却没有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苏晚发来的微信:“你今晚又不回来?”

他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不是苏晚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502的东西,不要动。”

林竞猛地坐直身体,盯着那行字。他回拨过去,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有人知道他去过朱方宾馆。有人知道他拿到了502的信息。

而这个“有人”,就在他身边。

林竞放下手机,手在发抖。他看向车窗外,朱方宾馆的灯火通明,贵宾楼的窗户像一排排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贵宾楼七楼的某个房间里,周维远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还没有发动的黑色轿车。

“他拿到房间号了。”周维远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申桓的声音:“让他拿。”

“你不怕?”

“怕什么?”申桓笑了一声,“有些东西,让他看到,比不看到更好。”

周维远皱了皱眉,但没有再问。他挂断电话,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

而停车场里,林竞终于发动了汽车。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往朱方老城区——他决定今晚就去父亲家,问清楚那一千两百万的事。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林竞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辆没有开灯的白色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下一章预告

未婚妻的offer

“ 林竞的未婚妻苏晚突然被提拔为区财政局副局长。申桓的秘书长江殊暗示:这是申市长的“关照”。苏晚喜出望外,林竞却意识到自己已被温柔地铐住。 ”